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剩下的火折子扔進曹府後院竹林。
秋季，天幹物燥，竹子很快燒燃，火光一片。
驚醒了周圍的居民。
大家自發提著桶圍過去，一桶接著一桶澆水。
曹羽和柳萍萍裸著身子黑頭糊臉，爭先恐後地跑出來。
人群喧哗。
我坐在馬車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11
「你這女人心夠狠的。」孟將鯤唇色發白，額間冒出密密麻麻的細汗。
我急切道：「傷口裂開了？」
「無礙。」他氣若遊龍。
「你逞什麼強，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心急如焚，「藥呢？」
「沒了。」他將馬繩遞給我，「往北一直走，記住左左右右右，到了華蘭亭，廷龍在那裡等我們。」
不自覺地淚糊滿我的臉：「你可別死啊，我真不想當寡婦。」
「哭什麼，」大手覆上我臉頰，手掌有繭，摸在臉上有砂礫的質感，「我隻是想休息一下。」
「那你不能睡。」
「好。
」夜間黑黢黢一片，馬繩很粗，磨破了我的手掌。
上山又下山。
天色破曉的時候，我終於看到華蘭亭的影子。
「快到了！」搖了搖靠在我肩膀上的孟將鯤，路上顛簸，他為了不摔下去，緊緊抱住我的腰。
這時我才發現他身上好燙。
希望廷龍身上有藥。
華蘭亭中有人，那人卻不是廷龍。
她身穿紅袍戰甲，撐著一隻手，坐在亭中小憩。
廷龍被押解著跪在一旁，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他閉著眼睛，不知生死。
聽見馬聲，女子緩緩睜眼：「你們好慢。」
「不好意思，馬術不好。」
我心中知道此人是誰了。
她未料到我如此回她，她好奇地盯著我：「你就是那個孟將鯤舍棄戰局，去找的那個棄婦？」
「聽說你是被他搶回來的。」
「純屬謠言。」我慢慢停穩。
希望她與孟將鯤之間已經有些情誼，不至於讓我死得太慘。
「如果我放你走，人可讓我？」
反正遲早是你的。
「給他熬幾服藥。」我將孟將鯤的腦袋掰向一邊。
胡青竹拍拍手掌：「果然爽快。」
我背上包袱，以及我那把破琵琶。?
我一轉頭，胡青竹站在十尺開外舉著弓箭，箭矢直戳戳地對著孟將鯤。
「且慢。」我舉手。
胡青竹半閉眼睛，勾勾唇角：「你舍不得？」
「人讓給你了，可否救濟一些盤纏？」
胡青竹微蹙眉頭，侍從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了幾兩碎銀。
我跪下來一點一點撿起來。
人啊，不要和大局過不去。
箭破雲，孟將鯤必死無疑。
我從未想到我能張開雙臂抱住他。
孟將鯤半睜開眼睛，大手拂上我的臉頰，熱得跟烙鐵一般：「這麼委屈？」
咦，身上怎麼不痛。
胡青竹不知什麼時候收了弓箭，坐在亭中安然飲茶。
淦。
這兩人是一伙的？
12
壞消息：他倆不是一伙的。
好消息：我們活著。
孟將鯤和廷龍被胡青竹隨意丟在一旁，她對我倒是不錯。
「笨，」她如此評論我，她嗑著瓜子道，「如何能為人送掉性命？」
我手指慢慢摸向瓜子碟：「我是還他人情。」
她淡淡瞥我一眼，並未阻攔。
「什麼人情用命還？」
「tui，」我略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在紅樓，如若不是他將我買回去，我估計成了誰見不得的通房，最後被棄屍荒外。」
「他不過為自己泄欲。」胡青竹白我一眼。
「他從浪人手下救下我。」
「不是你自己開的槍嗎？」
