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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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從前甜口的豆花也是賣的,隻是暫時不再賣豆腐。


我與陳安商量著,等著這鹹口豆花打響招牌,我們再開始賣豆腐,公婆倒也贊成。


第二日,陳安和他爹早早的便出了門,一個時辰後便回來了。


兩條扁擔,四個箱籠,都是空空如也。


豆花全都賣完了。


公爹拿著錢袋子欣喜異常:「今日我們家的豆花是被搶著賣的,有許多人因著來的晚,還沒買到呢!」


「王家妹子,這都是你的功勞,今日賺的銀錢理應分你一半!」


說著便將銀錢遞到奶娘手中,奶娘卻搖了搖頭。


「這都是阿窈的主意,錢不錢的有什麼重要的,我隻盼著陳安能待阿窈好。」


陳安頭點的比撥浪鼓還勤:「我自然是會待阿窈好的!」


眾人見他那副傻樣,都笑了。


我也笑了。


這樣平平淡淡,欣欣向榮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8


就這樣,接連賣了半月的鹹豆花,日日都是一搶而空。


公爹笑得合不攏嘴,

每日飯桌上也多了些葷腥。


而奶娘也住在了陳家,隻因那醬汁隻有她會熬制。


婆母與公爹都學過幾次,可都是不得精髓,便也作罷了。


他們承諾奶娘這賣豆花得來的銀錢,會分給她三成,奶娘這才放下心來。


我曉得她是為我留著一手。


畢竟經歷過那般的變故,我們便都曉得,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隻有手中的銀錢最可靠。


隻要陳家的豆花生意要做下去,有著奶娘這一層關系,他們便不能怠慢我。


於是,奶娘在這事兒上便更上心些。


除了早起熬煮醬汁,白日無事的時候,她便將做豆花剩下的邊角料做成些小食。


油炸過的豆腐,拌上些香料,也是下飯的一道好菜。


而剩下的那些豆渣也被她做成了豆渣餅,賣豆花時送與那些客人吃,雖不值幾個錢,可這天底下沒有人不願意佔便宜。


於是,每日裡買豆花的人又多了些。


公婆幾乎忙得手腳倒懸,陳安每天頂著烈日去採買黃豆,

也曬得黑炭一般。


於是,我們商量過後,決定在街角盤下間鋪子,專門賣豆花。


公婆心中到底還是有些打鼓的,畢竟他們做了十數年的豆腐生意,都是挑著箱籠走街串巷,從未想過去租賃鋪子。


如今若是盤了鋪子生意卻做不起來,那是要血本無歸的。


可陳安很篤定:「這些銀錢本就是這一月才賺下的,若不去博一搏,又怎麼會曉得輸贏?」


於是,公婆將家中的銀錢湊了又湊,才終於在街角盤了家小鋪子。


那鋪子原是賣酒的,各類器具也都齊全,交下租金的第二日,陳家豆花鋪子便開張了。


開張那一日,幾乎半座城的人都來了。


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公婆一個忙著舀豆花,一個忙著招呼客人,忙得腳不沾地。


竟還惦記著我,隔著人群招呼陳安:「這裡人多眼雜,還不把阿窈送回去!」


陳安笑著應了聲,卻並未老老實實地將我送回去。


他帶著我去城東胭脂鋪買了胭脂,

又去西邊的雜食小店給我買了桂花米糕和半隻燻雞,最後還去給我包了些果子,這才回家去。


臨走時還囑咐我:「你一個人在家不要害怕,我們晚些時候便回來了,若是有什麼事,便來鋪子中尋我,家中的雞鴨我都已經喂過了。」


我不禁失笑。


聽他這口氣,不像是在叮囑妻子,倒像是在照顧垂髫小兒。


不過一個人在家,自然是有一個人在家的自在的。


我翻翻不知何時變厚了的宣紙,和多出來的一塊石墨,心中一暖。


這陳安,不知何時又替我置辦了文房四寶。


提筆正要練字時,一道清麗的聲音傳來。


「阿窈,你如今過的,竟是這般的日子嗎?」


我轉過頭,下一瞬砚臺掉落在地。


濺起一灘墨色。


9


那人,竟是嫡姐。


她一身雲霞錦的衣衫,發髻上依舊是珠翠滿頭,眼中卻帶著嫌棄。


「枉你從前也是柳家的貴女,如今竟嫁給了這等凡夫俗子,還穿成這樣。


我看著她目光中的鄙夷,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穿成哪樣?


