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瑤很乖。
我教她讀書寫字，刺繡識禮。
在她因噩夢醒來的時候，我告訴她：
「有我在，不要怕。」
在她背不出千字言，想要放棄的時候，我告訴她：
「好孩子，都說讀書明理。悠悠世道艱苦，若有才學傍身，終究能少吃些苦頭。
「旁人或許會告訴你，找一個好夫君，生一個好兒子，一輩子就有了著落，再苦再難都會有他們扛著。
「可今天玉墨姐姐告訴你，不是這樣的。
「你記住，男人並不比我們高貴，更不比我們勇敢。
「隻有依靠自己，才是永恆的救贖，才能活出最好的模樣來。
「此刻你手中的書本，正是讓你頭腦精進，不被他人，尤其是男子所蒙蔽的良藥。」
小小的姑娘好似聽懂了，抓著我的袖子，問我要下一本書。
她越來越黏我。
無論我做什麼，都跟在我屁股後面，甩都甩不掉。
幾日後，我懷中抱著阿瑤，
圍在桌前和慶哥兒一起吃鍋子。鍋子熱氣騰騰，裡面飄來羊肉和蘿卜的香氣。
蘿卜香甜，正好能壓掉羊肉的腥味兒。
裡面翡翠色的冬瓜滾著旋兒，看起來很是清爽。
入秋了，外面淅淅瀝瀝下著秋雨。
這樣滿滿一鍋食材，真能溫暖我的胃。
霧氣繚繞間，豆腐坊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我和慶哥兒相視一望，他便準備去開門。
下一秒，門被狠狠撞開。
眼前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們一大一小，渾身湿透，仿若落湯雞。
「玉墨，我終於找到你了！」
13
是謝雲書。
見到我，他身邊的小兒飛一般撲向我：
「娘親！
「娘親為什麼要走？是不要湛兒了嗎？」
見我沉默不說話，謝雲書上前握住我的手：
「玉墨別鬧，隨夫君回家。」
我下意識後退，躲過了他的手。
就在這時，身後的慶哥兒突然擋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這是白玉豆腐坊的老板娘，
你認錯人了。」見到慶哥兒，謝雲書眼中閃過幾分晦暗。
這幾個月，慶哥兒在我這吃香喝辣，皮膚養白了幾分。
加上他日夜幫我磨豆腐，體格更是健壯不少。
謝雲書死死盯著他，眼神愈發不對勁。
望著他攥緊的拳頭，額間略顯暴起的青筋。
我突然意識到，謝雲書好像誤會了。
不過，如今的我已經不在意了。
大風起兮，雲卷雲舒。
鬥轉星移，石泐海枯。
沒有什麼是亙古不變的。
也沒有非他不可。
如今的我，更寧願囿於自己，三餐，和愛。
正是因為逆境奔跑過，展翅高飛過，才不甘願困於青石巷四四方方一片天。
望著眼角有些通紅的謝雲書，我爽朗大笑：
「原來是謝公子，外面天寒，一起吃鍋子吧。」
謝雲書眼神閃爍：
「多日不見，娘子竟然喚我謝公子？」
我沒理他，自顧自坐下吃鍋子。
慶哥兒見我松口，也不好說什麼。
冷哼一聲，
便回到座上吃鍋子。見謝雲書不動，我轉身拉過阿瑤的手。
將她抱在腿上，給她盛了一碗鮮香芋頭豆乳。
湛兒這才注意到，房間多了一個小女孩兒。
而這個小女孩兒，明顯讓他感到一種危機感。
下一秒，他飛快跑到我面前。
一下打翻豆乳，直接拉起阿瑤：
「你是誰？
「她是我的娘親，不是你的。
「離我娘親遠點！」
14
阿瑤不過幾歲的年紀，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拉扯。
受到這樣的驚嚇，她哇哇直哭。
我攔住面色慍怒的慶哥兒，示意他我來解決。
慶哥兒眼神警告了謝雲書後，這才抱著阿瑤上樓溫書。
見隻剩我一人，謝雲書膽大了幾分。
他再次走來，湿漉漉的眼睛望著我：
「玉墨，是我不好。
「落雪已經走了，我再也不會讓她進門。
「往後夫君護著你，再也不讓你受委屈，好不好？」
望著他真摯的眼神，我笑了。
七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
