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味同嚼蠟。
不一會兒，宋皓明又打過來：「仁哥，我錯了，我不該總是給你和莉莉添堵。」
「知道琪琪不在後，莉莉很傷心，一天天守在墓地，連我說話都聽不見。」
「再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
宋皓明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點了下屏幕，準備掛斷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他那個陰森的眼神。
咽下餃子，我忍著惡心，繼續聽。
他見我沒回應，明顯是急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莉莉，她到底是琪琪的媽媽啊！你就忍心看她，餓死在琪琪的墓前？」
「琪琪那麼善良的小女孩，她要是知道，她的爸爸，逼死了她的媽媽，她會原諒你嗎？」
「她是不會原諒你的！」
「你會下地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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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皓明突然笑了起來，聽上去有些癲狂：
「你知道嗎？是我騙了她，我騙了他們……」
「我沒考上大學，
想去打工，可我媽偏執啊，非要拉著我去復讀。」「我隻好騙我媽，我要去陪莉莉讀書。」
「她氣瘋了，隻顧著要去找莉莉的麻煩，沒注意紅綠燈，被車撞了，半身不遂。」
「倒霉的司機，幫我解決了麻煩，還賠了好大一筆錢！」
「感謝他成全了我，我靠著那些錢，在莉莉讀書的城市玩了幾年，順便和她談了個戀愛。」
「後來我媽好一些，我帶莉莉去看她。」
「哪裡知道，她看見莉莉，氣得暈了過去，徹底成了植物人。」
聽到這裡，我心裡一驚，難怪蔣方莉說，宋皓明的媽媽犯病是因為她。
原以為，那是她騙我的鬼話……
沒想到，是她被人騙了。
我的心裡，五味雜陳。
可電話裡頭還在叫囂：
「不管你信不信，莉莉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她還是你老婆，你真的這麼不負責嗎？」
宋皓明的聲音，憤怒中，帶著一絲哽咽。
他演技很好，
我也不差。我裝作動容的樣子，問道：「我該做些什麼？」
他一聽有戲，迫不及待地說：「你該回來，把她帶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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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可事情總要解決，我還是得回一趟。
由於實在不願意在囡囡面前，給蔣方莉難堪。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給蔣方莉打了個電話，想約她出來見個面。
意料之外，她接得非常快，也答應得很爽快。
地點就選在我們第一次認識的地方。
那個項目的所在地還挺偏僻的。
不知道存的是什麼心思？
我的腦子，百轉千回。
卻也隻是淡淡回了個「好」字。
離婚協議談不成，大不了就是多等兩年。
反正我也準備出國了。
12
開車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實在想不明白，蔣方莉做出這副樣子，是給誰看？
她明明可以灑脫點，在離婚協議上籤字，然後開開心心地當她的宋太太。
這樣，她就可以名正言順，每年陪宋皓明過生日，
做生日餐了。可她偏不，她就是要拖著我。
不讓我順心。
要說她是貪錢，要撈一筆吧，她又不像。
我走後，她不僅痛痛快快搬出了家。
還發短信問我，能不能把房子賣給她？
诶。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心煩意亂地握著方向盤，剛下高速，就被撞歪了車頭。
是宋皓明，他故意的。
隻見他不急不慢地走下來，攔住我，無論如何也不讓我走。
「電話裡火急火燎讓我一定要趕回來，這時候不用管蔣方莉的死活了？」
看見宋皓明，我還是忍不住，想揍他。
這麼一個沒能力、不入流的男人，怎麼就能入得了蔣方莉的眼，害得我家破人亡？
他沒有反駁，固執地站在我的車前，臉色鐵青：
「仁哥，莉莉不理我了，你帶我一起去吧！」
「反正你要跟她離婚，我要娶她，正好可以合作啊。」
好一個合作，好一個娶她。
我同意了。
13
白瞎了我的車，
車頭面目全非。我想打幾個電話，叫人來幫我處理一下車子。
宋皓明生怕有什麼變故，一直守在旁邊催促：
「仁哥，趕緊吧，晚了怕來不及了。」
這下他倒是急了。
我打完電話，慢吞吞地上車。
發現車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聞得人頭暈。
不好，著了這小子的道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頭疼地倒下。
再次睜眼的時候，我的身上綁著一塊石頭。
