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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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證據擺在桌面上。


楚梵愣了半天,難以置信:「小躍怎麼會芒果過敏呢?」


我沒想到他最先在意的是這個。


蘇語萱卻忽然掩面,泣音不止:「對不起阿梵,都是我不好,我應該多問幾次的。」


她說隻顧著記憶裡楚梵的口味,做了他喜歡的芒果蛋糕。


也問過管家和阿姨,都說家裡過生日用芒果蛋糕。


「是我疏忽了,但我不是有意的,阿梵你相信我。」


蘇語萱眼淚撲簌簌地落下,可楚梵還在喃喃自語:「芒果,怎麼會,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


我冷冷地接話:「許棠也芒果過敏,你隻是從來沒有在意過罷了。」


從律師手裡拿過離婚協議,上面已經籤好了許棠的大名。


是早就備下的,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拿出來。


我遞到楚梵眼前。


「許棠託我轉告你,該歸她的,她不會放棄,但不屬於她的,她也不再強求了。」


「放棄……她到底什麼意思!


不關心楚梵驟然難看的臉色,我轉向旁邊吃了很久瓜的警官,詢問是否能讓我見見楚躍。


「孩子的去留,能不能讓孩子自己決定。」


我放軟了語氣,小心翼翼地懇求:「他媽媽剛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很想見他。」


「拜託了。」


警官面露難色:「楚先生,你看?」


楚梵盯著那份離婚協議書,半晌後終於點頭,很快就有人將楚躍帶了過來。


小孩眼神一亮,小跑幾步撲過來。


「爸爸,姨姨,你們都在呀。」


楚躍在看見蘇語萱後表情一變,怯怯地降低了聲音,問道:「爸爸,我今天不回家可以嗎?我想去醫院陪媽媽。」


在場的人都耳聰目明,看得出小孩舉動背後隱藏的意思。


楚梵黑著臉答應,蘇語萱眼中登時閃過慌亂,突然捂著胸口咳了起來。


「阿梵——」


楚梵條件反射地扶住她,手中依舊攥著協議書。


他目送我們離去的背影,突然揚聲大喊。


「許棠、告訴許棠,還沒有完,她以為這麼做,我就會後悔?別想了!」


楚梵用力一甩,紙張刷得散落在地。


他惡狠狠地宣告:「沒那麼容易,我不會籤字的。」


「哦。」


我松開捂著楚躍耳朵的手,禮貌地說了句再見。


13


深藍夜幕,月升星移。


私語竊竊,議論頻生。


但我想說,沒關系。


隻有心虛且在意名利的人會害怕這些。


而許棠沒做錯,我也沒有。


可往事排著隊擦肩而過,到底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感嘆。


那麼愛到最後還是難逃面目全非。


我忽然就有些脫力,疲憊成倍疊加,膝蓋一軟就要跌倒。


一雙手穩穩地撐住我,夜風驟起,我順著風向轉頭——


賀檀聲抬手,撥開彼此間飛舞的發絲,細細地幫我捋到耳後。


靜默間,另一個腳步聲靠近,順勢走到了楚躍旁邊。


竟然是秦芊苒。


她蹲下膝蓋,輕快地跟楚躍打招呼:「嗨。」


我隻好回應,

幹巴巴道:「好巧。」


「不巧。」


秦芊苒大幅度地搖頭,賀檀聲在我身邊接話。


「我在等你。」


……


一旦習慣沉默,開口就會變得艱難。


在靜坐半個小時之後,我先敗下陣來,斟酌挑揀出合適的話題。


「沒想到,你會來。」


「嗯。」


「還沒正式謝謝你,」我抿了抿唇,剛要繼續就被截過話頭。


賀檀聲問:「為了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錢。」


「要不是賀先生您善心大發,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絕望呢。」


他點點頭,低笑:「原來是這樣,不過,我有些好奇。」


「一個人選擇兩百萬後離開,本以為回頭她會想要更多,結果,竟然隻用區區幾十萬。」


賀檀聲問:「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我答:「人心變了而已,多麼簡單的道理,賀先生不懂嗎?」


