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睜大了雙眼，慌忙地推開她。
「你是誰？成善呢？」
恐懼侵襲了我的大腦。
這個世界上除了死去的盼孫，還有誰會知道我是有玉呢？
「有玉，我就是成善呀。」
她的聲音很稚嫩，就像是女孩發出的聲音。
可聲音顫抖著，帶著激動與哭腔。
我使勁搖著頭，「不可能......」
「有玉，你說你也想我，你也想拯救我的，對不對？」
她在說什麼？
我緊咬著唇，忍著痛從她的身邊爬離。
「快開門！」
我砸著柴房的門，對外面哭喊道。
「有鬼，鬼附身到我女兒的身上了，快開門。」
對，成善不可能是盼孫，她一定是被附身了。
她不依不饒地爬過來抱住我，對著我哭。
「我真的成善啊有玉，是我這些年一直在你身邊。」
「隻要你說你曾經也想救我，你也想過帶我走，我就帶你離開好不好？」
她央求著，哪怕我露出厭惡的神情，
她也不放手，緊緊地抱住我。可我說不出。
眼前這個女人，是將我禍害至此的罪魁禍首。
我忘了孫家的男人，也忘了村子裡的人，也忘了將我視為奴隸的三個兒子。
在這一刻，我把所有人帶給我的折磨歸咎於盼孫。
「我恨你。」
我咬著牙，狠狠地推開了她。
門被推開，是林瘸子，他提著錢來了。
10
盼孫不僅偷走了我的人生，還偷走了我的女兒。
我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在她被林瘸子帶走的時候，即使她哭著求我看她一眼，我也始終低著頭。
我要一個人離開，去找女兒。
她一定也被轉生成其他人了。
我拖著渾身是傷的身體，男人拿著錢出去喝酒了，三個兒子和老人在廚房大口吃著晚飯，沒人注意到我。
就算這時候逃不出去死在路上也無所謂。
我拼命往前踉跄地走著，爬上了牛車，隻要跑到鎮上就沒人能找到我了。
但我卻在路過林瘸子門口的時候猶豫了。
盼孫就在這扇門之後，門十分破爛，沒有鎖，那點錢大概就是林瘸子所有的積蓄了。
我輕輕推開門。
盼孫被老瘸子壓在身下，她沒有掙扎，似乎已經感到麻木。
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露出了亮光。
「成善在哪？」
我用鐵盆砸暈了林瘸子，緊接著冷聲問她。
「她被你轉生到誰身上了？」
面對我的質詢，她沒有說話，隻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然後她開口叫道。
「媽媽。」
我愣住。
「以前的成善不會叫媽媽，但你依舊是她的媽媽。」
她流下眼淚，「我就是成善，你為什麼不記得了呢？」
村子裡已經有了騷動的聲音，有人已經發現我駕著牛車逃跑了。
「對不起，你走吧。」
她低下頭，像是已經放棄了什麼。
但我卻拉起了她。
盼孫驚訝地看著我。
「不管你是誰，我都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女兒的身體在這裡發爛。」
我憋著內心苦澀的恨意，
不去回應她眼裡的期許。我們逃到了山裡，村子裡的人已經追尋到了我們的蹤跡。
「沿著這條山路走，就到鎮上了。」
她小聲地對我說著。
我沒有應聲，隻是抓緊趕著我的路。
但我們都知道，逃離這裡從來都沒那麼容易。
追趕我們的人比我們的腳程更快，稀稀拉拉的燈火已經近了，我流出冷汗，距離山路的盡頭還有一點距離。
盼孫突然停住了腳步。
「她們在這！」
是大兒子，他一手舉著手機，一手還拿著斧頭，看樣子，他已經做好了殺掉逃跑的母親的妹妹的準備。
在他正要大喊之際，盼孫猛地衝上去壓在他身上，雙手緊緊掐著他的脖子。
她奪過他手裡的斧頭。
「別......」
還沒等他呼救出聲，她已經剁了下去。
我愣住。
雜亂的腳步聲更近了，她卻沒有和我一起往前走的動作。
我焦急地呼喊著她。
「快走啊！」
她沒有回應，手裡拿著斧頭站起身，
往後走了幾步。「有玉，你一個人走吧。」
她衝我笑著，然後頓了一下。
「是我對不起你，忘了我吧。」
說罷，她往回跑去，那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我眼裡。