粗布衣裳配木簪子?


這身裝扮的確是配不上從前的尚書小姐,可配如今的柳家阿窈卻是綽綽有餘的。


「我不嫁給陳安又能如何呢?你與母親倒是躲過了一劫,可我是被充作了官妓的,若不是奶娘和陳安,我如今能不能站在這裡都兩說。」


嫡姐冷哼一聲:「身為世家貴女,淪落到了那種地方,竟還想著活命,難道不該以死明志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平復下來,可還是壓不住心底的震顫。


淪落到勾欄,難道是我的錯嗎?


如若不是阿爹暗中貪汙行賄,又怎麼會導致整個柳家都被連根拔起。她與母親倒是能尋人庇護,父親也能另謀出路,我便隻能去死嗎?


有些東西鬱結在心,我不願與她糾纏,隻道:「所以呢?嫡姐如今來,是要替天行道殺了我?」


她杏眼圓睜,顯然是有些生氣,卻又冷哼一聲:「如今沒死自然是你的福氣,

我又怎麼會來殺你。」


「是母親讓我來尋你,如今柳家的事兒已經過去了,我如今已經是敬安王府的世子夫人,你若是返京我們也能庇護一二。」


我眼眸微闊,就那麼死死的盯著她,她才終於說了實話。


「母親為你看中了一門好親事,等著你回京成親呢。」


「我已經嫁人了。」


「你說那個賤民?」嫡姐不可置信,又冷哼道:「你便打定主意要與那賤民草草一生嗎?母親在京都給你看中的,可是御史臺諫議大夫的嫡子,你一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總比在這兒受罪好的多。」


我腦中浮現出陳安的臉,於是又重復了一遍:「我已經嫁人了。」


嫡姐恨恨的盯著我,半晌後,才終於道:「罷了,你如今一時想不明白也不要緊,三日後我還會來找你,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


10


當天夜裡,奶娘將我扯了起來。


繞過熟睡的陳安,和滿屋子的寂靜,我們在廊下夜談。


「小姐,如今夫人和大小姐已經在京都站穩腳跟了,你可知道?」


我點點頭:「白日裡嫡姐來過。」


奶娘輕嘆了一口氣:「同樣是尚書府的小姐,如今大小姐能得嫁高門,小姐你卻……」


「陳家人,待我很好。」


「好是好,可陳安與小姐你終究是不匹配,也怪老奴從前鼠目寸光,若是再熬上幾個月,如今小姐也不必……」


可這世間哪裡還有什麼如果呢?


那時我與奶娘窮困潦倒,陳安便是我最好的選擇,如今已經塵埃落定,便由不得我們再選擇了。


「奶娘,不必再說了,如今這般的境況已經很好了,即便是我真能嫁去京都又如何?難道一定會比現在好嗎?」


「可聽說,那諫議大夫家的嫡子最是上進……」奶娘期期艾艾的看著我,「如今你與陳安成婚不過數月,若是……」


我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說。


夜風驟起,堂屋的木門吱呀一聲,我心中一緊。


是陳安?


11


一連幾日我都神色鬱結,陳安也未曾多問。


每日裡吃過早飯便去鋪子幫忙,公婆更是直接睡在了店裡。


家裡便隻有我一人和滿院的雞鴨。


這一日,嫡姐又來了。


她提著裙擺,捂著鼻子走進來,皺著眉不敢落座。


「你到底想好沒有?跟不跟我走?」


我提筆寫著字,不願搭理她,半晌後才悠悠道:「我早就說過了,我已經嫁人了,還要想什麼?」


嫡姐陰惻惻地笑了:「原來如此。」


「碾死幾個蝼蟻,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妹妹不會不知道。你若是割舍不下你的夫婿,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變成寡婦,這樣一來倒也少了許多是非。」


她似乎打定主意我會害怕,可我也隻是笑笑。


「是嗎?嫡姐如今雖是侯府貴眷,可沒有娘家撐腰,到底也是沒有底氣吧?若是真惹上人命官司,世子會替嫡姐撐腰嗎?」


我看著她的臉由晴轉陰,顫抖著手指著我:「你!

