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我和攝政王回京的前一日，我收到了姜老爺的死訊。
緊接著，我便收到了裝在木盒中的一副心肝。
13
我去到姜府時，姜瑩已經瘋瘋癲癲了。
她看到我就要衝過來，卻被攝政王派來的侍衛按住，帶到祠堂。
見我出現，姜瑩滿眼痛恨地瞪著我：「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我笑出了聲：「難道我會放過你嗎？」
姜瑩瘋狂大喊：「我做錯了什麼？
「欺負你的是下人，毀你清白的是太子，隻有我什麼都沒做！
「你有本事就去找太子！」
我心中冷笑。
她沒做，是還沒來得及做。
我一閉眼，上輩子她派人剖開我肚子的畫面就會浮現在我面前。
「你放心，害過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在此之前，我要送你一份大禮。」
姜瑩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無比：「你什麼意思？」
我笑容越發燦爛，
拍了拍手。侍衛呈上一個木盒。
「這是你爹給我的禮物，現在我把他還給你。」
木盒在姜瑩面前緩緩打開。
姜瑩看到裡面的心肝，眼神逐漸崩潰，尖叫聲響徹天際。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惡狠狠地瞪著我。
「雲娘，我就算死，也要拉著你一起死！」
說著，她猛地全力衝向我。
就在她快要撞到我時，我突然閃身，避開了她。
我的身後是牆。
她想停下已經來不及了，隻能伸手想要拉著我一起撞牆。
卻再次被我躲開。
姜瑩一頭碰在牆上，緩緩滑落倒地。
我看著苟延殘喘的姜瑩，聲音平靜：
「我被你拉住了一次，這一次還想故技重施嗎？」
五個月前，她非要去懸崖採花。
掉落懸崖之際，她拉住了我做墊背。
這一次，她還想拉住我。
絕無可能了。
14
我看著姜瑩一點點咽氣。
我和姜瑩從小一同長大，是有過主僕情誼的。
那時我們情同姐妹，
她總是偷偷塞給我吃的玩的。直到有一次被老爺發現。
老爺制止了姜瑩，說我與小姐身份有別，並打了我三十大板。
姜瑩面露不忍，老爺卻說：
「她是丫鬟，主子做錯了事就該丫鬟受罰。」
從那時開始，姜瑩就開始慢慢變了。
她最終成了老爺一樣的人。
我在她眼裡也不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物件，一個隨時可以墊在身下的替死鬼。
我不能說她錯。
但同樣，我無法原諒。
我隨攝政王進京，被攝政王安頓在王府某一處。
攝政王府空曠又幹淨，連丫鬟都少，更別提女人了。
我這才意識到，他和傳聞中那個心狠手辣、花天酒地的攝政王差別有多大。
那些傳聞，更像是某些人故意傳出來的。
第二日，攝政王就拿著虎符進宮。
太子的事跡敗露。
皇帝一怒之下，褫奪他的太子之位，貶為庶人。
攝政王回府後，將此事告訴了我。
我喝了一口茶：「聖上為何如此氣憤？
」攝政王道：「皇兄極為看重德行，當初太子能成為太子，就是因為他在一眾兄弟中德行最好。」
我恍然大悟。
難怪攝政王能被皇帝如此看重。
也難怪，上輩子太子要將自己娶了救命恩人一事昭告天下。
既能拿到虎符，又能投其所好讓皇帝看到他知恩圖報。
我頓了頓，又問：「那太子被貶為庶人後，你打算怎麼辦？」
攝政王幽幽道：「他會怎麼對落敗的我，我就怎麼對他。」
看來太子難逃一死。
這我就放心了。
不過……
我不動聲色地看向他。
我的下場又會怎樣呢？
15
我很意外，攝政王沒有殺我。
我多活了四個月。
這四月以來，攝政王除了處理公事，就是每天跟我喝茶闲聊。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上輩子照顧我的小乞丐。
直到有一天，我壯著膽子問起攝政王的名字。
他頓了頓：「玄微。
「我叫玄微。」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心Ṫŭ₌狠狠一抽痛。
小乞丐也叫玄微。
當初我還納悶，一個小乞丐怎麼會有這般清雅好聽的名字。
如果他是攝政王，一切都有跡可循了。
我遲疑地注視他良久，剛想開口，他突然倒地，渾身縮成一團。
我驚慌失措地大叫侍衛，手忙腳亂地把他扶到榻上。
太子偷虎符時，給他下了毒。
我這才知道，這毒無藥可解，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也隻能延緩壽命。
每隔幾日，這毒便會發作一次，疼痛難忍，侵襲全身。
在此之前，他每每發作都會把自己關在屋裡，硬生生地忍著。
這一次，他卻沒算好時間，意外在我面前發作了。
我看著他額頭沁出大顆的汗珠，心急如焚。
慌忙之下，我將我的衣角塞到他手裡。
就像上輩子小乞丐在我疼痛難忍時做的那樣。
「疼痛時手裡攥著些東西，會好過一些。」
他死死地捏住我的衣角，抬頭尋找我。
在看到我的一瞬間，他似乎松了口氣。
半個時辰後，
他才緩緩舒展身體，仿佛從鬼門關走過一遭。他說：「謝謝你。」
我搖頭。
這是他教給我的，我隻是教還給他罷了。
他突然問：「那下次……」
我果斷答道：「下次你可以攥著別的東西。」
玄微一頓，默默移開視線，沒有再說什麼。
四個月後，皇帝駕崩。
16
上輩子我死的時候皇帝還沒死，這次卻提前了。
或許是因為廢太子之事大動肝火、勞心勞神吧。