「不,不對。」


他立刻反駁,語氣斬釘截鐵。


賀檀聲撐著手肘湊近,

食指伸出,在我面前,輕輕地左右擺動。


我愣住了。


14


賀檀聲說的兩百萬,是六年前的報價。


沒錯,窮家女和富家男相戀必備的狗血流程,我和他早就走過了。


曲折來回,還拐彎。


在許棠還沉浸在追愛成功的夢幻階段時,我已經在某個聚會上,不小心撞見賀檀聲和朋友談論。


他們端著酒杯,好奇地問,學長,你不會真的要跟程熙定下來了吧。


賀檀聲挑了下眉,反問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看起來很認真嗎?」


他摸摸自己的臉,語氣不解道:「正主都不信,怎麼就先騙到你們這些外人了?」


所有人呆愣許久,才恍然笑開。


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嬉笑喧鬧,咖啡糖塞到自己嘴裡咬碎,醇香外裹著一層苦澀。


心中盤旋飛舞著四個字。


果然,還好。


沒幾天就迎來後續,賀檀聲過生日,漂亮的千金小姐驚喜降臨。


門當戶對,青梅竹馬。


聽說是準未婚妻。


「你好,我叫秦芊苒。」


女生坐在副駕駛衝我微笑,明媚耀眼。


賀檀聲開車,降下窗戶,越過秦芊苒伸手,掌心向上。


兩個人在有限的空間擠成一團,賀檀聲說沒辦法,她習慣坐這裡。


「寶寶,委屈你坐後面了。」


他又晃了晃手,我會意地拿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紙放進他手心。


我一邊含住糖,一邊往後退,拉開距離。


賀檀聲微微皺眉。


我說:「少吃點糖,會蛀牙。」


他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但很快就恢復了。


我知道他懂,有些話不必講開。


賀檀聲慢慢坐回去,或許有遺憾,但我不想探究,隻是揮了揮手,說走吧,拜拜。


事後我通知了許棠,她很驚訝,問為什麼。


「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


我看著她背景裡楚梵的身影,努力拉起笑容:「你談好你自己的就行。」


在熱戀中的人面前表現失戀,哪怕對方跟自己再要好,也無法感同身受。


我收拾了東西,

找新房子,還特別俗套地去剪了頭發。


理發師一邊比畫,一邊八卦:「失戀了?」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辭舊迎新,過個早年。」


明明才是初秋。


都怪這幾天下雨,淅淅瀝瀝,才這麼冷。


搬到新家那晚,我打掃整理到凌晨。


在寂靜又陌生的廚房裡燒水,煮沸又冷掉,反反復復,霧氣全部留存在眼中。


天光漸亮,敲門聲突然響起。


「是我。」


我全身血液都凝滯,懷疑出現了幻聽。


可對方殘忍地打破現實,告訴我,他就是賀檀聲。


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狼狽不體面的樣子。


外套不翼而飛,領帶歪歪扭扭,襯衫袖口凌亂地挽起——還掉了一顆扣子。


賀檀聲撐著門框,胸膛劇烈地起伏。


「你怎麼——


「我來找你。」


他抿了下發白裂開的唇角,道:「我試過了,不可以。」


「什麼?」


「我愛你。」


他平靜地語出驚人。


甚至還重復。


「我愛你,

我非常深刻且清醒地意識到,我愛你。


「之前是我沒有看清自己的感情,所以我試了一下,沒有你我能不能過好,答案是不能。」


「……」


他松開一直握緊的拳頭,掌心躺著一塊薄荷糖,包裝的鋸齒邊緣刺紅皮膚。


賀檀聲遞給我,輕輕眨眼,一點晶瑩閃過。


「你懂的。」


時光轉場,往事和現在重疊。


殘存的水霧從我眼中凝結墜落。


賀檀聲背著月光,手指接住那滴眼淚,輕輕點按在我臉頰。


「你看,你明明懂得。


「可你還是選擇那樣對我。」


觸感一秒分離,我下意識抬起的手摸了個空。


賀檀聲站起身,腳步踏出——


「程熙!」


離去的氣息驟然回頭,強勢地吞沒我。


賀檀聲眸色暗沉翻湧,咬牙切齒。


「是我舍不得,我也不在意到底為什麼,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張開手,一顆糖顫巍巍地掉落在我懷裡。


