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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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將門關上,封閉的房間隻剩我和他兩人。


黎儉才沉聲開口:「他,也虐待你了?」


我低下頭,抿直唇角。


見狀,黎儉捏緊了拳,又在原地徘徊幾圈,才重新站回到我面前,急切道,「他帶你去醫院了嗎?給你做檢查沒有?」


我搖了搖頭,「沒有,隻叫家庭醫生來處理了下傷口,說是不嚴重。」


聞言,黎儉這才松了口氣,露出一點寬慰的笑:「這樣,那就好。」


但很快,那笑容又黯淡了,「小妹……你別怪哥哥,婚禮前爸媽禁止我見你,怕又像上次那樣……我是借送藥的名義才能來看你。」


他的手伸出又放下,仿佛是怕觸碰會融化的冰:「還疼嗎?」


我依舊搖頭。


然後會客室裡便陷入了沉默。


上次那樣——上次,忘了是想娶我的第幾個男人。


當他得知我是領養的,和黎儉並非親兄妹,突然就大發雷霆。


非說我與黎儉有私情,婚禮前每每見面就是私會。


他親眼看見我和黎儉在背地裡有親密接觸,還揚言要向外界揭露。


我父母花了好大功夫才將此事平息,從此便不許黎儉單獨來找我。


可我和黎儉的確什麼都沒有。


那幾次「親密接觸」,也隻是我的發病,黎儉單方面承受我的拳打腳踢而已。


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小妹。」終於,黎儉打破沉默,他看向我,蹙眉強笑道,「我想好了,不管爸媽同不同意,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嫁給他,那這婚就不……」


「原來在這,有失遠迎了。」


而打斷他的,是被陡然從外推開的門,和門外的戴長勝。


「大舅哥。」


本該親昵的稱呼從戴長勝口中念出,卻讓人感受不到半分親近。


「客氣了。」黎儉的眉間掠過一川紋路,還是露出禮貌的微笑,他下意識擋在我身前,「何況我還不是你的『大舅哥』。」


而戴長勝就像沒瞧見,徑直繞過黎儉,

理所當然地走到我身邊。


戴長勝的右手摁在我的肩膀,低頭看向我,「感覺好點了嗎?去換衣服吧,一會我帶你去醫院做全身檢查。」


「戴長勝」黎儉登時提高了音量,臉也沉下,顯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冷酷模樣,「我想你還沒聽明白,我妹妹不會嫁給你了,你也沒有權利再帶她去任何地方!」


「是嗎?這是令尊令堂的主意,還是你一個人的主意?」


「和你無關,現在我要帶我妹妹回家,讓開!」


「但據我所知,黎家現在還由不得你做主,如果你帶走我的未婚妻,我會立刻中止與黎家的合作。」


「……」


氣氛就此凝固,冰封似的刺骨。


我眼簾低垂,不看任何人。


最終,還是黎儉做出讓步。


他深吐一口氣,盯向戴長勝的眼睛,「好吧,但我有幾個條件,第一,你不許再傷害她,如果再讓我發現她帶傷,我定饒不了你!」


「傷害她不是我的本意。」戴長勝也緩和了些語氣,

「這次,我很抱歉。」


「第二,小妹對很多藥物都過敏,檢查的醫院必須去我指定的那家,那兒的醫生最了解她的情況,我也能及時收到報告。」


「嗯……」戴長勝沉吟片刻,「好吧,車子已經等在門外了,還需要我留時間給你們兄妹單獨聊聊嗎?」


「不用了。」


說著,黎儉拍了拍我另一邊的肩,對我露出寬慰的笑,「小妹,公司還有會議,有什麼事就和哥哥打電話,知道嗎?」


我點頭應諾,餘光中戴長勝先走出門去。


與此同時,肩膀上黎儉的手力道重了重。


「那件事,不需要等到婚禮前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他的聲音低下,伸出手,溫柔地擦過我的臉頰,手指微微顫抖。


「你知道該怎麼做的,小妹。」


5


醫院得出的檢查一切正常。


除了有點貧血,我健康的不能再健康。


而次日晚,我便主動提出和戴長勝睡在一個房間。


戴長勝沒有拒絕。


也沒有做什麼。


睡前他甚至還幫我壓了壓被角,之後與我再沒有肢體接觸。


一天、兩天、三天皆如此。


直到第四天,我在半夜忽然睜開眼,一聲不響地坐起身。


就這麼坐在床上直勾勾看著枕邊熟睡的他,直到天亮。


第五天、第六天亦如此。


第七天,戴長勝夜裡醒來,正好對上我的眼睛。


我衝他笑了笑,重新躺下閉上眼。


等到第八天,廚房裡少了一把刀。


戴長勝沒有睡著,我知道。


我摸出枕下的小刀,攥在手裡,靜靜掀開被子。


然後走到床前的梳妝臺,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還是很美。


哪怕不笑、不動,雙眸無光,哼著旋律重復的歌謠。


也依舊美得像是沒有靈魂的紙人,直勾勾盯著鏡子。


屋內沒有開燈,很暗,很靜。


叫鏡內外世界的界限都變得模糊。


而幾乎在我下床的同時,枕邊的戴長勝就坐起了身。


在沉悶的夜裡,他默默看向我的背影,對上梳妝鏡裡映照出的半個側顏。


「你在做什麼?」戴長勝冷不丁出聲。


我哼著歌,沒回答。


「你在做什麼?顧杏。」他又道,清楚叫出我的名字。


「嗯……叫我嗎?」


我依舊背對著他,輕輕笑著,肩膀顫了顫,「在這我能做什麼?」


然後伸出指尖,抹勻唇上的鮮紅,「我在練習新娘妝啊,你看。」


「化妝……」他嘴唇微動。


我緩緩轉過身,將鏡子照不到的另半張臉面對他。


「為什麼,是用刀?」


那鮮血淋漓的半張臉。


就這麼看看他笑。


漆黑的房間,一片死寂。


「我好看嗎?」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床邊,任由鮮血滴落,「我的臉好看嗎——夫君?」


