第2章
他少見的長壽,長壽到他攬住阿姐,老人味幽幽飄了過來。
阿姐笑得很勉強。
在可汗的視線投向我時,她側過身,主動勾住他的脖頸,用又柔又嬌的聲說:「王上,不早了,妾伺候您安寢。」
她對我使眼色,命我快走。
我坐在王帳前,始終想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草原夜色清朗,和風吹浪。
明月一如長安。
14
可汗看上了我。
第一次被阿姐阻攔,第二次被阿姐一筆帶過。
第三次躲不過了。
爬滿皺紋的手撕開我的衣領,那張蒼老的臉上笑容被定格。
老人倒地,從他的身後,手執燈臺的阿姐眼眸裡是散不去的恐懼。
人血匯聚在燈臺蠟心處。
令人無端想象下一次燃起,是否會有腥甜的香。
「怎麼辦……」
阿姐臉色蒼白,手腳發冷,她癱坐在地上無助望著我。
我接過燈臺,俯下身對上可汗渾濁的雙眼。
他喘著最後一口粗氣,震怒在這個時刻,
顯得無助又可笑。我為他合上眼,將尖銳的鋒刃刺進他的胸膛。
「去找大王子。」
我低頭,掌心流淌著溫熱黏膩的血。
討厭這種觸感。
15
阿姐跌跌撞撞帶來了二王子。
可汗這個年歲,無人不盼望著他早死。
他的孩子多,黨派形式復雜,沒有人願意當第一個弑父之人。
這些事我看不懂,阿姐也看不懂。
帶誰來都一樣。
阿姐說,她在路上撞見了二王子,二王子敏銳發現問題,押著阿姐回營帳。
看見營帳內場景,他撫掌大笑。
阿姐抱著我蜷縮在角落。
二王子視線掃過我們,在阿姐帶淚的臉上逗留片刻,輕飄飄命人送一位侍女進來。
政權的更迭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快的是三天完成交接,慢的是這三天漫長的好似幾個甲子。
阿姐的運氣很好,她遇上了勢最大的一位,連帶著我,一同擁有了活下去的機會。
至於老可汗的死。
那是侍女做的。
可憐的侍女人頭祭了旗,
眾目睽睽下劊子手手起刀落,血濺三尺。我暗自慶幸,不是我,不是我們。
無辜的人用性命替我們擋了災。
很後來,午夜夢回之際,我總會想起那位與我素不相識的侍女。
她的頭滾啊滾,滾到了我面前,她捧起死不瞑目的頭顱,厲聲質問我。
「憑什麼!憑什麼我要代替你們死!!」
憑什麼?
憑二王子看上了他父親的妾。
憑阿姐有一張男人無不心起邪念的臉。
憑這世道,弱小者無權死生。
16
二王子對阿姐有新鮮勁。
這種新鮮,一方面來自放在中原屬於禁忌的庶母與繼子。
另一方面,阿姐殺死了他心中的大山。
男人對父親的崇拜總是莫名其妙,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不管他們是否應當稱之為父。
這種奇妙的關系我不理解。
我能看到的是,阿姐的待遇不錯。
——至少,在誕下孩子之前。
阿姐第一胎是龍鳳胎,生了一男一女。
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剛出生的孩子皺巴巴,可醜。
那時候是個冬天,大雪下了一夜又一夜。
下的人心煩意亂。
阿姐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孩童的哭聲,阿姐的喘息,在小小的營帳裡堆成山。
我將孩子交給侍女,貼著阿姐冰涼的掌心。
我仰頭問:「阿姐疼嗎?」
她蒼白的唇顫抖著和我說。
「疼。」
「阿梨,我好疼。」
