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家都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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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收了，看見是五千，喜笑顏開。
我爸說：「你把手機拿著，去村裡告訴大家，小妹很孝順。」
奶奶說：「這有啥好說的，你們孝順我是應該的。」
其實以前我們就不收奶奶的紅包。
從那以後，我們更不收了。
奶奶發了的紅包，明天才能退回。
她看著餘額少了很多，心裡不舒服，指著我媽說：「大兒媳婦，你還沒有給我發紅包。」
我媽看著她說：「我管你吃管你住，給你買衣服、洗頭洗澡，我沒向你要紅包就不錯了，你還好意思向我要紅包？」
奶奶說：「那是你應該的！我告訴你，你不孝順我，我的存款，一分都不留給你。」
我媽好笑：「你真以為我稀罕你那幾個錢？」
奶奶強詞奪理：「你不稀罕，也要給我發紅包，這是你該盡的義務！」
我媽的臉色冷了下來：「我對你沒有義務！
」奶奶頓時哭了：「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就是我花錢娶回來的媳婦……」
我媽頓時暴怒：「你花錢？你花的錢在哪裡？花了多少錢？我嫁過來的時候，你家窮得叮當響，我拿我的錢貼補你們，你好意思說花錢娶我！」
大家都慌了，有的把奶奶拉出去。
有的安慰我媽。
「大嫂，你知道媽老糊塗了，一張嘴胡亂說，你別往心裡去。」
我媽也忍不住，哭訴她受的委屈。
大家都知道，可是能把奶奶怎樣？
假期結束，我們離開。
走之前，我給家裡安裝了一個監控。
沒事就瞅一眼。
半年後。
有一天，我打開監控驚呆了。
隻見我媽憤怒地把奶奶的密碼箱扔了出去。
然後她指著奶奶大喊：「滾！滾得遠遠的！你別在我家害人！我不想像你一樣，年輕輕就當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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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裡，我媽沒有如此崩潰過。
她面對我一直溫溫柔柔的，面帶笑容，跟我像朋友一樣聊天。
她跟我爸也相互體諒，家裡的大小事都好好商量。
隻有奶奶，是他們之間的結。
我爸解不開這個結。
作為兒子，盡孝是他的責任和義務。
作為丈夫，保護我媽也是他的責任和義務。
他隻能兩邊討好，寧願自己受委屈。
我媽是村小學教師。
她每天兢兢業業上班。
下了班就趕回來做家務，還要幫我爸幹地裡的活。
她不待見奶奶，但每頓都按照奶奶的口味做飯炒菜。
也給奶奶洗衣服。
奶奶特別愛幹淨，但年紀大了，洗頭洗澡不方便。
我爸不便幫她。
也是我媽給她洗。
我有一次問我媽：「你給奶奶洗澡，心裡膈應嗎？」
我媽淡淡地說：「總不能讓她一直髒著吧？床單被套弄髒了，不也是我洗？」
我媽還給奶奶買衣服，從內到外，連帽子和襪子、鞋都買。
奶奶喜歡吃薄荷糖，以前爺爺就愛買給她吃。
現在我媽也給她買。
但是我媽如果沒有注意到她吃完了，
沒有及時買回來，她就到處哭訴。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可以說，我媽替我爸為奶奶盡了所有義務。
奶奶卻還是到處散布我媽不孝的言論。
村裡的人都說，我媽是數一數二的好兒媳婦了，奶奶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知道我媽受了很多委屈。
我上班後，想接她到我那裡散散心。
媽媽說：「我走了，你爸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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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心疼我爸，所以願意替我爸伺候奶奶。
而這卻成了奶奶拿捏她的籌碼。
為了我爸，我媽一直很忍耐。
不管奶奶怎麼作，她也不發火，隻是冷冷淡淡的。
這一次到底發生了什麼，會讓她這麼震怒？
奶奶站在門外號啕大哭。
「你這個不孝的女人。
「這房子本來就是我給我兒子修的，憑什麼不給我？
「你還要把我趕走！
「從把你娶進門，你沒給我發一個紅包。
「沒給我磕一個頭。
「買的衣服是你試過了不要的。