「你跟蹤我？」我瞪圓眼睛，「不，你跟蹤他？」
她聳聳肩：「畢竟是死對頭。」
「有道理。」盤中隻剩下幾粒，我十分體貼地留給她。
她拍拍手中的灰：「罷了，我不懂。」
她叫停馬車，配弓上馬。
「你好自為之。」
哎，不是，你這就走了？
不殺了我們？
我趕過去，孟將鯤已經蘇醒，正坐在車中喝茶。
唇白如雪。
他淡淡瞥我一眼：「你終於想起我了？
」廷龍自動退出去。
「夫君，身體可好些了？」
他閉眼不理我：「不是已經被休棄了嗎？」
「啊，」我退到簾邊，「那媚娘先告退了。」
他一把將我揪回來，撞到他胸膛。
「為何要替我擋箭？」
「因為我是你們 PLAY 中的一環。」
「什麼？」他側在我耳邊輕問。
我沉默。
他用食指勾住我的頭發，一圈一圈打繞。
「嘴硬。
「你和胡青竹做了什麼交易？」
「想知道？」他推我離開半步。
我點點頭。
「親我。」他濃眉微挑，眼如亮星。
我親他額頭：「現在可以說了吧。」
「我說過隻親一下嗎？」
我氣鼓：「我去問廷龍。」
「我什麼都不知道。」廷龍急匆匆道。
「滾。」孟將鯤吐出一字。
隻聽見廷龍翻身上馬的聲音，離得更遠了。
「我不要回家。」
「嗯……」孟將鯤緊緊摟住我，「交給我。」
13
孟將鯤又將我帶回了濘鄉。
老太太仍在種菜，見我回來，停下手中的活計。
「這是你帶回來的媳婦？」
我望向孟將鯤。
他牽住我的手腕：「娘，這是你的女兒小媱。」
「小媱？」她上上下下審視我，翻看我耳後。
老太太淚流滿面，握住我的手顫顫發抖：「你真的是小媱。」
「什麼……」我咬牙切齒，「……小媱？」
「娘之前有個女兒，在她年幼時因為鬧飢荒走散了。」
我有些心悸：「我耳後有什麼？」
「一顆紅痣。」
「那我倆豈不是亂倫？」我的手也開始抖起來。
「娘子，你可真敢想。」他笑起來。
老太太撿到孟將鯤的時候，他已經十二歲。之前他是錦衣玉食的貴公子，現在他是老太太家的壯丁。
老太太有一兒一女，大兒子诨名大虎，小女兒月媱。
幾年後濘鄉鬧飢荒，孟將鯤去山中給月媱尋山果八月瓜，月媱去尋他，被人販子賣進了紅樓。
後來孟將鯤落草為寇，
在前任兩江總督的追殺下，大虎為救他身亡。他欠老太太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八月瓜是什麼瓜？」我給孟將鯤上藥的手停住了。
「一種滿是籽的甜瓜。」孟將鯤緊盯著我。
「小時候，我和你很好？」
「那時候你天天纏著要我當我媳婦。」
我微笑，摳摳他的血肉。
「嘖，」他捏住我的手，「你要謀殺親夫。」
老太太推門而進，手裡端著一碗醪糟湯圓。
「都這麼大了，兄妹怎麼還粘在一起。」
她放下甜品，催我吃完趕緊回房。
孟將鯤無奈。
隻能在夜半帶著涼風裹進我被子裡。
他手不停，體溫滾燙，順著我肚子往上。
我打開他的手。
「別鬧。」他聲音很低，估計起了藥效。
「所以你救我，隻是為了報恩？」我摳摳手指。
他輕笑起來，嗓音因為發燒格外低沉。
「你終於問出來了。」
「好了，我不想知道了。」我蒙著被子睡覺。
他將我從被子裡撈出來：「其實小時候，
也是我逼你嫁給我的。」「我與胡華的事情未了，未來一段時日你要多加注意。」
老太太時而清醒，時而迷糊。
第二日，她抱著公雞在我耳邊，嚇我一大跳。
「你這女子怎麼又回來了？」
我抱著被子躲在一旁，五味雜陳。
「既然回來了，起來幹活，你夫君一早就走了。」
14
「讓你幹活，你又跑哪兒去了？」老太太撐住葡萄架的枝丫抱怨。
我灰頭土臉地坐下來喝茶。
茶壺裡已經沒水，我水接回來之後。
老太太打了一盆水回來：「小媱，你又去哪裡鬼混了？」