不知怎麼的,淚水從眼眶裡掉了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她費力抬手拭去我的眼淚。
我握緊她的掌心:「阿姐……我們會回去,一定會回去。」
她輕聲應我:「好。我們要一起回家。」
我靠在她的床頭,聽帳外雪沒荒草馬蹄陣陣,聽帳內她的哭聲哽咽在寒夜裡。
17
阿姐的一雙兒女隨了她,體弱多病。
出生第二日身子發熱。
這兒的醫者醫術不好,條件也不好。
他們在一個燒著火的午後,在阿姐的兩聲咳嗽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兩個孩子哪個先斷氣的不好說,
總之,兩個都沒了。阿姐不會難過。
她靠在二王子的懷中,輕捻一顆葡萄。
我低下頭,最後看一眼土坑裡的一對兄妹,嘆了口氣罷。
下輩子,不要投胎啦。
做風做月,做漫天飛揚的草籽。
不要做人了。
18
阿姐侍奉過祖孫三代人。
我跟在她身邊,同她共侍一夫過。
二王子對她的寵愛持續不了多久。
千嬌百媚的新人代替了阿姐的位置。
好在阿姐面臨厭棄前,有了一個屬於二王子的,存活下來的孩子。
孩子保得住她的命,她保不住我。
她用一個燈臺結束了侵犯我的老可汗,但無法從二王子手裡將我再次拯救。
阿姐生產那夜,他在營帳外當著其他侍女的面要了我。
阿姐在裡面面對生子的痛苦,她一邊哭一邊呼喚我的名字,我在外面咬唇,咽下痛苦。
隻是眼角的淚,怎麼也流不斷。
天昏沉之際,二王子總算放過了我,我收拾好自己,去找阿姐。
我比阿姐幸運很多。
就比如,她總是有孕,而醫者說我這輩子很難懷上孩子。
於是我與她同命的年歲裡,看她被一個個怪物寄生,看她的肚子一次次鼓起。
它們撕開她的肚皮,不顧她的痛苦降臨人世。
然後……
在最脆弱的時刻被我扼殺。
我討厭它們。
在這兒,欺軟怕硬成了本能。
被壓榨著的人,總是將怨恨傳遞給另一人。
大家平等地苦痛著。
而我認為,我在結束它們的痛苦。
19
我們一起在這裡過了好多年。
久到記憶裡的長安像是一場夢。
在來到此處的第十二年,命運第一次對阿姐投下憐憫的一瞥。
那是一個男孩,十五六歲的年紀,上位了。
他的母親是個女奴,早死。
阿姐撿到他時,他與禿鷲爭奪腐肉。
那時候阿姐唯一存活的兒子兩歲。
他是第一個男孩。
所以他很幸運地活下來面對不幸的人間。
阿姐心善又仁慈,為孩子尋玩伴,遇到了他。
養一個孩子是養,
養兩個也是養。許是阿姐的孩子死的太多,也或許是在這兒太久。
她拾起進貢品的身份,一遍遍說服自己,這就是她的人生。
故國漸漸沉寂,隻在她教導兩個孩子時冒出,又被她輕若塵埃拂去。
兩個孩子都對南邊那偏安一隅的國度有著無限的好奇與遐思。
一個孩子還小,一個孩子會長大。
撿來的那個,看阿姐的眼神漸漸變了。
敬愛,孺慕到偏執。
我對阿姐說時,她撫摸鏡中熟悉又陌生的臉笑笑。
「阿梨,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啊,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
所以當他將阿姐攬入懷時,我視而不見,在門口為她守衛。
他欣喜若狂,她神色淡淡。
一人侍奉祖孫三代。
這大抵是和親公主的宿命吧,在這般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蠻荒之地,人倫道德,那是什麼東西?
