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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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錦愣住。齊閔帝被曾經寵愛的親兒子殺死,臨死還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對母子,死不瞑目。孫太後不知道何時早已斷了氣,死相扭曲可怖。


多麼令人唏噓的結局,當年他籌謀許久,一舉抄了葉家,把葉皇後打入冷宮,連皇後生的太子都被流放,就為了迎心愛的女人入宮時,不知道有沒有想到過今天。


而孫太後,當年趾高氣揚,對著葉皇後落井下石,故意讓人折磨顧琉時,估計也沒料到今天,她會死在曾經給過她無限榮寵的男人手上。


身邊接連死了兩個人,柳青石始終無動於衷,甚至很是不耐煩,將一手把他提拔到權臣之位的齊閔帝屍體丟下馬車,還想繼續把另一個也踢下去,趕緊繼續策馬逃跑。


但顧錦從巨大的打擊中勉強回過神來,制止了他,堅決不讓他把母親的屍首丟下去,兩個人起了爭執。


我和顧琉已經趕到,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我拿起弓箭,瞄準柳青石,一箭射中了他的腿。


柳青石跌下馬車,與此同時,藏在車底的十五迅速出現,將顧錦制服,身後一隊官兵趕來,利落地把兩人捆得嚴嚴實實。


跟過來的大臣們都親眼見證,先皇死於第二子之手,而顧琉是為父皇捉拿反賊的那一個。多此一舉放任他們將人劫持走,就是為了這一幕,讓老皇帝死得合情合理,讓顧琉獲得群臣支持。


柳青石被我帶到一處小院子,推倒在母親跟前:「你的仇人,你親手報仇吧。」


我隨手丟給她一柄刀,鈍刀。


這輩子我和她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隔了好多年沒見過,她甚至都懶得朝我看一眼,死死盯著柳青石,積年的仇恨湧上心頭,她撿起那把鈍刀子,毫不猶豫地扎在了柳青石左腿的傷口上。


柳青石泰山崩於前而不變的臉終於扭曲了,痛苦地哀號著,疼得冷汗涔涔,我娘瘋魔一樣,一下一下往下扎,都是不會一擊斃命的地方,到最後柳青石都成了個血人了,仍然留著一口氣,

痛苦地活著,隻是早就沒力氣痛呼哀號了。


血都快流幹的時候,我娘問他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什麼要恩將仇報歹毒至此滅她滿門。


柳青石虛弱地抬起眼,突然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什麼很可笑的問題,笑得越來越大聲,神色也染上了癲狂:「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需要政績在官場上立足啊!」


「如果不夠狠,我現在恐怕還是個奴僕任人呼來喝去吧?父母是奴僕,子孫也是奴僕,世世代代永無翻身的可能。」


「如果不夠狠,我一輩子也爬不到現在這個位置,隻能是個庸庸碌碌的磚瓦,任那些權貴子弟差遣驅使,一群庸碌無能之輩,卻能踩在我的頭上趾高氣揚。明明我才是殿試之時最拔尖的那一個,十年寒窗苦讀,卻敵不過他人祖父的一句美言,為什麼?憑什麼?」


「我不甘心啊,我總是在不甘心。那些生來就在山頂,什麼都不缺的人,自然可以不爭不搶,善良正確,然後居高臨下地指責我心狠手辣。

我不畏懼任何人的指責,我就是心狠手辣,我要不擇手段,一步一步往上爬,把他們都踩在腳下!」


柳青石是這樣的人,他也不是毫無感情,我娘和李夫人離開他,他也會難受,但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感情,永遠不會牽絆他的腳步,他最愛的隻有自己,最看重的隻有利益,野心勃勃,目標明確,奮不顧身。


他看向一旁的我,大笑:「我柳青石不是輸不起的人,我很慶幸,我不是輸給了權勢貴胄,而是敗在了自己看得起的親女兒手上。是因為棋差一招而敗北,而不是因為位卑輕賤。」


他拉住我娘的手連帶她手裡的鈍刀,幹脆利落地抹了自己的脖子,血汩汩地往外冒,柳青石慢慢沒了聲息。


一代權臣黯然謝幕。


我娘還陷在往事裡,情緒激動,連帶著對我也毫不掩飾厭惡與憎恨,她看向我,一皺眉,抄起手邊的茶壺就朝我扔過來,直指眉心。


顧琉手疾眼快拉了我一把,太過突然,

躲之不及,但好歹避開了眉心。茶壺砸在我的額頭上,磕出蜿蜒的血跡。


「他留下的孽種,你就不該活在這世上,你怎麼不去死?你也該死!」


我娘瘋狂拿屋裡的東西砸我,有什麼拿什麼,連那柄還帶血的刀也毫不猶疑地扔過來,顧琉護著我躲開,連顧琉的娘親聽到動靜也趕過來,護在我身前,不可置信地問:


「你瘋啦?她不是你親生的嗎?」


她試圖勸我娘,「女孩子的臉嬌弱,別這麼對她。阿陶是個好孩子,出身又不是她自己能選擇的,她明明什麼也沒做錯。」


她轉身安慰我,其實我一點也沒傷心,全程冷眼看著我娘發瘋,很早很早以前,我對她那天生的感情,已經消磨殆盡。


顧琉曾教我,把自己當成自己的小兔子對待。把自己當小兔子,我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可憐,也明白了他人的可恨。


從前的我被打罵也不知道躲,逆來順受給她當出氣筒,現在的我早已戒掉了討好人的習慣。


世人常說,六親緣淺,修得是兩不欠。


兩輩子,我幫她親手報仇,年幼時照顧她,長大後保她富貴安寧,即使生來就帶著罪孽,生恩養恩,我除了這一條命,也不欠她什麼了。


我平靜地擦幹凈額角的鮮血,溫和地與她訣別:


「娘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望從此以後我與你,再也不相見。」


她並沒意識到我這話有多鄭重,一如既往地對我惡語相向:「那你走啊!你滾!我也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接著去了監牢裡,看著被關押起來的顧錦,我把手裡的毒酒端過去。


「你若活著,對他來說是個威脅。斬草除根,方得安心。」我對顧錦說。


曾經那樣瀟灑不羈的顧錦,如今滿眼頹敗,他定定望了我許久,嘲弄地苦笑一聲:


「孤身一人過來,連個侍衛都不帶,隻要我想動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劫持你當人質逃跑……」


他眼眶又紅了,

卻難得地沒有流淚,眼底還有藏不住的委屈和卑微。他接過那杯毒酒,低頭時滿是落寞,「小柳,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吃定了我不會反抗。」


「就像我每次去找你,你總是把柳熙妍引過來,我明知道你那些小伎倆,還是會一遍又一遍讓你得逞。就像,我早就察覺到了你在馬車底下安排的人,還是會幫你掩飾。」


顧錦隻是紈绔,並非草包,他其實很聰明,比他母妃要聰明得多,這一點我早有發現,所以一直對他保持著關注和警惕。


但他好像一直都沒什麼野心,也並不認同他母妃的做法,整日鬥雞走狗,得過且過,他母妃恨鐵不成鋼,隻覺得他扶不上墻。


顧錦將那杯毒酒一飲而盡,漫無目的地廢話,等待著死亡。


「葉皇後一開始便是皇後,她生的皇子也從小是太子,我母妃事事都要拿她做比較,她有的母妃全都想要,可是這麼多年了,母妃仍然沒有當上皇後,父皇也從沒提過封我當太子。

母妃心裡不平衡,總是想帶著我去爭一爭,搶一搶。」


「可是,這江山,不就是當初葉皇後出人出力,陪著父皇打下來的嗎?我們有什麼道理爭搶?」


「小時候,別人都有爹爹,隻有我沒有。母妃不知道,其實外面的小孩老是罵我雜種,我每次和他們打架完,渾身是傷,都不敢回家。我想要的很少很少,我隻是想要一個尋常人家那般的爹爹,一個正常的溫暖的家……」


他聲音越來越微弱,倒在地上。


宮裡辦了個簡陋的白事,顧錦這一生就算是潦草結束了。


我在江南富庶之地選了戶好人家,兩個老人晚年子孫遇難身亡,正愁沒有人陪伴照顧,看到顧錦非常高興,說著要把他當親兒子對待。


那杯毒酒,不是用來取人性命的,而是讓人失去過往的記憶。


現在的顧錦,是江南煙雨之地一個員外家的小少爺,老來得子,父母俱在,溫馨和睦。家裡人說他磕壞了頭失憶了,

他摸摸腦袋,並沒有多想。


我在回京城的路上與高頭大馬上的衛輕雨擦肩而過,武安侯助先皇帝回京的時候,衛輕雨也在隊伍中,還立了點功,封了個小頭領的官兒,現在要跟隨大隊人馬回邊關去了。她挨在她爹身邊,像不羈的鳥兒,要飛去廣袤自由的天地。


