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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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戶部尚書主和:「西北耗費了大量財力物力才剛剛穩定下來,以如今梁朝的情況,實在不適合再打仗了。」


他所言即是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


「可是匈奴集結大軍,顯然早有準備,不會這麼輕易退兵的。」頌安喃喃道,他這個皇帝坐的實在是太心驚膽戰了。


「要不,」太後躊躇著說,「和親割地,暫且將河西三城給他們,韜光養晦幾年,再打回來。」


我一驚,朝中能去和親的公主隻有湖安一人,湖安可是她親女兒。


「臣附議。」竟然是裴景行的聲音。


為什麼。我踱到他面前,無聲地問。


昔日意氣風發的將軍,怎麼會忍受這種屈辱。


「國庫太空了,總不能一直讓你填,你得多累啊,」他慢慢直起腰看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知道,你不喜歡湖安......」


因為我,他放棄了裴家兒郎骨子裡的血性、放棄了當年指著地圖信誓旦旦「不教胡馬渡陰山」的少年誓言。


我拂袖,看著滿朝文武,話語從喉嚨裡一字一句地蹦出來。


「大梁皇室尚在一天,公主絕不和親。」


我指著龍椅後面懸掛著的帶血長劍和草原地圖,「這是先帝的平安公主。」


「當年的情況比現在更糟,匈奴的兵力也更強壯,平安公主去和親,嫁給了老單於王。」


「平安公主年少時替先帝下江南,治水建堤,江南至今處處可見她的雕像。」


「和親後,沒過三年就死了,被匈奴王折磨的不成人形。」


「這是她自刎的長劍,和拼死送出來的草原地形圖。」


「就是靠著這張圖,和平安爭取來的三年時間,先帝親徵,打的匈奴退敗草原腹地。」


「匈奴這才喘息了幾年?我大梁有兵有馬有將軍、民生穩定,如何就不敢打了!」


我遙指北方,聲音鏗鏘有力。


「和親割地賠款,想的美!大梁不僅要打,還要再把匈奴打得敗退草原腹地,二十年不敢來犯!」


「臣自請領兵,

為公主開疆闢土,保大梁邊關穩定繁榮。」朝野肅靜,唯有裴景行單膝跪地,他抬起頭,眼中重重燃燒的名為野心的火焰,與我如出一轍。


「用不著你,」我招招手,「白畫山,此戰可有信心?」


白畫山出列,跪在裴景行的旁邊,虔誠地向我低頭。


「定不負公主所託。」


5


裴景行的臉色挺難看的。


接下來與朝臣商議出兵細節時他死死盯著我,朝會結束後,他甚至直接闖進御書房。


「走錯了,養心殿在那邊。」我指指外邊。


「我是來找你的。」


「哦?裴將軍,私闖御書房可是死罪,」我挑挑眉,「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公主嗎?」


「公主眼裡,如今還有我嗎?」裴景行的眼裡竟然浮現出幾滴晶瑩的痛苦,他膝行幾步,抓住我廣袖的袖角,手顫抖得幾欲抓不住。


「當年西北動亂,朝堂也是吵翻了天,隻有你主戰。」


「那時我還是個六品朝議郎,甚至是罪臣之後,

站在大殿後側。」


「是你把我從人群中挑出來,問我,『裴景行,你有沒有信心?』」


「現在......」他幾近哽咽,松開手,頹喪地坐在地上,明明快哭了,還是倔強地抬起臉看我。


「嘉安,你現在,」


他說不下去了。


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當年的我,就是現在的白畫山嗎?


我嘆了口氣,讓年豐把裴景行扶起來。他甩開了年豐的手,慢慢自己站起身。


「裴景行,」我溫柔地替他整理亂了的領子,「我們都不是當年的我們了。」


這話挺絕情的,裴景行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設想過千百次,裴景行這樣的人,會怎樣與我斬斷前塵往事,從此形同陌路,唯獨沒有想過,他仍然會護著我。


白畫山所率的大軍,在追擊匈奴時失去聯絡,生死未知。


太後在朝堂上發了好大的火,指著鼻子罵我禍亂朝綱。頌安想為我說話,被一群平日裡教導他時最是嚴厲的老夫子喝住了。


我坐在高堂之上,放眼望去,除了親信,大部分臣子都是擁立幼帝的太後黨。白畫山走了,都沒人為我喊一嗓子了。


面前忽然被陰影籠罩,我抬眼,看到裴景行,銀甲鐵刀,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擋在我面前。


