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臨塵嘴角掛著笑。
隨著他話音落下,阿黃便蹭到我身邊,在我腳踝處蹭了又蹭。
熟悉的記憶湧上心頭,我不自覺便蹲下身,將它狗頭捧在手心。
「真好!」
臨塵也忽然蹲下湊過來,在我臉頰親了口。
「何時為我生個孩子,我們便是一家四口,好好生活。」
動情時,他像極了桃花村的臨塵。
可我知道,已經不是他了。
京城的臨大人有妻有子,我也有了遠山。
我稍躲開些,並未說話。
臨塵皺著眉頭道:
「那獵戶要成親了。」我心底刺痛,強忍著淚垂眸。
「他有名字,叫遠山。」
遠山說他是被撿來的,撿他的人看著遠山,便給他取了這名字。
「我爹說這名字聽著有前途,阿秀莫要嫌棄。」
我不嫌棄。
村裡都是這樣取名,是最樸實的願望。
我撫摸著阿黃身上的軟毛,手感陌生。
「無妨的。」
我聽到自己沒什麼情緒地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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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臨塵是多大的官。
但肯定比縣太爺大多了。
他能輕而易舉解決桃花村幾條人命都解決不了的事情。
也能讓京城裡高官女兒甘願下嫁。
我從來不懷疑他的手段。
隻是這樣的手段用在我身上,著實有些浪費。
爹娘去世後,桃花村的叔伯嬸子們對我多有照顧,我爹娘和阿黃的墳墓也在那裡。
我不能讓他們動那個地方。
臨塵與我相處這麼久,知道如何拿捏我。
犧牲我一人,可以換來太平,是劃算的。
可夜深人靜時,我不自覺撫上腹部,我和遠山的孩子,該如何留下?
唯有一人,我能求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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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方若華面前,她面露驚訝,但很快便坦然下來。
「我幫不了你。」
她聲音淡淡地回,冷漠又理智。
「我懷孕了,大人還不知道此事。」
方若華愣住,定定地盯著我腹部。
「我在危難時與他同甘共苦,
於他有救命之恩。「如果我想爭,夫人未必能爭得過我。」
她面色白了幾分,掛著慍怒。
方若華做小伏低不是因為她本身如此,而是她知道,越鬧,臨塵隻會越不喜。
臨塵為我做過太多理智以外的事情。
可從未為她做過任何。
「你想如何?」
「我想離開,沒有人知道我懷了他的孩子,將來自然也影響不到夫人的孩子。」
我看向一旁的搖籃,裡面的孩童正睡得香甜。
方若華沉思了許久,依舊拒絕了我。
可我不著急。
等臨塵急匆匆來找我時,我紅著眼眶去看他。
「姐姐好像不喜歡我。」
他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所說的是方若華。
「你與她……」
我嘆了口氣:「既然你執意要留我,如今桃花村都仰仗你,我……」
臨塵知曉言下之意,面露狂喜。
我苦笑了聲:「我本想著,她是世家女,身份高貴,也沒有做平妻的道理。
「不如讓她來做主母,
我做妾室,反正我身份卑微,也是合理。」臨塵當即心疼了。
「不行,我們既已經拜過天地,你便是我的妻。
「等過兩日,我帶你去府衙補上婚書。」
我感動地撲在臨塵懷中。
餘光瞥見消失在房門口的衣角,不自覺便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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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阿娘帶著繡品去鎮上賣,賣完後便會帶我去茶館聽戲文。
戲文中痴男怨女的情愛刻骨銘心,卻總要用性命相搏。
我不懂,便問阿娘:
「分明都是很好的女子,為何會為個男子沒了理智?」
不等阿娘說話,阿爹便告訴我。
「所以阿秀日後若是遇到這種男子,一定要及時放手。」
阿娘補充道:
「我家阿秀不能耽於情愛,要知道世上好男人有許多,日後總能遇著更好的。」
當初方若華嫁給臨塵時,我便想到那些戲文。
她那般厲害為何非臨塵不可。
我不想與她爭搶,隻想認清臨塵的心。
如今,若我真想搶,
我也知道該如何示弱,如何讓男人心生愧疚。事情傳到方若華耳中,她果真坐不住了。
她早就知道我與臨塵面上是夫妻,但並未過文書。
她有自信。
自信溫柔寫意的她,總有一天能搶走臨塵的身和心。
因此起先並不在乎我。
偌大的京城,沒人覺得我能與她一爭。
可如今,她怕了。
臨塵失去過我一次,在桃花村見了我與遠山的婚書。
他想抓住我,討好我,便也要弄一份同樣的婚書,甚至比那更好更規範的婚書。
未必出於情愛,興許隻是男人的好勝心。
反正,我目的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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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臨塵與方若華說了什麼。
她見我時面色白得可怕,目光中充滿怨恨和不甘。
見我久久不喝面前的茶水,她淡淡道:
「你放心,我不會蠢到讓他知道這孩子的存在。」
我依舊沒動。
防人之心不可無。
她不喜我,我便不會用她的任何東西。
「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好在哪裡。
」方若華見我依舊不動,便也不強迫。
絮絮道:
「我是家中嫡女,自小被培養得大方得體,為的便是配得上好兒郎。
「臨塵算不得最好的,但他生得好,又對你好,我也想要這樣的夫君。
「正好我家中勢力對他有用,又捏造了個理由,讓他不得不相信我也是迫不得已。
「雖是平妻,但到底是後進門的,我知道旁人都是怎麼議論我的,可沒關系,你一個鄉下的野丫頭,遲早受不了要被磋磨的。」
話到這裡,她看了我一眼。
像冬日裡的穿堂風,冷得很。
我就知道,那些我在府上聽到的話,鈍刀子磨肉般的忽視,不是平白出現的。
她要一點點地擊潰我。
用寬容大度襯得我小氣自私,知書達理襯得我粗鄙胡鬧……
再讓臨塵的心一點點偏向她。
可如今,她等不及了。
「但我沒想到他對你的感情如此固執,你屢次鬧事,他也從不苛責你,甚至生怕我苛責。
「甚至……為了你追到桃花村去,
是我低估了。」方若華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雙手,苦笑了一聲。
「做小伏低又如何?」
說罷,她才告訴我她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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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兒生病了。
高燒不退。
臨塵疲憊不堪出現在我院子裡。
「抱歉,昨日耽擱了,不過你放心,明日我一定……」
我體貼道:
「那麼小的孩子,生病肯定難受吧。」
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承諾被吞回去,一臉感動。
我繼續道:
「無妨的,婚書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孩子重要。」
「阿秀,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他抱我在懷,感動得無以復加。
我想,當初方若華屢次退讓時,他是否也說了同樣的話。
「聽聞京城郊區的華文寺很是靈驗,我想去給孩子祈福。」
「你……」
臨塵警惕地看向我。
也是了,我與方若華的孩子沒什麼可親近的。
「畢竟是你的孩子,我嫁給你這麼長時間沒能懷上你的孩子,是我……」
我面露愧疚,
他當即紅了眼眶。「以後會有的。
「隻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還是莫要出門了。
「若是有心,便讓人在府上開闢個佛堂便是。」
他不放心我。
我笑了笑,無奈道:
「本想趁此機會與姐姐打好關系呢,而且阿黃原先很喜歡吃的那家肉包子鋪,好久沒買了。」
「那……便將阿黃留在家裡,帶著也不方便。」
臨塵貼心建議。
我同意下來。
阿黃是他留在府上的質子。
可是……這根本不是我的阿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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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眼看到那隻狗,便知道它不是我的阿黃。
它熟悉我的氣味,見到我便到我跟前蹭。
可它眼神不像。
就連毛發的手感都不一樣。
身上的氣味也不同。
……
外表再像,也不是。
就像放在心裡的人,若是變了,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26
我在華文寺上香時,正巧碰上火災。
是方若華給我的機會。
「那是誰?」
人群中驚呼聲傳來,
我見臨塵穿著官服策馬飛奔。「阿秀……」
他翻身下馬,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奴僕來不及扶起來,就見他往火場裡衝。
「阿秀,沒關系,我去救你。」
「大人!火勢太大,夫人……」
臨塵一腳將人踹開,踉跄著往那邊走。
「阿秀,對不起,是我的錯。
「阿秀,我來接你回去,我不要方若華了,我隻要你好不好?
「阿秀,別怕,我帶你回桃花村,我們和阿黃一起,我們好好的……」
臨塵蹲在地上,掩面痛哭,哀嚎聲讓周邊的人無不動容。
我從未見他如此狼狽過,可我心底毫無波瀾。
隻壓低帽檐,混入人群中離開。
等我離開京城十幾裡地時,聽聞華文寺的火災已經被控制住。
但死了臨大人的夫人和一個丫鬟。
「素來端莊清冷的臨大人發了瘋一樣朝著火場衝過去,若不是底下的人攔著,怕是也隨著去了。
「臨大人對那鄉下夫人果真情深得很,如今還暈著呢,
佛堂前好大一攤血,他吐的。」我端在手上的茶盞都冷了,也沒喝上一口。
他若真對我情深,就不該將我逼入這般境地。
我不再管京城的事情,直接南下到了桃花村。
可我換了行頭,也改了身份。
我依舊不甘心,想看看。
看看遠山是不是真娶妻了。
若是真的,我看一眼便走。
不與女人爭男人,是阿娘告訴我的。
27
我家的院子又落了灰,想來已經許久沒人住過。
遠山不在這裡。
我心思當即沉下來。
「小伙子,你找誰?」
翠花嬸警惕地看向我,我怕被認出來,忙朝著山上跑。
遠山先前住的地方,廚房有炊煙升起,院子裡晾了衣裳。
深灰色的是遠山自己的。
青色的……應當是他新娶的夫人。
眼睛忽然變得模糊,我擦了擦,怎麼都擦不幹淨。
越看越模糊。
是女子的衣物。
他衣服上的補丁縫補得真好。
比我當初給他縫得好。
也好。
我艱難轉身,
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心口,走得仿佛千斤重。不能回頭。
阿秀,不能再回頭。
我不斷告訴自己。
用全身力氣壓制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