上輩子衛輕雨是陪著我最久的人,我們一起老成白發蒼蒼的樣子,死在春光明媚的三月。一轉眼,又五年了,這一世她終於如願以償。


我站在路邊看著她,寬闊荒涼的大道邊,我和身邊幾個隨從突兀地立著,很難不引人注目。


衛輕雨也看過來,視線與我交匯。


須臾,我走上前去,把頭上唯一簪著的一朵花別在了她的馬鞍上,又感覺禮物太過單薄,順手把手裡的長劍也塞給她。


衛輕雨滿臉錯愕,接著哭笑不得地說:「這位姑娘,我也是女的。」


本朝風氣開放,姑娘家大街上看到喜歡的男子,時常會將身上的手帕或者飾品之類的,

再不濟隨手拿點果子糕點,送給那人表達愛慕。


衛輕雨這一身裝扮,英姿颯爽,雌雄莫辨,恐怕被人認成少年將軍都習慣了,剛從京城裡出來,身上馬上已經掛滿了姑娘家送的東西,光兜裡的果子都夠她吃好幾天。她估計以為我也是把她錯認成男子在表達欽慕的懷春少女。


我對她輕笑:「我知道的呀。」


說完,卻沒解釋什麼,翻身上馬,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地打馬離開。


我走遠以後,衛輕雨才收回目光,手裡的長劍出鞘一看,竟是御賜的尚方寶劍。


珍貴至極的玩意兒,可保一族世代榮華。


近來歷代皇帝,隻賜予了一人這意義重大的賞賜,那便是先帝最寵信的太醫院首柳大人,底下臣子盛傳的即將登位的新帝唯一的皇後人選。


我的身份不言而喻。


這輩子我與衛輕雨並無交集,她恐怕永遠也弄不明白,一面之緣擦肩而過,為何我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隨手送給她。


回了京城,

我見到了抄家後被關押起來的柳家女眷,柳熙妍因為跟著母親回到了李家,免過一劫,但柳惜容在裡面。


我最近才知道,她作為政治籌碼,被柳青石許給一個位高權重的老男人做妾,為他鋪路。柳家倒了以後,老男人膽小怕事,怕被牽連,連夜把柳惜容送了回來,任由她連同其他女眷一起被關押,不久後就要充作官妓。本來她已經嫁人,是不必遣送回來的。


我不太喜歡充作官妓這種懲罰的做法,顧琉知道,所以也在和那幫老臣們爭執,一步步更改禮法。以前本朝女子甚至不可以讀書,不可以做官,當年也是葉皇後一力堅持,才有了如今開明的風氣。


當然那些都是後話了,我看著擠在一間牢裡毫無體面的女眷們,輕輕朝角落的柳惜容一指:「把她帶出來。」


我扭頭走出了這陰冷昏暗的地方,等獄官把柳惜容押出來,一群陌生人把她圍住,眼淚汪汪地拉著她關心。


柳惜容錯愕,

疑惑,又慌張地看看他們,接著又看向我。


她並不認識我。


她身邊那些人,是她的生母,她生母的丈夫,還有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們。她的生母被趕出柳家以後,嫁給了一個不算富裕,但殷實勤勞的人家,我派人把他們找了出來,聽到了親女兒的消息,兩口子坐了十幾天的驢車,一大家子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接她回去。


一個充滿了愛的家,柳惜容兩輩子求而不得的歸處。


在她被圍著噓寒問暖的時候,我抬腳走遠,隨從給了她一包袱金銀財寶。柳惜容回過神來,她不明白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幫她。


她踉蹌地趕過來:「等一下!等等,等等!」


我並未理會,頭也不回地離去。


皇宮裡,顧琉正在試繡娘剛繡好的龍袍,闔宮都在為登基大典忙碌著,人來人往,我穿過繁忙的宮人們,還沒走到近前,顧琉一眼就望見了我。


郎艷獨絕的公子,霎時眉眼微彎。


他帶著笑意問我身上的衣袍怎麼樣。


為典禮準備的龍袍,繁復隆重,精美絕倫,隻是那盤踞其上的五爪金龍,缺了眼睛,如美玉微瑕,令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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