她瀝幹毛巾給我擦臉：「鯤哥他是男子，你一天莫跟著他胡混。」
眼眶有些潤湿：「娘。」
眼前的人已垂垂老矣，雖然我不是那個原汁原味的月媱。
如果能陪她走一截路，又何妨。
樹欲靜而風不止。
胡華上任兩江總督之後，認為先攘內再安外。
他沒有立馬打擊倭寇，而是把矛頭指向了孟將鯤。
胡青竹看不下去浪人肆虐搶殺百姓，決定跟孟將鯤合作。
就在孟將鯤一邊抗擊倭寇，一邊抵御胡華的時候。
胡青竹會假意戰敗，抽出一部分人支援孟將鯤。
此計要讓孟將鯤兩面受敵。
難怪那日胡青竹會輕易放走孟將鯤。
人情都不好還啊。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胡青竹作為胡華唯一的女兒，難免露出馬腳。
隔壁李嬸飛快地拍我的門：「娘子，娘子，快跑！」
我將老太太安置好，匆匆跑去開門。
「李嬸,怎麼了？」
「浪人來了，這次來的人很多，你們孤兒寡母可要多加小心。」
「多謝李嬸，你快去躲好。」
對於小浪人，我們早有經驗。
「區區浪人,濘鄉一向有防衛，為何大驚小怪的？」
老太太掙扎著不願鑽鍋灶。
「娘,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們會直朝著孟府而來，捉我們當人質。
「生死由命,躲能躲得過？」老太太邊走邊嘀咕，「這裡面怎麼這麼深,
難怪平時生不起火。」我：……
我們從地道的另一頭逃出來,老太太佝偻著背：「痛死我了,這麼長，你是挖了多久？」
海面上船隊像出隊覓食的工蟻,密密麻麻一片。
砰的一聲,海中央一艘大船瞬間爆炸，炸出來的碎片崩到了岸上。
「你小時候，鯤哥兒才來到的時候,你很討厭他。」
「哦，他一直很討人厭。」我替她撥開頭間的蛛網。
「後來你們進鎮趕集，天黑了才回來，還滿身是血。
「問你怎麼了還不說,鯤哥比你更倔，打斷兩個藤條都不鬧聲。
「還是你做了噩夢，我和你哥才知道是遇見了浪人。
「孟將鯤的父親是我們家的恩人，是抗擊倭寇的英雄。
「大虎的死,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他。
「人這輩子反正都是個死，大虎那個傻小子，死之前還能殺兩個浪人,也算是給他爹報仇了。」
不知不覺,我的眼眶湿潤了。
15
我們在島上遊擊了三天,
孟將鯤在一棵樹上找到我們。彼時我和老太太正在偷八月瓜。
青城將老太太接下來。
孟將鯤一隻袖子空蕩蕩的,伸出單隻手臂。
「哭什麼,我一隻手也能抱住你。」
我哭得淚水直流,他一臉嫌棄：
「怎麼還抱著這破琵琶。」
景和元年，胡華因為抗倭不力，被押解進京，死在了半途中。
孟將鯤被朝廷招安，成了抗倭驍武將軍。
兩人在明爭暗鬥中產生了情愫。
「完孟」他身邊總跟著個紅衣女子,百姓盛傳兩人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可惜孟將鯤家裡有個無才隻有美貌的嬌娘。
這個美嬌娘有點本事,最擅長挖地道。
打得倭寇找不著北。
一日，孟將鯤難得賴床。
老太太舉著棍子進來差點嚇暈過去：「好啊,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出這等腌臜亂倫之事。」
打得孟將鯤狼狽不已,滿屋子亂竄。
老太太打累了,停下來休息。
再抬眼時，恢復了清明：「你跟著你媳婦學壞了，
天天賴床！」孟將鯤替她捏捏肩：「娘,小媱有身孕了，讓她多睡會，她的活以後我來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