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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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她死得不明不白。


她的房間很冷清,除了基本的擺設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


林瑄像是不放心我找到什麼,特地跟著進來了。


有他在,我粗略看了一番,隻找到藍曉妝匣裡的遺書。


看起來確實是她的字跡。


【苦漂人間數十載,今日終得自由。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看來她是自己跳的,殉情倒也合理。」


林瑄接過我手裡的遺書,拿著離開了風雅間。


斷案如此神速,可能是怕我察覺到藍曉是他安排的棋子吧。


他一走,那些侍衛自然也跟著走了。


嚇了一晚上的客人如願離開了風雅間,樓裡的姑娘也各自回了房間休息。


在京城死一個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都要為明天而活。


隻不過跟藍曉相熟的幾個姑娘掉了幾滴眼淚。


「這幾日藍曉是否出現異常?」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我問了她們一些藍曉的生活習慣。


15


「對了,她很喜歡去後院那棵梧桐樹下坐著,

一坐就是一天。」


「她說她家裡以前也喜歡種梧桐。」


「這幾日,她老嘟囔著要去見夫君,我還以為她隻是祭奠一番罷了。都怪我,要是能早些發現藍曉也不會跳了。」


「哎,她自從回來之後情緒便一直不高,不是你的錯。」


「……」


幾個人在我面前又抱作一團哭了。


我去了後院那棵梧桐下,並沒有任何不對的痕跡。


春陽又再一次出現在我眼前。


「姑姑,藍曉姐姐給了我一個匣子,讓我把它交給你。她是不是早就準備跳了,所以才給我託事的。」


一切的一切很突然,卻又都合理了。


原來在春陽告知藍曉一直跟著我時,她就察覺到我知曉了一切。


把所有秘密都交給了一個剛來不久,完全沒有利益牽扯的孩子身上。


這樣她死之後,林瑄就查不到她留下的東西。


這些東西也能順利交到我手裡。


看來那刺客也是她特意送給我們的。


不然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一個刺客跑去了並不接客的芸娘房裡。


除非內應給的消息就是錯的。


一瞬間我想起了藍曉死前的模樣,有股寒意直冒心尖。


她是不是早就發現了什麼?


回到房間,我打開那個她用命護著的匣子。


裡面全是書信,時間久遠,信紙都在泛黃。


粗略看了一遍,大部分是當年勤王跟藍家的書信往來,其中還有幾封父親跟藍家的書信。


藍家破產之前也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戶。


什麼糧油米面全由藍家掌控。


可以說隻要藍家不放糧,京城能餓死一半人。


所以藍家一直是各種勢力幫派的拉結對象。


就是這樣一個保持中立不參與黨政的家族。


二十年前被勤王找上,勤王希望藍家能為他提供攻城將士的糧食,作為回報,若勤王稱帝一定會讓藍家封侯拜將。


這些都是當時刑部放出來的謀反細節。


但這些書信寫的卻打破了公布的所有細節。


書信裡勤王確實在向藍家索要糧食。


但這些糧食卻不是給什麼將士的,而是百裡之外受水災的難民。


【藍兄,青城水災頻發,陛下撥出的賑災款還未到青城便被官蟲一分而盡。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隻能向外逃離。我懇請藍兄能伸出援手,借我千石糧食。等水災解決的那日我定會向陛下稟明實情,再還藍兄應付銀兩。】


【藍兄,糧食我已運往青城,一路上受苦百姓太多,藍兄可謂當今謫仙讓他們能度過這場災害。不過青城事務繁多,待我稟明陛下還需時日。】


【藍兄,恐怕這千石糧食我不能還你了。如今我已被青城官員圍困,絕無生還可能。要是他們回京問起這些糧食,藍兄切記要說都是我逼你的,不然藍家恐有殺身之禍。毀約在先,心有惶恐,特意告知,自此絕筆。】


三封信,跟勤王被殺時間節點完全聯系起來。


當年國公拖著勤王的屍身從青城回京。


陛下大怒,詢問為何?


國公說道:「勤王狼子野心,竟逼迫富商藍家為其提供糧食,意欲召集兵馬直逼盛京。」


16


這份託詞完全抓住了陛下的心思。


勤王手握兵權,饒是兄弟感情深厚,皇帝也不能沒有顧慮。


所以,一樁謀反案稀裡糊塗便定下。


我父親當年便是查到了這裡,才會說案子快結了。


同樣,父親也給藍家寫了三封信。


【當年勤王真相,懇求藍兄告知。我已掌握勤王動身青城時,鎮北軍未有異動。除了身邊的侍衛,再無任何能用之人。此案疑點頗多,我想為勤王平反。】


【收到藍兄所給憑據。】


【事情敗露,藍兄速速離京。】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父親在調查青城時,牽出了國公府貪汙的罪證。


貪汙加謀殺親王,罪過不會少。


基本沒活路。


所以,當國公得知我父親查到他身上後,便隻能出手對付。


林瑄莫不是在娶徐迦之前就知道了國公的所作所為?


還真是個好女婿啊!