他也是這般真誠。隻是那個時候，他心心念念的，隻有落雪姑娘一人。
其實我想過，為何一開始的時候，他從沒多看我一眼。
後來，又非要娶我。
離開青石巷的那晚，我一下子想明白了。
他需要一個妻子。
而我恰好出現。
愛和欣賞，不存在的。
或許真正的愛，他曾短暫給過他的落雪姑娘。
畢竟他們青梅竹馬，自幼郎情妾意。
他的書房裡，我曾短暫去過。
落雪姑娘有次說漏了嘴：
「雲書哥哥最愛我，他的書房裡，畫的都是我的畫像呢。」
於是，趁他們出去騎馬的時候，我偷偷溜進書房。
書房裡，一沓沓的宣紙上，都是那張嬌俏可人的臉。
笑語嫣然的落雪姑娘。
那一刻，我感覺我是個失敗者。
誰家做妻子，做成我這副模樣？
望著隨風飄然飛揚的宣紙，我笑了。
就算深愛，也改不了謝雲書薄情的本質。
他那麼愛她，不還是沒娶落雪姑娘？
數年前，
她家中也犯過一次事。出事之後，謝雲書很快娶了我。
此刻，窗外突然電閃雷鳴。
秋風伴著雨絲吹來，我打了一個寒戰：
「謝公子，如今你的表妹走了，你倒想起我來了？可真是深情啊。
「體面些，帶上湛兒回去吧。」
看我下了逐客令，他恢復往日的溫柔：
「娘子，都是我不好。她畢竟是我表妹，我擔心她，這才忽視了你。
「如今落雪離開了，往後再也沒有人打擾我們的生活。
「跟夫君回去，我們還像平時那樣，好不好？」
望著將自己擇得幹幹淨淨的夫君，我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當初的眼光。
他真的好笨啊。
怎麼回得去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其實，落雪姑娘找過我……」
15
是的，一個月前，我在街上買豆子時，一個衣著華貴的丫頭攔住我。
「謝家娘子，我們主母有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一頂小轎。
裡面，是一身綾羅綢緞的落雪姑娘。
望著我震驚的眸子，她捧著手中的湯婆子，緩緩開口。
原來一個月前，她新嫁給盛京的伯遠侯。
看到我的第一眼，她向我說了對不起。
看我背著豆子，她面上浮現一絲不忍。
猶豫片刻，她向我解釋了一切。
雖然她說的話我有些聽不懂，可我現在還記得。
她說她是穿越者，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為了完成攻略任務，她要完成系統任務——攻略男一男二男三。
隻有對方愛上她，才算攻略成功，繼續下一個對象。
男一是我的夫君，謝雲書。
如今的伯遠侯，正是男二。
攻略謝雲書後，她很快換了下一個目標。
她說為了回家，她也沒有辦法，否則就會永遠困在這個世界。
於是，她使用了些女人間的小手段。
比如枕頭風。
比如誣陷我推她。
比如讓夫君逐漸對我離心。
比如讓我兒對我厭棄。
臨走前，她拉著我的手，滿眼歉意：
「是我傷害了你，
我真的……唉，對不起，玉墨姑娘。「同為女子，我自然知道你心中的酸楚。
「這些銀子，算是表達我的歉意吧。你一定要收下，否則我會良心不安的。」
看著那沉甸甸的一盤黃金，我的腦海中一直循環往復那句話。
「隻有對方愛上她，才算攻略成功，繼續下一個對象」。
也就是說，謝雲書，真的全心全意愛過她。
我莞爾一笑，祝她攻略成功。
然後從她的丫鬟手中，接下那盤黃金。
誰能和錢有仇？
再說，這些金燦燦的金子，都夠我盤下一座酒樓啦。
此時，思緒回轉。
望著眼前的謝雲書，我笑中含淚：
「謝雲書，我真傻，真的。
「我曾對你還有過幻想。在落雪姑娘剛出現的時候，在你相信我推她的時候，在你和她彈琴烹茶的時候，在你和她騎馬遊街的時候。
「可當我看到她的畫像，當你選擇護著她而不是我的時候，我們便再也回不去了。
「曾經我以為，
我的夫君是世上最好的夫君，我曾滿心歡喜，滿眼赤誠地愛過你吶。「現實讓我明白，你並不是良配。
「如今自己衣食無憂，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你會明白，嘖嘖，自由啊，它千金不換。