我想要攔住她，但卻隻能茫然地站在那裡。
番外 1 盼孫
我沒有名字，孫家的老人把我從斷氣了的媽媽那裡撿回來，說是要把我當成自己兒子的媳婦來養，於是她叫我盼孫。
這個村子裡的女孩大多都是這樣的。
但隻有一個女孩不同，她叫有玉。
她的父母隻是將她寄養在這裡，她說自己長大了會離開這的。
我對她特別好奇。
有玉不幹農活，她隻是一門心思地看著父母寄過來的書本。
她坐在院子裡，門大敞著。
「喂，你老盯著我幹嘛？」
她抬起頭，看向縮在門口偷瞧她看書的我。
我一下子紅了臉，想要逃開。
但她衝上來拉住了我。
她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而我被盯得害了羞，低下頭，
眼睛眼睛不知放哪好，隻能看向她手裡拿的書。「你也想讀書？」
她有些驚喜地問我。
我愣住，想要否認，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卻隻是點了點頭。
不一樣的有玉沒有朋友，那一天她興奮地拉著我說來說去，像是把積壓在心裡的東西都掏了出來。
「你認識字嗎？」
我有些窘迫，搖了搖頭。
她笑了，沒有看不起我，而是拉起了我的手。
「那以後你常來這，我教你認字好不好？」
那天我沒能幹完農活，回家後一定會挨打，盡管如此，回去的路上我還是忍不住笑。
有玉和我成為了好朋友。
我經常來見她，她教我很多東西，而我隻是聽她說話，她就滿足了。
「你有名字嗎？」
她像是終於想起什麼，問我。
我搖搖頭。
「那我給你取一個吧。」
她興奮地笑著，拿起紙筆，想了很久。
我滿含期待地等著，看她在紙上劃來劃去，最後終於寫出了兩個字。
「這是我媽媽的名字，我認為這是最好聽的名字了。」
我看著這兩個不認識的字，問她怎麼讀。
「成善。」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
「你就叫成善，好不好？」
我揚起嘴角，狠狠地點點頭。
那時候我的臉一定很奇怪，因為阿婆每次打我罵我的時候，嘴上還多了一句。
「你這死丫頭還會笑了是不？笑得奇奇怪怪的，瘆人。」
每次我帶著傷來找有玉，她都會特別心疼地摸著我的傷口，她一摸，我就不痛了。
但有玉是會離開的人。
「有玉，你要走了嗎？」
有玉的爸媽來村子裡了，那天有玉特別開心，抱著她的媽媽不松手。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
「對，我爸媽過幾天就要把我接走啦。」
我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我的表情。
有玉興奮地講著她爸媽和她在一起的樣子，暢談著以後的時光。
那晚我回到家，孫家老人跟我說，你和小孫今天開始就同房吧。
我看了眼窗外的牛車，突然發了瘋一般向外衝去。
我想逃走，先有玉一步離開這裡，然後藏起來，等有玉回到自己的家，我在慢慢去找她。
我不敢說我想跟有玉一起離開，我怕她拒絕我。
村裡的人幫孫家人把我抓了回來，我哭著躲著打在身上的鐵棍與拳腳，我從來不哭的，但那時候我使勁地哭喊著。
「我要離開這，我要和有玉離開這！」
有玉聽到了村子裡的傳聞，在走之前偷偷來看我。
她看著我渾身是傷地趴在柴房裡，流下了眼淚。
「成善，成善。」
她小聲抽泣地叫我。
我抬起頭，像是看見了救星。
「有玉，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哭著抱住她，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
她紅著眼眶，掉了好多眼淚。
可她沒能說服父母，他們說這是別人的家事，他們不能插手。
在有玉走的那天，有玉帶著我一起逃到了山裡，沿著山路走，我們就能逃到鎮上。
即使知道自己會被打個半死，但我還是跟著有玉，一點也沒有猶豫。
有玉握著我的手，那裡本來很痛很痛，但她的手心特別溫暖。
那是我這一生唯一感受到幸福的時刻。
我頓住了腳步。
「有玉，你還是跟父母一起走吧。」