剛理順前因後果，就被人推了一把，垂直掉入海中。
宋皓明果然要殺我。
我拼了命掙扎，等人來救。
好難受啊，我不會就這麼死了吧？
當頭腦昏昏沉沉，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我的口鼻終於浮出水面。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蔣方莉。
在醫院醒來的時候，我請的人都在。
當私人偵探拿出宋皓明想要謀殺我的鐵證時，我想起了那熟悉的面龐。
我問保鏢：「你動作這麼慢？」
我的聲音有些啞，低沉中透著一絲不悅。
保鏢有些尷尬，他撓了撓頭，好半天才說：「我要等老陳錄完那人推您下去的視頻，又要等那人走了……等來等去……」
「哪裡知道，蔣小姐會直接衝過來跳了下去。」
那她？沒事吧……
疑惑的話沒有問出口。
我不知道蔣方莉會遊泳，更沒想到她會出現，來救我。
14
我以自己為餌，就是要替囡囡報仇。
委託律師將所有證據上呈之後，蔣方莉來醫院看我。
她憔悴了不少，可還是那麼漂亮。
打從進門起，她的眼睛就一直盯著我。
要擱以前，這是從來沒有的待遇。
或許我會欣喜若狂。
而現在，我半躺在床上，麻木地看著她。
她不近不遠地站著，無聲地流淚：
「立仁，還好你沒事。」
「你放心，我已經報案了，宋皓明已經被警察抓起來了。」
「你舍得？」我似笑非笑，故意嘲諷她，「我記得，宋皓明隻要招招手，你就算是爬，也得爬過去，
怎麼現在就這麼舍得了？」其實宋皓明入獄的事，律師已經告訴我了。
「蔣女士先報的案，說宋皓明在她手機裡安裝了竊聽器，還指控他故意傷人。」
隻不過，一看見蔣方莉，我的腦子裡就會浮現出囡囡血肉模糊的樣子。
我就會想起，蔣方莉為了給宋皓明做那該死的生日餐，狠心拋棄囡囡，把她一個人留在拆了安全網的家裡。
我恨啊！
況且，越愛一個人，越關注一個人，就越知道，怎麼捅，才能捅得深。
我就是要把她以前，對宋皓明的好，一次一次拿出來說。
我就是要讓她認清，是她害死了囡囡的現實！
果然，蔣方莉露出一副悔恨的表情，嗚嗚咽咽地哭：「立仁，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你提出離婚後，我腦子裡亂得很……筆握在手裡，怎麼也籤不下去。」
「宋皓明看我拿著筆，一直在我耳邊說，讓我不要離婚。」
「我覺得很蹊蹺，他以前……以前都是催我離婚的。
」「無意中，我發現我的手機被監聽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突然癱軟在地上。
「後來，在囡囡墓前，我想通了。」
「宋皓明，他都是為了錢，他阻止我離婚，就是為了先殺了你，讓我繼承財產。」
「也許，也許他會娶我。」
「最後……」蔣方莉的眼神有些渙散，帶著些許迷茫。
過了好一會兒，她慘笑著喃喃自語：
「最後，他也會殺了我的。」
蔣方莉的樣子很可憐，我的心裡並沒有報復的快感。
失去囡囡，我也是一個可憐蟲。
15
宋皓明被判了十年，其中蔣方莉也出了不少力。
她堅持要作為目擊證人，出庭指控了宋皓明。
我坐在觀眾席，目睹了全程。
沒想到，他們這對鴛鴦，也有勞燕分飛的一天。
宋皓明滿目血絲，隔著鐵柵欄，發瘋般衝蔣方莉咆哮，罵得很難聽。
蔣方莉面不改色，甚至有些麻木，細致地回答律師的盤問。
可能也是因愛生恨吧。
我不想再介入他們之間的事，委託律師走單方面申請離婚的流程後，準備去國外發展。
到機場的時候，蔣方莉給我打了電話。
她哭著求我：「老公，不要走，囡囡還在這裡啊。」
老公，很陌生的詞。
我似乎，已經習慣了她，衝我大呼小叫，頤指氣使——
李立仁。
有些好笑，我淡淡地開口：
「囡囡的骨灰，我已經帶走了，再……」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蔣方莉哭得聲音都啞了：
「不行，你不能這樣，囡囡也是我的女兒！」
「是嗎？」
我很平靜地笑了一下。
「囡囡是你的女兒，她發著燒的時候，你去照顧宋皓明的狗。」
「囡囡是你的女兒，她一次次懇求『媽媽，陪我』的時候，你將她扔下。」
……
「為了宋皓明，留給我們父女倆數不勝數的傷害，那些破事，還要我繼續說嗎？」
我每說一個字，便多錯愕一分。
那些一次次忍下來，
早該忘了的事，原來可以記得那麼清楚。就像在骨頭上刻下的痕跡，難以磨滅。
蔣方莉很想否認，可翻來覆去，隻有一個「不」字。
其他的話，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就這樣吧，我聽著她的哭聲與懺悔，還是做不到原諒。
因為，囡囡死的那刻，深愛並包容蔣方莉的那個李立仁，也跟著死了。
16
廣播提醒我要檢票的時候，我說了一句「再見」便掛了電話。
後來，蔣方莉每天給我打三個電話。
跟談戀愛那會兒一樣，早安、午安、晚安。
我統統沒接。
再後來，律師告訴我：「蔣女士撕了所有寄過去的協議，在滿世界找您。」
「新的協議我都不知道發哪裡……」
那就，耗著吧。
反正等流程，最多也隻有兩年的時間。
我開始用工作麻痺自己，偶爾去看看父母。
他們總是問我：「琪琪呢？什麼時候帶孫女來看我？」
這時候總是我最難受的時候，勉強縫合的傷口被粗暴地撕開。
快速掩飾好痛苦，我強顏歡笑：「上小學了，功課緊，等小學畢業再說吧。」
「上小學有什麼要緊的？！」我爸第一個不同意，「再多等幾年，老頭子我還不知道死了沒，骨頭都能打鼓了。」