我笑嘻嘻歪過頭,臉頰血肉模糊:「這樣的我,你還喜歡嗎?」


而戴長勝坐在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忽然道,「不哭嗎?」


我一怔。


「用刀一點點割破自己的臉,很痛吧。」


他繼續道,望來的黑眸沉入夜色:「之前穿耳洞的時候,

你哭得那樣厲害,現在為什麼不哭呢?」


聽見這話,我逐漸收斂笑意,重新變得面無表情,「你不害怕嗎?」


「嗯……有點暈血算嗎?」


「……」


「那你呢,你不害怕嗎?」戴長勝接著反問我。


我垂下頭,手裡還攥著刀子,看向腳邊浸透地毯的一窪暗紅。


「過來,先止血吧。」


戴長勝平靜地拉開床頭櫃,拿出裡面提前準備的醫藥箱,「我還準備了紅棗,補血。」


我卻沒靠近,執拗地站在原地問:「你不害怕嗎?」


「……害怕。」


戴長勝動作停下,認真望向我的眼睛,「如果我沒事先調查,做好心理準備,或許我也會被當場嚇尿。」


「事實上,即便我有了預期,我此刻的心髒還是跳得很快,隻是面上裝得淡定罷了。」


「對不起,我該向你道歉,真正任性的人其實是我,你不是被寵壞了的小姑娘,你比誰都勇敢。」


他朝我攤開掌心,「現在,

能給我一個機會拯救我的地毯了嗎?」


開燈,止血,包扎。


亮堂堂的屋內,血新娘被裹成了大豬頭。


「所以……在這之前你調查到了多少?」


我勉強將自己的聲音擠過白紗,「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你說死也不會嫁給我開始。」戴長勝合上醫藥箱,滿意地打量他的包扎成果,「調查到了大部分真相吧,從你的『前未婚夫們』那裡。」


那些曾經因為我的外貌和莫名魅力而急吼吼求娶我的男人。


不論富豪還是權貴,每個見過我一面的男人都想娶我。


可每到婚禮前夕,那些男人又都會急忙忙將我送回。


寧可花千萬金補償我父母,隻求不用再與我完婚。


不管是出於對我裝神弄鬼的害怕,還是擔心未來每晚都要提防枕邊人。


瘋子才會想娶個對自己都敢動刀子的瘋女人回家。


而像這種被一個女人半夜嚇得哭爹喊娘的醜聞,誰也不願多聲張。


即便被我父母趁機提條件狠宰一筆,

也隻能吃個啞巴虧。


色字頭上刀,牡丹花下死。


換句話說,這就是高段位的仙人跳。


以往的那些男人,比起和我結婚,更急切的還是和我睡覺。


從沒有人和我獨處一室到深夜還能無動於衷,更別提理智思考了。


而戴長勝卻能保持清醒,又順藤摸瓜撬開口風。


除了哥哥,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男人。


相對無言良久,才聽戴長勝接著道,「對自己下手這麼狠,你就不擔心留疤嗎?」


不知為何,現在的我反倒有心情笑出來,「擔心?別忘了,黎家也是做日化的,在醫美護膚這塊也是首屈一指。」


「我爸媽給了我一種特質美容液,用的是黎家最前沿的機密技術,目前在最後測試階段,還未對外公售。」


「像這種皮外傷,隻是看得嚇人,塗上那美容液,最短不過一周就能恢復如初,甚至皮膚還會比之前更好。」


換句話說,每將自己毀容一次,我就會變得更漂亮。


直到我的養父母將下一個目標對象引到我面前。


自毀,新生。


往復循環。


「你不害怕嗎?」


再一次反問我這個問題,戴長勝的眸色晦暗,「即便傷口會愈合,但之前一次次用刀割傷自己也是真實發生的,疼痛也不會忘記。」


我就不害怕嗎?


而這次,我也終於回答他。


「害怕啊。」


我低下頭,扯了扯嘴角:「我害怕痛,害怕死,可那也是我唯一攻擊別人的方式。」


用刀砍人犯法,殺人也要償命——那傷害自己呢?


用自己的痛苦去懲罰他人,弱小到簡直可笑。


可我還有什麼辦法?


那些男人要娶,我的父母讓嫁。


若我不遵從任何一方,他們就會停止給我供應藍色藥瓶裡的藥。


那種被無數螞蟻啃噬,哪怕抓破皮膚也無法緩解的痛苦,會把我徹底逼瘋。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生不如死。


我還有什麼辦法?


「如果我說,以後你不用再這樣了呢?」戴長勝忽然道。


「什麼?」


「嫁給我,不是作為仙人跳的誘餌,

而是真正成為我的伴侶。」


「……可你又不愛我,你喜歡的頂多隻是我這張臉。」


「但現在我看見的並不是你的臉。」


我怔在那。


戴長勝伸出手,他的掌心貼在厚厚的白紗,無法傳遞溫度,卻莫名燙得我想要逃開。


「我現在看見的是你,隻是你。」


我又愣了許久,才偏過頭,刻薄地自嘲:「好突然的愛啊,是出於憐憫嗎?因為同情我?」


戴長勝卻沒有笑,他像在認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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