20
入秋前,十年沒有動靜的南邊,開戰了。
聽說,南邊的主戰派壓下了主和派。
轟轟烈烈的北伐開始了。
再孱弱的王朝也是王朝。
迫於壓力,二王子御駕親徵。
御駕親徵的二王子死了。
王庭內亂迅速爆發。
再多的內亂和我們都是無關的。
外面在打殺,阿姐在織衣。
為我織。
我靠在她的肩頭,難得享受片刻安寧。
異族的血染紅走道,空氣裡滿是腥甜。
阿姐的孩子害怕地牽住她的衣袖,與中原人兩模兩樣的臉爬著恐懼。
我靜靜看著這個孩子,歪了歪頭。
我討厭他。
阿姐的手掌按在我頭上。
「阿梨……」她嘆氣。
我低下頭:「阿姐對不起。」
21
二王子死了,總有人繼位。
阿姐又要去往另一個男人身邊。
北風帶來了第一個好消息。
與她早有首尾的男孩成了草原新的主人。
怎麼做到的,不清楚,不關心。
權力,那是太遙遠的事情。
僅僅是活著,已經耗費了我們全部的力氣。
也或許是我們太軟弱吧。
換一個人,
換成有能力的人,會是一番怎麼樣的風景呢。平凡是大多數,阿姐從不認為她可以青史留名。
我亦是。
我們接受了命運的擺弄,做這塵世裡的浮萍。
比起囚車裡的女奴,軍隊裡的妓,又或者,易子而食的母親,我們很幸運。
至少,我咽下今日分下的肉想到。
我們還有一口飯。
我們還有容身之處。
我們享受著他人的供奉,不事農桑,不顛沛流離。
22
新的可汗待阿姐很好。
是三人裡最好的。
他對阿姐似乎有一種名為愛情的向往。
說是似乎,確實隻是似乎。
譬如,他會在夜裡肆意折騰阿姐,無論她哭得有多兇。
清晨,我撩開營帳,看見阿姐身上駭人的青紫色。
她唇色蒼白,嗓子都是啞的。
我心疼極了,問她:「你告訴可汗你受傷了嗎?」
「沒有。」
「為什麼?」
阿姐虛弱地扯了扯嘴角:「不管怎樣,都要被使用,沒必要。」
我不再說話,
為她上藥。她突然問我:「阿梨,你想回家嗎?」
我回答:「我不想,我要陪著你。」
很久以後,我在長安為阿姐立衣冠冢,想起這段對話,是我最慶幸的時刻。
我沒有將她一個人扔在冰冷的雪原。
在她生命的倒計時裡,她不是孤獨的。
她的屍骨未歸國,她的排位未進皇陵。
故園冷漠地將這段過往埋藏,如同從未割地賠款進貢和親。
無人記得她的功績。
23
可汗很寵愛阿姐,寵愛到答應送我回南邊。
阿姐磨了他很久,終於在為他誕下一個兒子後得到了滿足。
這次生產消耗了阿姐最後的生氣,她奄奄一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奇怪的是,大家似乎都看不見。
孩子誕下不足一月,可汗又來尋阿姐。
所有人都說,可汗對阿姐是愛。
女人們說,他愛比他大十幾歲的阿姐,不顧所有人反對立阿姐為王後。
男人們說,放著年輕貌美的不要,月子期都去臨幸阿姐。
愛情,似乎很容易被定義。
24
我要走了。
阿姐為我將碎發整理。
她為我收拾好行禮,行禮被反反復復檢查過幾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放行。
我離開草原那天,天高氣爽。
我趕在阿姐死前離開了。
她在後面注視著我,我跌跌撞撞向前。
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我握緊掌心,堅硬的玉佩咯得發疼。
那是阿姐給我的任務。
她說,讓玉佩替我,回到長安。
讓玉佩替我,再見一眼衛子骞。
見一眼,她的愛人。
25
後來的故事很單調。
我用了很久,走回了長安。
盤纏用完,沒有糧食,遭遇劫匪之類的事,我通通遇過。
聽說我走的第二個月,草原的王後死了,可汗大悲,大肆清理異黨。
聽說趁內亂時,陳國發兵北上,一路打下五城,光復失地勢在必行。
這些離我都太遙遠了。
我聽到這消息時,被人綁著架在火上,連年天災戰亂,百姓餓極了。
哪裡都沒有食物。
不,遍地都是食物。
還好有位路過的大俠將我救下,我方才得以存命。
我走啊走,走到了長安。
我到長安的那日,北方捷報傳來。
草原那兒投降了,願向陳國朝貢附庸。
我走街繞巷,尋到長公主府。
一十五年的時光匆匆而過,此處換了牌子,成了他人府邸。
我被門童驅趕,他揮舞著掃帚罵罵咧咧。
「哪來的叫花子,滾開滾開,別髒了門口。」
我又去了將軍府。
她的聲音很輕,被卷起簾帳的風一吹,就散了。
「?「」我詢問路人,有何喜事?
路人說,將軍戰勝回來迎娶公主。
公主年芳十六,看上將軍英姿,願下嫁為平妻。
「將軍那原配的兒子都十二了,比公主也就小上了四歲,公主竟同意?」
「你懂什麼,將軍戰功累累,為人方正,長相亦不俗,公主愛慕他多正常。」
「哎哎也是,公主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將軍可真有福氣。」
我聽了一耳朵,
抓住正在聊天的人詢問。「將軍是誰?」
「將軍吶,正是那衛氏衛子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