「我吃點薄荷糖，
都要磕頭求著你買……」我奶奶張嘴亂說的毛病是改不掉了。
她指責了我媽一大堆，隻有兩個沒說錯。
一個是我媽不給她發紅包。
另一個就是我媽不給她磕頭。
每年三大節和我奶奶的生日，叔叔嬸嬸、三個姑姑姑父都必須拖家帶口回鄉下陪奶奶過節。
這也是奶奶訂下的規矩。
孩子們擠滿一大屋子。
奶奶穿著嶄新的大紅衣服，喜氣洋洋端坐在客廳中。
她指揮：「來來，排成三排，都跪好。」
兒子、媳婦、女兒、女婿跪第一排。
孫輩結了婚的跪第二排。
未婚的跪第三排。
她笑眯眯清點人數，皺眉：「怎麼少一個人？」
每次都會少一個人。
大家心知肚明。
因為少的是我媽。
我媽極其倔強。
從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就不給奶奶磕頭。
誰勸也沒用。
奶奶也倔強，每個節日她都要點我爸的名，叫他把我媽拉出來。
我爸兩頭為難。
一個是老先人。
一個是母老虎。
他一個都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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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吵過、吼過、罵過。
家差點散了。
我媽提著行李就走。
我爸嚇得拼命抱回來。
後來他再也不敢逼著我媽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面對奶奶的苛責，我爸隻能嬉皮笑臉。
他說：「心心媽在廚房忙，我替她磕，我磕兩遍。」
奶奶不滿地說：「磕個頭能耽誤什麼事？她就是不孝！」
我媽不孝的名聲雖然被奶奶到處傳，但村裡人眼睛不瞎。
反而都同情我媽命苦。
隻是沒人敢在奶奶面前替我媽說話。
奶奶使喚不動我爸，叫我去把我媽拉出來。
我說：「我進了廚房就不出來了，我得給我媽幫忙。」
奶奶馬上改口：「算了算了，你們磕吧，一會兒叫你媽補上。」
補是不可能補的。
我媽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給奶奶磕頭。
其實我也不想磕。
總覺得這是封建糟粕。
但是，我剛學著走路的時候，就被奶奶訓練磕頭。
每天訓練，磕了頭就給好吃的。
小孩子嘴饞，很容易就上當了。
還磕得樂呵呵的。
我從一歲就跟著大人磕頭。
一年磕四次。
磕了二十多年，早就磕習慣了。
一時半會兒改不掉。
另一方面，我們家已經出了我媽這個反骨了。
我再當反骨仔，奶奶氣出個好歹，痛苦的是我爸。
我隻能隨大流敷衍地磕。
然後我奶奶找著機會，就要我媽補磕。
我媽堅決不補。
她就哭天喊地，說我媽不孝。
隨她怎麼哭鬧，我媽也不理。
最後還是叔叔姑姑們把奶奶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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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到過節的時候，我也很矛盾。
想到作天作地的奶奶，我就不想回家。
但想到爸媽的辛苦，又想回去看看。
再說，我也想跟表兄弟姐妹聚一聚。
我媽不發紅包、不磕頭，是我奶奶心裡的兩根刺。
但按照奶奶習慣冤枉人的尿性，就算我媽給她發了紅包、磕了頭。
她一樣會挑刺說我媽不孝。
監控裡，
奶奶哇哇哭訴我媽不孝。我媽冷著臉，砰地關上大門。
如果不是村裡人都知道我奶奶作，還以為真的是我媽可惡。
看不見我爸的身影，想到我媽說當寡婦那個話，我心裡一驚。
不會是我爸出什麼事了吧？
我趕緊回看監控。
監控是安在客廳門口的，三百六十度旋轉，客廳和院壩裡都能看見。
我看見我爸早上騎著三輪車，拉了滿滿一車菜上街去賣。
我奶奶穿著一身新衣服，也出去了。
因為是周末，我媽沒有去學校上課。
她掃院壩，然後洗衣服、床單、被套，忙了一上午。
院壩裡到處都晾滿了。
終於洗完了，我媽也累了，在門口坐下來休息。
奶奶唱著小曲回來了。
看見我媽坐在門口看手機，臉一沉，說：「就知道玩手機，幾點了，還不煮飯？」
我媽不理她。
奶奶也知道，我爸不在家，她衝我媽發脾氣沒有用，說不定還會餓飯。
她嘀咕著進屋：「十二點了，
家家戶戶都吃飯了，就我們家還沒有煮。」我媽又看了一會兒手機，才起身去煮飯。
我爸賣完菜回來，飯已經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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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飯菜端進客廳。