太後站在大殿中央,正罵我罵的起勁,一時也愣住了。


「長公主一心為國,當年在危亂中保護幼帝、匡扶皇室,輔政多年,大梁河清海晏,如此功勞,豈是能被隨意抹殺的?白畫山行兵莽撞,若是不能立功補過,待到回京,還要聽候長公主發落。」


他護在我身前,面對著太後的怒火據理力爭,還有心思偷偷握了一下我的手。拇指繾綣地擦過我的掌心,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想說,嘉安,別怕。


那晚我罕見地睡了個好覺,母後病逝時口中吐出的鮮血、父皇駕崩時哭天搶地的哭喊、昏暗的宮室、靈堂裡沉甸甸的雕梁畫棟、西北荒涼的沙漠,這些折磨了我三年的東西統統沒有入夢來,

一夜黑甜。再睜開眼時,卻不是我熟悉的帷帳。


「這是哪裡?」一開口,嗓音沙啞得嚇了我一跳。我喚年豐,進來的卻是裴景行。


他身穿青色外袍,是自從回京後我從未見過的家常打扮。看到我醒了,親昵地為我撥開長發。


「午膳在外間桌子上,熱了好幾次了,要不要喝點水?泡了你愛喝的茉莉花茶。」


他絮絮叨叨地照顧我,我卻不耐煩地揪住他的領子:「再問你一遍,這是哪裡。」


他抿了抿唇,「這是我家。」


「嘉安,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想帶你回家了。」


「年豐呢?我要年豐。」我胡亂地掙扎起來,毫無章法。


裴景行緊緊地抱住我,任憑我狠力捶打他的胸膛。


「乖,年豐不在了,但是你有我,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泄了力氣,怔怔地將頭垂了下去。


心中的猜想被證實了。


太後發動宮變了。


白畫山不在,宮中禁衛混進了太後的人,恰好我又因為匈奴之事失了臣心,

太後借這個機會秘密軟禁我,順理成章。


「太後用的什麼借口,病重?祈福?」我的臉埋在裴景行胸口,聲音悶悶的。


他輕柔地拍撫我的背,「長公主憂心前線戰事,自請避世祈福。」


「沒事的,一切有我。」


6


裴景行對我很好。


這種好與太後交代了個任務、所以他尊敬地待我不同,裴府上下,像是把我當成女主子了。


想吃東西,精致的糕點流水一樣送上來,想小睡,兩個侍女替我打扇,就連看會書,都有美貌小嬌娥給我捏腿。隔三差五裴景行在書房待的晚了點,他身邊的小廝就來催我:快去瞧瞧裴大人吧。


我懶懶地在桌前圈椅坐下,拿沾了墨汁的筆在他瑩白的手指間描畫。


裴景行也不惱,笑盈盈地抓我作亂的手,喑啞的嗓音在我耳邊輕輕呵氣:「嘉安,別鬧,痒。」


我順勢壓住他的衣袖,拉的他重心不穩,勉強扶住圈椅兩側的扶手才穩住身形。這樣的姿勢,

像是我被他以一種佔有的姿態圈進懷裡,裴景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都變了。


「別鬧。」


「那我不碰你了好不好?」我笑嘻嘻地丟開原本把玩著的他的衣帶,舉起雙手。


沒人攔著你,你倒是走呀。


裴景行的眸色更深了幾分,將身體壓下來,離我更近。


「我不走,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那我問你,」我變了臉,兇狠地扯住他的領子,「你把我當什麼?你的小妾?玩物?還是什麼裴夫人?」


他愣住了,顫顫悠悠掙開我,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我扭頭望著窗外蕭瑟的秋雨,不說話。良久,裴景行沙啞的聲音響起。


「嘉安公主,在我心中,永遠是大梁最璀璨的明珠。」


自從在書房鬧了那次不愉快後,裴景行就不太敢在我面前露面了。


我樂得清闲,隻是偶爾午夜夢回、身邊臥榻冷冷清清時,會懷念我剛到裴府時的日子。


那時裴景行會在晚上抱著我,什麼都不做,

隻是任憑我將頭靠在他的胸膛,然後滿足的喟嘆。


「嘉安,你不知道,我期待這天期待了多久。」


他高興的昏了頭,甚至偶爾也會說,感謝太後。


「太後最開始不想這樣處理我的,是你去求了她,對不對。」我問。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摟我摟得更緊。