賀檀聲隱忍的哭腔讓每個字都破碎零落,

尖銳地砸進我耳朵裡。


他說:「寶寶,求求你。」


15


辜負的下場應該是針刑。


直到我坐在病房裡時,疼痛還不肯罷休。


許棠精神恢復得不錯,正在跟我分享見聞。


原來,楚梵來過。


「莫名其妙地進來發了一場瘋,被護士聯手請出去了。


「不過字總算是籤了,雖然撫養權還有得扯,但我也很滿足了。」


她忽然感慨,說自己果真不是女主。


「什麼追妻火葬場,我可不敢指望,畢竟我這個套路一般都是要死人的。」


許棠笑得釋然,甚至有些慶幸。


整個人都變得輕松許多。


「太好了,我不是女主。


「因為我活下來了。」


我看著她不語。


口袋裡的東西像塊燙手的山芋,存在感十足,讓我無暇思考其他,滿腦子混亂一片。


理智告訴我,許棠的危機解除了,我回來的目的達到了,不應該逗留。


可感情總是霸道又會投機取巧,隻要抓住一點,便會叫人難以招架。


我猶豫地向許棠傾訴,把跟賀檀聲的對話講給她聽,換來的卻是道歉。


許棠抱著我,輕輕地道:「小熙,對不起。


「從前是我太自私,隻想著自己的感情,愛一個人的時候希望全世界都來幫我。


「可我忘了,付出是相互的,是不能強求回報的。


「你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你從來都縱容我,卻看不到自己。」


賀檀聲跟我和好的背後,是舍棄了賀家的庇護,孤身出走。


白手起家的過程不可謂不艱辛,但我們苦中作樂,也算樂在其中。


可這樣的魄力到底是少見的,也是不被允許和放任的。


楚梵在家庭的反對和不想放手的愛情中掙扎,賀檀聲處處受挫。


彼時的許棠已經懷孕,我陪她去檢查的時候,遇上了一個人。


賀檀聲的爺爺。


看起來一副平易近人的溫和老頭形象,言辭來意卻犀利無比。


他說,年輕人,總是衝動又天真,想要追逐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但現實是殘酷的,

黑燈瞎火標新立異,終究逃不過摔跟頭的下場。


「隻有前人走過的路,才最穩妥。」


老人說,賀檀聲是他看中的繼承人,隻能跟秦芊苒結婚,這是他們的責任。


我沉聲反對:「他們不願意。」


沒錯,不是隻有男人才會為愛追逐自由。


秦芊苒這位大小姐,早在我跟賀檀聲和好的第二天,就上門解釋過了。


她的愛人在國外等她。


「呵呵呵。」老人聞言笑起來,叫我別緊張。


「聽說,楚家那小子,最近也有情況。」


「還是太毛躁了,要知道,一輩人中,不能出兩個特例。」老人嘆了口氣,意味深長,「五個月了吧,不容易,得小心些別出意外,不然……」


我渾身寒毛猛地立起,震驚地回望。


老人眯起眼,繼續道:「……不就白費了嗎。」


……


後來的事情,不必細講。


總不過是一個人辜負了真心,辜負了信任,不告而別。


愧疚和自責燒得心痛,我把錢捐給孤兒院,

自己過得清貧孤單。


接到許棠電話之後,有那麼一瞬間,我理清了這個選擇。


這隻是我不敢承認的自我感動。


灰溜溜地跑回來,厚著臉皮借錢。


我甚至無法直視賀檀聲的眼睛,我怕看到怨恨,更怕看到不舍。


他說,他不在意原因,不追究我為什麼離開,隻要我肯回頭。


「可是,可是我實在無法面對……」


許棠心疼地捧起我垂下去的臉,沾了滿手的眼淚。


她說,小熙,試試吧,好不好?


「我知道我說這些太虛偽,明明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我。」


許棠把包裝撕開,清甜的糖果抵上我的唇。


「當被你傷害的人都在乞求用愛來彌補的時候,你既然愧疚,你為什麼不答應他呢?」


我怔怔地張嘴,舌尖嘗到一絲冰涼的甜。


許棠哭著求我:「小熙,恨我吧,別恨自己。」


16


好多糖。


我找到自己帶回來的箱子,打開。


五顏六色的糖果滿滿當當,散落得到處都是。


六年來,我每天買一顆,每顆都不肯吃。


好像離開的那一刻起就被判處,懲罰是餘生無甜。


奶糖,太妃糖,棒棒糖,花生糖,夾心軟糖,水果硬糖,橡皮糖……


還有薄荷糖。


淺綠色,扁扁的,包裝兩頭是鋸齒狀,最方便撕開。


然後,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男聲響起,平和的語氣下壓抑不住的情緒翻湧。


「喂。」


「是我。」我立刻回答,話語之間幾乎沒有絲毫間隔。


對面輕輕地道:「嗯,我知道。」


我向他道歉,說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


「但是我可不可以,約你後天見面?」


如今,卻像衰敗枯萎的花。


「E被」沒有猶豫便答應。


我狠狠掐住指尖,疼痛讓情緒鎮定。


「賀檀聲,」我喚他,「後天我去接你,要等我。」


屏住呼吸的沉默過後,電流聲裹挾微不可察的哽咽,堅定地響起。


他說,好。


17


捱過長夜後看見的日出最為珍貴。


山上的空氣清新沁涼,橘紅色的光給一切事物鍍上溫暖的外衣。


賀檀聲獨自站開來,手指輕揉額角。


「早上好。」


我抬腳,目標明確地走過去。


「別動。」


賀檀聲出聲制止,他摸了摸側臉,道:「站在那裡。」


我身形一僵,臉色蒼白,血液在極速凍結。


可下一秒,賀檀聲動了。


「我走過去。」


他拿起我手中的糖,撕開包裝,糖紙攥在自己手心。


然後低頭,又還給我。


被關了六年的甜終於釋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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