既然這樣,能冠上謀逆罪,永絕後患。


那隻能是父親查到了很重要的事。


但關於他那段時間查的所有案子卷宗都被刑部歸案了。


我接觸不到。


不過我總覺得父親不會沒有後手。


說不定一些很重要的東西還在謝府。


而我剛好是那個進謝府不會被懷疑的人。


謝家自從隕落之後,謝府也無人再去,逐漸凋零。


沒人去卻並不代表沒有暗衛守著。


在離謝府兩條街開始,我便感受到了無數視線的跟隨。


青桃也察覺到了,問我要不要改日趁著夜黑風高時再來。


「不用,那樣會更惹人懷疑。」


雖然眼線一直在,但始終沒有人出來攔我。


應該也是林瑄的授意。


六年未歸,謝府一些都沒變樣。


隻不過少了熟悉的人,多了滿滿的灰塵。


父親的房間和書房滿地狼藉,甚至連牆都鑿開了一層。


看來他們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


被翻成這樣,我也不用再看。


整個謝府算得上「幹淨」的,隻有我的房間。


雖然也被搜了一番,但好歹沒鑿牆。


東西也規規整整擺在原位。


書架上那本《詩經》還在我翻開的那頁沒合上。


我拿起,書上的灰塵傾斜一地,惹得人咳嗽了幾聲。


「妹妹今日回來怎麼不找我一起?」


林瑄出現在門口,身後官服未脫,還跟著十幾個侍衛。


「林大人殺了我們謝家那麼多人,說聲仇人也不為過。我怎敢把您往家裡帶啊?」


他沒理會我的話,兀自懷念起過去。


「一回到這裡我就能想起我們的小時候,當初你追著我喊哥哥,跟現在比簡直乖得不行。妹妹,你現在太叛逆了,乖一點給我生個孩子不好嗎?」


其他人聽著露骨的話,識相地離開了房間。


我咂咂嘴,有些無語又無奈道:


「生孩子找徐迦,你是她的夫君又不是我的。」


他沉了臉,站在一旁生悶氣。


17


搞得我會去哄他似的。


我沒理,打開了桌上的妝匣。


裡面都是些名貴的首飾,是母親找人給我打的。


我的妝匣有一個暗格,這是隻有我們一家三口知道的秘密。


因為父親教我做事永遠要留後手。


所以我重要的東西都會放在暗格裡。


暗格不大,從外觀上便看不出妝匣隱藏的秘密。


我隻能賭父親在裡面放了東西。


「青桃,把妝匣搬回風雅間。」


青桃聞聲,立馬進門準備搬匣子。


搬之前,林瑄過來瞧了瞧,沒發現暗格隻瞧見了上面的首飾。


「帶這些幹嗎?都過時了。你喜歡我讓人給你送些新的。」


「這些都是娘親給我準備的嫁妝,不是其他首飾能比的。」


「嫁妝?你還準備嫁誰?嫁那個死人嗎?」


一場意外的暴怒,撕開了我們之間最後一層鴻溝。


林瑄說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我都有些記不起他的樣子。


他叫喬安,是一個有些落魄的書生。


花樓剛改名為風雅間時,他時常來。


隻坐在大堂裡,也不點姑娘也不喝酒。


我是開門做生意的,自然有些不喜這種吃白食的。


那天沒忍住,我走到他面前說道:


「公子,我們這裡是花樓,

不是看戲的地方。」


他瞧著我眼睛亮了幾分,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


「有些少,我可以找你陪我聊聊天嗎?」


「我是官妓,你碰了我是要殺頭的。不過我這裡還有很多漂亮姑娘,公子喜歡哪種我都能給你找來。」


「那隨便找一個吧。」


看他盤纏不充足,我給他找了一個剛進花樓不久的姑娘。


這般姑娘聊起天來真誠些,應該是他想要的。


結果,他就帶著那姑娘坐在大堂裡繼續聽戲。


兩人正襟危坐,似在商議朝堂大事一般認真。


每當我向他投去疑惑的視線時,他總會回給我一個笑容。


莫名其妙的。


後來,他還是常來,隻不過姑娘有些貴他每次都要存半月的錢才來一次。


次次都是那樣。


持續了半年,我看他不像流連花叢的浪蕩子。


便趁著左右無事時,在他身邊坐下,問道:


「公子來花樓既不喝酒也不抱姑娘,到底有何事?」


好像問到點子上了。


喬安看著我局促地笑了兩聲,手還不自覺在腦袋上撓了兩下。


「我來風雅間就是想見見你。」


「什麼?見我?我們認識嗎?」


「兩年前,我被人誣陷偷銀子,是你給了我一支珠釵讓我去大理寺找回了清白。所以,我想來看你過得好不好。然後……然後我想問你,要是我中了狀元求得功名,我能帶你離開這裡嗎?」


聽他說完,我才對兩年前那「微不足道」的記憶深刻了起來。


我很久沒有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善意。


不免軟了些脾性。


如果他是在我剛被抄家時出現的救贖,我想我很願意跟他走。


所以我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從那天後,他便不再來風雅間。


我知道筆試的日子臨近,心裡竟莫名起了陣擔憂。


18


我覺著他應算是我的朋友。


半年之後,他成功了。


城裡張榜處寫的狀元郎,正是喬安的名字。


無數人羨慕著他,羨慕他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但羨慕勁還沒過,城裡多了些關於這位狀元郎的風流事。


人人皆說這狀元郎在陛下殿試恩賞時,想要娶風雅間的官妓為妻。


娼妓,多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他卻在殿試裡說了。


長公主當時還同我玩笑了幾句,說我風韻猶在引得狀元郎痴迷其中。


然後我問長公主殿下,陛下是不是沒答應他出格的請求。


畢竟傳出來的名聲都不太好聽。


「沒有,陛下本來是準備松口的。但林瑄知道喬安要的是你,所以給他使絆子了。要喬安一介書生去邊疆平定叛亂,回來之後才可論功行賞。」


「他答應了?」


「自然。」


很愚蠢,但那一瞬間我承認我很感動。


其實他就算赦免了我的罪責,我也不會離開風雅間。


畢竟我背著血海深仇,這輩子都放不下。


那月,正值徐迦小產,林瑄的心思隻能放在林府。


所以,在喬安說他想聽我彈琴時,我帶著他去了三樓雅間。


我覺得氣氛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他想,我大抵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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