他本來有大好前程,為了我,留在這一方小小內院。軟禁的不止有我,還有他。自從我來了裴府後,他再也沒上過朝。太後對他有疑心,又不得不用他穩住我。


有些事,他不說,我也是知道的。


冬至那天,裴府上下圍在一起吃炙羊肉。我憂心白畫山的十萬大軍還沒傳來消息,不小心被燙了手。太後的人來時,裴景行正在替我上藥。


太後身邊最得力的秋姑姑板著臉,說太後思念我,特請進宮一敘。


裴景行垂著眼細細看我手上的燙傷,眼皮子都沒翻一下:「她不去。」


秋姑姑哽了一下,竟直接走了。


我拿指頭戳裴景行的額頭。


「你傻了?還想不想回朝堂了?」


「沒傻,」他順勢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乎那個。」


當初太後要他發動宮變,許他黃金良田封公晉爵,他統統不要,隻要保嘉安平安。


除了嘉安,沒有別的值得他在乎了。


京中落第一場雪那天,我窩在裴景行懷裡看雪。他抱著我坐在窗下,怕我凍著,又拿了幾個暖爐。我將手伸到窗外,待到掌心一片冰涼,故意使壞按在他胸口。裴景行脾氣真好啊,一點也不生氣,抱著我笑成一團。那時看著他的眉眼,恍惚間我甚至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


7


小年那天,白畫山回京了。


他無聲無息出現在裴府後院,下跪時身上銀甲還帶著血。我倚在假山邊拿石子丟結了薄冰的池塘水面,抬眼撞見他,真心實意地笑了。


「白畫山,你讓我好等啊。」


「玉門關大捷,屬下率三千精兵先行回京,今晚皇城禁衛軍統領是屬下的人,還請長公主殿下示下。


我剛想說話,被匆匆趕來的裴景行打斷。


「嘉安,剛煮了你愛喝的青梅酒,」他下一秒也看見了白畫山,倒抽一口冷氣,「你們要幹什麼?」


「皇家的事,」我的食指輕輕抵在他唇邊,「外臣不要插手。」


他著急的拉我的手:「怎麼能篡位,是要掉腦袋的,你先冷靜......」


話還沒說完,就被我打斷了。


「你是想看著我這輩子都受制於人嗎?」


他沉默了。


院牆外守著的是公主府精兵,我朝遠方望去,天空陰沉沉的,空氣中除了煙花爆竹,還能嗅到一絲極淡的血腥和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我改主意了,」我附在裴景行的耳邊輕輕說,「你陪我進宮吧,看看我是怎麼屠盡太後黨的,」


太後親兵圍住養心殿的時候,太後正在宴請心腹過小年夜。眾人喝到興頭上,面酣耳熱,突然大門洞開,寒風順著吹進來,太後皺了眉要罵人,下一秒,卻看到了本該被軟禁的我,

頓時瞪大了眼,像見了鬼。


「你不是鬱結於心、一心求死嗎?」


「裴景行是這麼跟你說的?」我揚聲喚裴景行,「裴將軍,你不忠心呢。」語調像勾子纏纏繞繞。


太後看見他,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一下子變得有底氣起來:「嘉安!你獨斷專行、禍亂朝綱,現在還敢抗旨?哀家明日就讓頌安薅奪了你的封號!」


我笑的不陰不陽,「喊吧,這是你最後一次喊我名字了,下次再喊,不敬天子當庭杖殺。」


「你什麼意思?!」太後的臉上浮現出這麼多年從未有過的慌亂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玉門關大捷,匈奴敗退草原,我的精兵不日回京,太後娘娘,咱們都是當年動亂過來的,誰有兵權,誰腰杆子硬,這個道理你還不懂嗎?」


「不,不可能!」太後瘋了一樣大喊,「禁衛軍!禁衛軍!把這個亂臣賊子拿下!」


「門是開的,隨便喊,」我的目光睥睨掃視下首瑟瑟發抖的太後黨心腹,

「可惜今晚宮裡是白統領當值。」


親兵幹脆利落地將太後黨拖下去的時候,左相等心腹自知大勢已去,無力反抗,隻有太後,指甲在地磚上劃出了長長痕跡,叫罵聲傳了很遠很遠。


「看著你效忠的太後黨倒臺是什麼滋味?」我轉身,吊兒郎當地把玩著腰間的滌子,「覺得我太狠毒了嗎?」


裴景行一直手握長刀守衛在我身邊,聞言單膝跪下,「臣效忠的,自始至終隻有嘉安公主一人。」


嘉安是大梁皇室,他效忠於他的小公主,就是效忠於大梁。


「皇姐,你......」坐在大殿正中、一直沉默的頌安終於開口了,他語調裡沒有強硬,隻有幼弟在被姐姐背刺時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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