「怎麼會？」我抬了下頭，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插科打诨，「您長命百歲，可得好好活。」
17
我爸好糊弄，我媽不好糊弄。
每當這時候，她總是神色復雜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那雙混沌的雙眼，仿佛早已看透我拙劣的謊言。
久而久之，我已經沒有勇氣，去看望父母了。
可謊言，總有被戳破的一天。
離婚手續辦下來後，蔣方莉找了過來。
她去看望了我的父母。
多可笑，生為兒媳婦的時候，她嫌遠，不願意來見自己的公婆。
現在作為一個外人，反而上趕著來了。
她隻是簡單地問候，並沒有提及囡囡的事。
可老太太多敏感的一個人：「你們兩口子，前後就差了兩天來，
還都不帶琪琪。」「琪琪……我孫女到底怎麼了？！」
聽說，我媽氣得直跺腳。
仿佛用盡了這輩子的力氣。
所以，我趕到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了無生機。
而蔣方莉，跪在床邊，淚眼婆娑：
「立仁，對不起，我隻是想來看看爸……老人家。」
「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
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可這個時候，道歉有什麼用？
我雙手握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爸不知道吧？」
她身體一僵，抬起頭，端詳了我好久，輕輕說道：「媽把我單獨叫到屋子裡說的，爸應該不知道……」
那就好……
在我爸面前，我可以瞞住琪琪的死，卻瞞不住我媽的死。
老爺子在小花園散步回來後，我騙他，說我媽突發性心肌梗死，沒有搶救過來。
我爸很傷心，埋怨我：「都怪你！不早點帶琪琪過來，老婆子，老婆子臨死都沒有見到孫女一面。」
我也很傷心。
至親一個接一個離開我，我就隻剩下我爸了。
他可千萬不能有事。
18
把蔣方莉帶到咖啡廳，我腦子裡隻有一件事。
「你走吧，不要再來打擾我家了。」
她一愣，呆呆地看著我。
我低頭，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我和它一樣苦。
「不是什麼事，都能原諒。」
「各自安好，不行嗎？」
「不行！」
杯盤狼藉，咖啡倒了一桌子。
「對不起……對不起……」
她很失態，小聲道歉，慌忙用紙巾擦桌子。
「擦幹淨就沒事了。」
她的手抖得厲害，很快，把盤子也碰到了地上。
這是怎麼了？
我伸手，請服務員來打掃。
看了蔣方莉許久，我最終還是說道：
「囡囡和我媽，因你而死，我現在，隻剩下我爸了。」
「別糾纏，別逼我恨你。」
這話有些重。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看我。
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我無動於衷，平靜地回視著她。
過了一會兒，
她艱難地點頭，說「好」。淚珠滴在盤子上，一滴又一滴。
19
時光荏苒，五年後，我爸終究還是走了。
他臨走之前，笑著對我說：「你自己好好的，我去陪她們了。」
們？
原來我的謊言並不高明，他什麼都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可是，我親愛的爸爸啊,他為了不讓自己的兒子傷心，裝糊塗,隔三岔五給我打電話,鼓勵我圓謊。
【隻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相信琪琪活著，我的兒子,就不會死。】
他在日記裡，這樣寫著。
而翻到日記的我，再一次跪倒在地上,號啕大哭。
我最親最愛的人,都離開我了。
20
我買了一塊很大的墓地,把爸媽和琪琪埋在了一起。
旁邊還有一個位子,是留給我自己的。
雖然很想團圓,可我不敢死。
我爸的日記裡，最後一句話是：【死小子，必須活到壽終正寢來見我們！否則,我和你媽,還有琪琪，都不見你！】
力透紙背。
女兒很乖巧，可能，她也不忍掃我的興。
「你說」其間，有不少優秀的女士,主動追求我。
我都一一拒絕了。
一個人，工作、健身、旅遊,好像沒什麼不好。
主要是,我的心,已經滿了，再也裝不下任何人。
21
十年,彈指一揮間。
聽聞，宋皓明刑滿釋放了。
不知道，他會不會報復蔣方莉？我拿著電話，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放了下去。
又過了幾天,王律師打電話告訴我，說宋皓明死了。
被蔣方莉從三十樓推下去,血肉模糊。
「不過還好，蔣女士被診斷出嚴重的精神疾病，沒有判刑。」
「她現在住在以前那個房子裡,整天整天不出門。」
「喔,對了，忘記告訴你，最終還是蔣女士買下了那個房子,其他人一聽房子出過人命,都不要……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我掛了電話,跟囡囡布偶說：「明天早點起來，爸爸帶你去爬山，看日出吧！
」說好了,爸爸要帶你，看看這世界的。
你看，外面陽光多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