!」


「沒想到你竟這般不知好歹,母親為你費盡心力尋的好姻緣,也被你如此糟踐。」


「好姻緣?」我冷笑。


雖不知道她與嫡母是如何在京都站穩腳跟的,可略猜猜也知道,定然不會是什麼光明磊落的法子。


畢竟除了尚書府小姐的身份,我還有一副好皮囊,我那嫡母又怎麼會浪費呢?


可我也並未戳破,隻道:「嫡姐當真以為我不知曉你們的心思嗎?」


「當初家道中落我流落勾欄你們怎麼就未曾想過為我尋門好親事呢?如今倒是想起我了?好歹也是在大宅院裡長了十幾年,嫡姐真當我是個傻的不成?」


她似乎未曾想到我會這般說,欲言又止了半天,才終於還擊:「你以為你那丈夫陳安便是個好的?」


我垂眼不說話,卻讓她覺得尋到了我的痛處,撫掌笑起來。


「若是你婆母知道你不能生育,你猜這家人還容不容得下你?」


她話還沒說完,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12


「哪裡來的腌臜婆,誰準你進我們家門了?」


陳安站在門口,眉宇間隱隱帶著怒氣。


「生不生育也是我陳家的事,輪得到你這個長舌婦來說三道四嗎?」


婆母也衝上前來:「阿窈生得好看,瞧面相便是個有福氣的好孩子。哪裡就像你這般尖酸刻薄?莫說是未曾生育過,你這樣的人便是生育過,也是克夫克子的絕命。」


「還敢到我家裡來罵我兒媳婦,誰給你的膽子?便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今日也要說道說道……」


鄉下婦人本就膽大,如今也顧不上嫡姐什麼貴不貴人的身份,竹筒倒豆子般,三兩句便將她罵暈了頭。


半晌後才回過神來,恨恨道:「賤民,你們這些賤民!」


又似乎想到了什麼一般,陰惻惻的笑了,湊到我耳邊道。


「你說若是那些賤民都曉得你出身勾欄被人糟踐過,還會有人來買你家的豆花……」


「啪!」


她話還沒說完,我便賞了她一耳光。


在嫡姐震驚的眼神裡,我也送了她一番話:「嫡姐,如今柳家已經沒了,我們自然不必再互稱姐妹。可你若是不想平安的過,自然有不平安的等著你。」


最後,有樣學樣的湊到她耳邊:「你說,若是敬安王世子曉得你婚前與人苟且過,還會讓你做這世子夫人嗎?」


柳家還未覆滅時,嫡姐曾與一書生暗中往來,最後被那書生的正頭娘子發現。


捉奸在床時,嫡姐的肚兜還覆在那書生的面上,千真萬確是抵賴不得的。


那時事情鬧得大,連府中的丫頭都曉得。


雖不知她是如何在新婚夜蒙混過關,可若是敬安王府知道了,定不會有她好果子吃。


這話一出,她果然怕了,氣焰收斂了幾分。


我又道:「嫡姐也不要妄想著殺人滅口,這秘聞已經被我寫在信中了,如今便寄存在京都,我每月都會差人送銀錢過去。」


「如若我死了,這銀錢斷了,你猜這店家會不會將這信送去敬安王府?