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拖累她的，所以我害怕了。
有玉沉默著，她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我知道，她也一定想要跟著父母離開，而不是帶著我這個累贅。
「我會離開這裡的。」
我點點頭，她本就該離開的。
「等著我。」
我猛地抬起頭，努力困在眼睛裡的眼淚也掉下來。
有玉握緊了我的手，她沒有看向我，隻是看著前路。
那句話很輕很輕，像是小孩子逞強說的一句玩笑話，但我還是破涕而笑。
我沒有讓她再說一遍，也沒有讓她立下承諾。
我隻是微弱地點了點頭，
「好，我等著你。」
這句話很輕很輕，馬上就被卷入風中消散了。
而她留下的那句話被我藏在心裡很久很久，
無論我遇上什麼痛苦，想起這句話我都會笑出來。有玉，我會一直等著你。
番外 2 成善
有玉離開村子已經十幾年了。
她沒有來找過我。
而我也快忘記她的樣子了。
我拿著男人給我的已經破爛的二手手機，麻木地翻著消息。
我開了一個賬號，在上面發著自己的生活，想著如果有玉能看見，或許她就會記起我。
為了增大流量，讓更多的人看見，我在上面配上言不由衷的文字，激起更多人評論嘲笑我的欲望。
終於，有一天一條評論出現了。
【愚昧。】
我無所謂地隨便回幾個字。
【你過得有多清醒？】
那人也回擊了我。
【比你過的好就行。】
出於好奇，我點開了她的個人空間。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裡面的視頻，驚喜地叫了出來。
是有玉！
可我認出了有玉，有玉並沒有認出我。
【有玉，我有想過，如果我能成為你的孩子就好了，哪怕轉生成你身邊的一條小狗,
也肯定會很幸福。】我拿著那個破碎的爛手機，一遍又一遍地看她的視頻。
她對著狗狗笑,抱著狗狗睡覺，和它一起玩遊戲。
每當它犯蠢，她會笑著摸摸它的頭。
看著看著,我覺得有點困了，但我止不住臉上的笑。
於是我把手機放在心口，你的聲音穿過血肉直達心髒。
「乖乖，睡好覺,媽媽的好乖乖,睡覺覺。」
那一晚我大概是夢見了自己成為你的小孩,躺在你的懷裡。
不然我不可能睡得這麼香，直到醒來，我的臉上依舊帶著笑。
有玉，如果我能成為你的孩子,那該多好。
我發了很多被打的視頻，把真實的情況告訴她,她看見了，一定不會放任不管的吧？
但我得到的隻有冷嘲熱諷。
有玉取消關注我的消息亮起的時候,我的心涼了下去。
「你可想好了,這個就是個報復人的惡法子,你在那具身體裡待不了多久的，馬上就會死掉。」
我求到了一個好法子,
讓自己與有玉的身體互換，這樣有玉一定會記起我,記起我們的承諾。隻要她記起我來，我們就一起逃走，身體也會立刻換回來的。
但等我回到村子，有玉對我破口大罵。
她叫我盼孫。
她難道真的忘記我了嗎？
我死心地走在回去的山路上,身體沒有及時換回來，我馬上就會死去，有玉的身體也無法歸還了。
死之前我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作為有玉的孩子出生。
願望成真了，當她從血泊中抱起我的時候，我聽見她叫我成善。
既然她記得我的名字,為什麼那個時候卻叫我盼孫呢？
我緊緊抓住了她的頭發，想要睜開眼看看她現在的表情,但卻睜不開。
我對有玉的愧疚,隨著身體的長大越來越深。
等再長大一些，我就帶她逃。
女人開著最大的美顏，視頻上還貼著白字。
「作（」但我看著她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樣子，聽見她對我說。
「成善，我會救你出去。」
在黑暗中，
我摸著她的臉,哭道。「有玉,我對不起你。」
我對不起她。
因為恨她忘記了我，恨她不來帶走我，於是選擇讓她承受了這一切。
她又帶著我走上了那條逃離的山路，但是我知道,即使走到了山路的盡頭我也不會再被她愛下去了。
我拿起斧頭，沿著山路走回了我的歸宿。
這一次我試圖去讓那些真正應該得到報復的人感到痛苦。
而有玉，她一定會逃出去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