此時朝中唯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隻有攝政王。
大臣推舉他上位，他卻將快要臨盆的我帶進了宮中。
我生下的孩子第一時間被抱給了他。
我疲憊中帶著一絲平靜地盯著他，等待他的決定。
他抱著襁褓，走出門外，看著滿殿大臣。
他用穿透一切的聲音說：「這是先帝的孫兒，正統血脈。
「我將擁他為帝，直至他長大成人那一日。」
此話一出，群臣哗然。
我亦愣在了原地。
大臣們很快回過神來。
無論是曾經太子一派的人，抑或是攝政王一派的人，無不齊齊贊揚他的英明。
不久後，他帶著孩子回來。
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卻輕笑：「太子的血脈，的確危險。
「我會擔心某一日，這個孩子被太子的舊部找到，擁立為帝。
「但若要我安心，除了殺了這個孩子，還有一種方法。」
那就是直接讓這個孩子當皇帝。
「如今這個孩子已經成了皇帝，太子的舊部隻會更加用心地輔佐他成才。
「而我也會親自教養他長大成人那一日。」
我怔怔地望著他。
「倘若……他會恨你呢？」
玄微笑了，這笑卻帶動暗傷，Ṱū⁸引起一陣咳嗽。
「恨就恨吧，反正我也沒有多少時日了。
「倘若他長大後問起，你隻管往我身上推，至少他不會恨你，這就夠了。」
17
玄微和先帝一樣。
他們不在乎帝位到底由誰繼承，隻在乎這個人的品德是否配得上這個位置。
他們是真正心系天下的人。
「先帝孩子太多，無法一一教養，這也是他晚年最惋惜的事情。」
隻生不教，才會挑不出一個繼承人。
如今，這個孩子將由我與玄微共同悉心教養。
哪怕他日後不會成為千古一帝，也會成為一位德行不出錯的明君。
我入主壽康宮，成為太後。
玄微本可以獨攬大權，卻偏要我垂簾聽政。
大臣難免議論紛紛。
我打起了退堂鼓。
可玄微告訴我：「雲娘，你有才能，也下得了狠心。
「倘若我去得早，護不了這孩子成年，你必須擔起這個責任。」
這一席話敲醒了我。
我的孩子是正統，但若無人擁護，他也可以變成野種。
如果玄微倒下，我們孤兒寡母，勢單力薄，眨眼間就會被吃幹抹淨。
我必須有能力擋在前面。
現在他們說我牝雞司晨也好，禍亂朝政也罷。
隻要我真正掌握了大權，他們都得乖乖跪在我面前，任憑差遣。
孩子漸漸長大，玄微親自教導他讀ŧŭ⁻書認字，
教他用人待人的道理。我們沒有隱瞞他的身世，因為他早晚會知道。
與其讓不懷好意的人添油加醋地告訴他，不如我們早早地將一切說清楚。
他一開始不懂，但隨著長大，他慢慢明白了這些事。
他知道了我是在何種情況下懷上的他，也知道太子當初對玄微做了什麼。
他沉默良久，隻問了我一句話：
「母後，你恨我嗎？」
我笑著搖搖頭：「你是他的血脈,也是我的孩子。
「我也要問你,你恨攝政王嗎？」
他神色恍惚。
「皇叔他……」
他見過攝政王毒素發作時疼得全身蜷縮的模樣。
也經歷過我們三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他搖搖頭。
「皇叔教過我一句話，先輩恩怨，非吾輩之罪。
「若窮其罪，天下是非紛爭,永無止息。
「我生父之死,不因恩怨；皇叔輔佐我，不因恩怨。
「母後,我要做皇祖父和皇叔口中的明君,亦不因先輩恩怨使天下大動。」
我望著他堅毅神色。
培養一位明君,我和玄微真的做到了。
我兒十五歲那年，玄微重病。
18
彌留之際，他拉著我的衣角。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劇痛,學會掩飾著疼痛面帶微笑地注視著我。
皇帝早已默認我與玄微之間的感情，默默帶人守在殿外。
「雲娘,別哭,我不疼的。」
他拭去我眼角的淚水，故作神色輕松。
我忍住眼淚，扯出笑容：「那你還攥著我衣角做什麼？」
他笑道：「習慣了。」
我想和他說笑，讓他輕松些，卻見他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我慌了神,卻見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聲音斷斷續續：
「雲Ṱù₌娘,你所說的前世今生，是真的嗎？」
十年前我與他確定了彼此的心意。
他與我喝下合卺酒，眉目溫柔地說道：「我與你雖無名分，生同衾,死不能同穴,但我此生必不負你。」
我聽到這句話，渾身猛地一顫。
我望著他，將上輩子經歷的那些事，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
他怔了許久,才說：「若真有前世今生,我亦不負你。」
從那以後,我們再沒提起過這件事,隻往前看。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他竟然一直記著我那晚所說。
我點點頭：「都是真的。」
他突然笑了,笑得十分開懷。
我仿佛猜到什麼一樣，緊緊握住他的手,慌忙搖頭：
「玄微,如果有來生，我不要你去找我，我寧願你一個人好好活著。」
玄微笑著搖頭：「如果不去找你，我此生如何遇見你？
「雲娘,我不後悔。
「生同衾，死同穴，我一定做到。」
一刻鍾後，我走出殿門。
朝陽初升,月未西沉。
它們於同一時間存在於天幕之中，卻又仿佛存在於兩個世界。
我和玄微亦是如此交錯。
但，我不後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