她徹底偃旗息鼓了。


心虛的看了我一眼,隻扶了扶頭上的釵環,便跌跌撞撞的走了。


13


經此一事,嫡姐果真再未來找過我。


豆花鋪子也經營的很好,月底算了算銀錢,竟盈利五十兩。


要知道從前陳安和公爹走街串巷的賣豆腐,一月最多也不過賺五兩銀子。


如今直接翻了十倍,公婆十分高興,都說這是我的功勞。


夜間盤賬時,陳安悄悄問我:


「阿窈,你當真派人送信去那什麼京都了?」


我神秘一笑,並不作答。


自然是沒有的。


且不說京都有沒有這樣的鋪子,光是派人專門送信去京都所需的銀錢我就沒有。


可嫡姐向來是個頭腦簡單的,這樣一番話足以哄騙她了。


畢竟人在做下錯事之後,總是格外心虛的,更別說如今她已經是王府貴眷,自然害怕從雲端跌落。


隻是這些,我並未告訴陳安,也未曾告訴奶娘。


晚飯時分多喝了兩碗湯,夜裡起身時,

我發現陳安並不在屋裡。


堂屋裡卻隱隱點著兩盞燈。


我聽見婆母的聲音:「阿窈既打定主意要留在我們陳家,你日後必得好好待她,不能叫她受委屈。」


燭光搖曳,我聽見陳安期期艾艾的聲音。


「兒子知道,隻是子嗣一事上,母親便莫要為難阿窈。」


「若不是家道中落,她又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若不是如此,我連她的衣角都是碰不到的,如今這般,我已經很知足了。」


婆母似乎嘆了口氣:「我自然是曉得的。」


「生不生孩子有什麼打緊的?隻是你與阿窈還是要親近些,新婚夫妻日日分床睡算怎麼回事兒?你也是個木頭,不知道討阿窈歡心……」


兩人絮絮叨叨說了許久,我站在暗影裡,隻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湧動著。


回到房中後,我默默將地上的被子抱到了床上。


夜間半夢半醒時,有人掀開被子鑽了進來。


我忍不住彎了唇角。


14


番外:


嫁給陳安的第三年,

第二家豆腐坊也開業了。


公婆站在鋪子前,看著絡繹不絕的客人,臉都笑爛了。


如今家中銀錢富餘,已經請了跑堂的伙計,他們也都不用再自己忙裡忙外了。


有熟識的街坊鄰居調笑:「我說陳家嬸子,你們家這生意當真是紅火啊,如今第二家鋪子說開也都開了。」


言語間不外乎是羨慕嫉妒恨,可婆母卻並不在意。


「誰說不是呢?不過還是要多虧了我這兒媳,否則我們家這生意怎麼做得起來?」


婆母親昵的挽著我的手,替我理著鬢發。


那些好事者又不懷好意的笑了:「這兒媳好是好,可沒孫子到底是沒了傳承啊,這好端端的鋪子,日後怕是也要便宜旁人。」


「哈哈哈,陳家嬸子,若是安兒日後沒得兒子,便過繼我家小子當兒子唄。」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兒子給小安當兒子,那不是差輩分了嗎……」


「這有什麼打緊的,有這鋪子我當孫子都成哈哈哈哈……」


幾人嘰嘰喳喳的議論著,

婆母的臉越來越黑。


趕在她開罵之前,我開口了:「這過繼怕是不成了,回春堂的張大夫說,我有了身孕。」


眾人鴉雀無聲,有人小聲道:「不是說灌了絕嗣湯了嗎,怎麼還能生……」


婆母也愣住了,小心翼翼的撫上我的肚子:「阿窈,這是真的嗎?」


陳安的聲音中氣十足,像隻打鳴的公雞。


「自然是真的,回春堂的張大夫親自診斷的還能有假?娘,你要做祖母了!」


公爹這才反應過來,五十歲的年紀一蹦三尺高。


「免單!今日凡是來吃豆花的,一律免單!我老陳頭今天請客!」


我們隻吃得起這些。


「隻陳」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我小聲問他:「你想要閨女,還是兒子?」


男人耳根染上一片緋紅,眼中卻閃著期待。


還未開口,就被他爹打斷了:「不管閨女還是兒子,小名都叫平安。」


雖然直白,但的確是個寓意好的名字。


我在心中暗自肯定,

可陳安卻不答應了。


他皺眉:「這不是和我重名了?哪有閨女和爹一個名字的?日後若是你們喚安安,是叫她,還是叫我?」


婆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有道理。」


「兒子,如若不然,你改個名字吧。」


陳安石化在原地,我笑得直不起腰。


隻覺得,人生從未有過的燦爛。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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