奶奶抱怨：「這麼燙，啷個吃？分明早點煮熟晾著……」
我媽淡淡地打斷她：「我把飯碗放在冷水裡冰了一會兒，現在不冷不熱，正合適。」
奶奶無話可說了。
我爸吃得快，也不休息，就要進地裡弄菜。
奶奶說：「老大，等一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爸停下問：「什麼事？」
「你把房子過戶給我。」
我爸莫名其妙：「房子過戶給你幹什麼？」
奶奶說：「房子本來就該是我的。」
我爸沒好氣地懟她：「你七十多歲的人了，要過戶房子幹什麼？我們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你少作天作地的。」
我媽端著碗準備進廚房。
奶奶叫住她：「老大媳婦，你們兩個商量一下，我準備嫁人。」
我媽波瀾不驚地瞄她一眼：「你嫁人不用跟我說，
跟你幾個兒女說就行了。」奶奶鬧著要嫁人，不是一次兩次。
每年她都要鬧幾次，說誰誰又給她介紹對象了。
俗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我奶奶真要嫁人，誰也攔不住。
之所以沒有下文，是人家開始覺得她還算漂亮，說話也溫溫柔柔的。
但接觸幾天，就看出她很作，愛哭、摳搜、總是無理取鬧。
誰再婚想娶個作精？
就算男的願意，人家兒女也不同意。
所以我媽對她要嫁人一事，壓根兒不放在心上。
但她接下來的話把我爸氣著了。
她說：「我對象五十五歲，帥得很，他很喜歡我，也願意做上門女婿。但是我名下沒有房子，所以你要把房子過戶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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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你要嫁就嫁，要讓他上門也可以，房子不可能過戶給你！」
奶奶說：「我沒有房子，我男朋友沒有安全感。」
我媽好笑：「你把你的錢給他，他不就有安全感了？」
奶奶理直氣壯地說：「我給了啊，
但是太少了。」我爸問：「你都給他了？」
「都給了，不信你看。」
奶奶把手機拿給我爸，又進屋抱出她的密碼箱說：「我這個箱子裡的也給他了。」
我爸看了看空蕩蕩的密碼箱，又看一眼手機。
他笑起來，笑容很苦澀：「我媽真能幹，給自己的兒孫都舍不得花一分錢，給一個陌生老頭，恨不能把家底全掏空！」
奶奶生氣地說：「我怎麼舍不得？我過年過節都給你們發紅包，你們自己不領……」
我爸反問她：「誰敢領？你自己說，誰敢領你的紅包？小妹領了你一個紅包，你到處罵她不孝。那年我心心沒領你的，都被你罵哭！」
我爸說這事，我倒想起來。
有一年過年，大年三十晚上，奶奶給所有孩子發紅包。
那時候孩子還不算多，隻有八個。
自然是沒人領的。
因為打小父母就不許我們領奶奶的紅包。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
晚上，那些紅包退了回來。
奶奶挨個兒清點，然後發現少了一個。
她說：「我發了八個紅包，怎麼隻有七個？誰領了？」
我們都搖頭，表示沒有領。
她仔細核對了一遍，指著我說：「周心心！你領了！」
我說：「我沒有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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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厲聲斥責我：「還撒謊！他們的都退回來了，就你沒有退。你怎麼這麼愛錢，你眼裡見不得錢是不是……」
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面，她就這麼大聲斥責我。
我十七八歲的人了，就像偷東西被當眾抓住了一般，又羞又氣。
我拿著手機叫她看，她不看。
姑姑們說我不會領她的紅包，她也不聽。
我媽出來，一把搶走她的手機，點開查看，說：「你昨晚最後一個發給心心的，現在還沒到二十四小時，你急什麼？」
奶奶不承認：「我明明一起發的。」
「你就一根指頭戳，你怎麼一起發？」
奶奶恨恨地說：「你就護吧，你女兒領了我的紅包不承認，
跟偷盜有什麼區別？小時偷針，大時偷金，你現在不管，以後有你後悔的……」她的手機突然響起到賬提示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