「為別人洗衣做飯，既當爹又當媽的日子，不好意思，我回不去啦。
「至於這裡，請你再也不要過來。」
16
之後的日子，仿佛花蜜一樣甜。
最近，我的生意越來越好了，每天都有很多人來買我的豆腐。
很多高門大戶的管家，甚至和我談生意。
隻要保證豆腐先供著他們，價格都好說。
由於供不應求，我們打算開兩家分店。
慶哥兒腦子很活絡。
在他的建議下，店名被改成「豆腐西施」。
結果一炮而紅。
我的招牌，徹底在盛京站穩腳跟。
聽說，京中的一家老小都愛吃，他們還琢磨出了各種吃法。
煎，煮，炒，炸，烤，滷，蒸，拌，焖，燉，熘。
甚至還有一些外地人特地趕來，
隻為嘗一口我釀的豆乳米酒。我們的名氣越來越大，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好，分店又陸續開了幾家。
就這樣，生意越來越忙，日子過得愈來愈快。
一年後，我剛收工，慶哥兒一臉興奮地跑來。
他說，他要開一家鏢局。
我有些驚訝，不知道他為什麼想這出。
慶哥兒撓撓頭，笑著解釋：
「我開鏢局可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想幫你運豆腐。
「玉墨姑娘，我要幫助你，將豆腐賣到全國！」
隨後，他開始給我講他的想法。
比如通過什麼樣的辦法，讓豆腐能夠保鮮。
以及了解各地的飲食習慣，然後加以改良。
望著他這般激動，我笑著遞給他一杯綠豆乳：
「好好好，有志向。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咱們可以試試，隻是聽起來，倒像是個大工程。」
他自信地拍拍胸膛：「放心，包在我身上。」
17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慶哥兒確實是個做實事的。
如今西南巴蜀,
長江兩岸，都開了「豆腐西施」的分店。賺了錢,請了幫工和伙計，我也清闲了不少。
慶哥兒前些日子租了一艘船，打算帶我們到江南看花。
他說騎馬沒意思，想帶我們走趟水路。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
「傍晚黃昏時,水上可有意境了。」
為了安全,他還專門僱了幾個打手。
鏢局的人，也帶了幾個。
這一日，我在船上抱著阿瑤,陪她看話本子。
聽人說，最近有暴匪出沒。
「（「」這兩年,他來找我很多次，都被慶哥兒和阿瑤罵走。
後來,他不敢貿然登門。
就變成了書信。
沒想到,即使我跑到船上，也躲不過他。
不用看，我就知道裡面定是勸我回家,以及其他老掉牙的話。
還說什麼，他明白了落雪姑娘找他的真相。
是他錯了,他會等我一輩子。
後面寫了什麼，我沒看。
畢竟，就算再要緊的話,如今也不那麼要緊了。
我笑了笑，將信紙直接投向火苗，
隨後搶過阿瑤手中的話本子：「呀，剛才看到哪裡啦？」
此時，懷中軟糯的阿瑤指著話本子：
「玉墨阿娘,奈何今之人，雙目送飛鴻,這是什麼意思呀？」
我笑了笑：
「好阿瑤,這是離別的詩。
「離開後,他們可能再也不見啦。」
下一秒,我突然停下。
隨即轉身來到書桌前，鋪紙,落筆，一氣呵成。
上好的宣紙上，浮起一個個簪花小字。
【謝雲書，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別再浪費筆墨紙張了,你的信,我都燒啦。
【奈何今之人，雙目送飛鴻。你好好撫養湛兒，不要再想我。
【望,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就在這時，慶哥兒掀開珠簾，端著熱氣騰騰的鍋子走來：
「快嘗鮮啦,新研制出來的羊肉豆腐鍋，噴香噴香的！
「你說這要是開個羊肉鍋子館，不得賺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