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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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躺在醫院的小床上醒來。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看著房頂白花花的天花板,我差點以為自己已經上了天堂。


我苦笑,老天爺就是這麼神奇,明明要我死,還非得讓我活到一定時候。


走廊裡響起嘈雜的吵鬧聲。


我的病房門猛地被打開。


一群人狂撲似的衝進來,圍在我的床前。


「小韻,小韻,你怎麼樣……」


方太太眼睛高高腫著,像是哭了三天三夜,看起來既可憐又可笑。


方燭剛伸出雙手,又猶豫著把懸而未落的手收回去,仿佛要觸碰一件精美的瓷器,忍不住上手查看,卻又怕摔碎了。


就連一向嚴肅的方父,此刻也愁眉苦臉地滴著眼淚,「乖女兒,我的乖女兒……」


我很想回應他們,但我突然想起來。


我不是方韻。


霸佔了他們這麼久,欺騙了他們這麼久,也應該把他們還給真正的方韻了。


我張著嘴巴,開口閉口好幾次,才終於鼓起勇氣。


「叔叔,

阿姨,我——」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們。


「我不是方韻。」


哀嚎的聲音驀然停止,那寂靜像針一樣突然刺痛我的心髒。


愧疚又不安。


他們愣了愣,方母突然衝過來,用力搖著我的肩膀,「那我的小韻呢!我的小韻在哪?」


她的晃動撕扯著我的傷口,疼得我眼眶裡一下子蓄滿淚水。


「對不起阿姨,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別的病房。」


就如到來時那樣迅速而猛烈,他們以同樣的速度衝出了我的病房。


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忍著痛躺下,用被角吸去眼眶裡的淚,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合起手掌,默默念著,「方韻你千萬不要有事,不然他們會難過。」


一直念一直念。


直到方家人,安靜地回到我的病房門口。


我試圖起身,想著至少要以一種尊敬而虔誠的姿勢,接受他們的指責和唾罵。


可是並沒有。


方太太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孩子,阿姨剛剛情緒太激動了。


「阿姨忘了,你也是好孩子。」


27


方韻沒什麼大事,隻是受了點皮外傷。


我出院的時候,她剛好從單位回來。


代理已經被捉拿歸案,他指導下偷換人生的事件,牽扯了不少人。


我扶著牆佝偻著身子,走兩步,喘兩口氣。


身上是真的沒力氣。


我狼狽地抬眼時,方韻突然出現在視野裡,領著她那一大家子,朝我走過來。


我趕緊轉了方向,想快點躲開。


沒想到,方韻衝過來直接把我攔下。


「跟我走吧,大功臣。」


我垂下腦袋,說話變得吞吞吐吐,「去哪……」


「當然是回家啊!」


我輕輕甩開她的手,「那是你家。」


她突然擺出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指著我,「你可別給我整這些有的沒的,我告訴你,你撿回來那隻狗我可不幫你養,快回家自己伺候你那隻狗去!」


她一串話說得我發愣,又好氣又好笑。


她朝身後擺了擺手,後面方父方母,

加上方燭方寧四個人,捧著一大束鮮花跑過來。


方父看著我,眼睛裡滿是慈愛。


「孩子,我們來接你回家。」


我還是跟著他們回到了方家。


就像是方韻說的,我不回這裡,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所以我隻能厚臉皮地再麻煩他們一段時間,不過應該也不會太久。


晚上,我準備睡覺時,房門突然被打開。


黑暗中有人跳上我的床,一左一右在我身邊躺下。


「別害怕,是我們。」方寧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跟方韻用手臂環住我。


「我們摟著你睡覺。」方寧又把手裡的娃娃塞到了我懷裡。


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兩姐妹怪不得關系能這麼好,都跟瘋子一樣。


但我還就真吃這一套。


這是我睡得最香甜的一次,如果半夜沒有被疼醒的話。


腹部像被人猛踹了幾腳,整個腸道都在痙攣,我弓背縮著身子,直冒冷汗。


方韻被我驚醒,她手忙腳亂地拿來止痛藥,喂我喝下。


病情越來越嚴重,其實止痛藥也越來越不管用,大多數時候隻起一個心理作用。


方韻在一旁看著我臉色逐漸恢復,突然開口。


「真的不治了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必要了。」


她沒有再說話,關燈又摟著我躺下。


但是我們都睡不著了。


過了好久也沒有睡著。


方韻貼近我耳邊,「其實我知道你以前的生活,我看過警局裡你的資料。」


我靜靜地眨著眼睛,「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當然可憐,最窮的時候,我連來月經都隻能去商場的廁所裡翻別人用過的衛生巾。


我也沒有上過學,知道的全是自己一點點學來的。


生活在錦衣玉食中的人很少會相信,即使是 21 世紀了,還有人過著我這樣的生活。


但我就是生活在這樣的地獄裡,連每晚做的美夢也隻是吃了兩個饅頭。


沉默了好久,方韻才回答我。


「不,我隻是覺得,你成長得特別好。」


從小到大我隻是別人眼裡的扒手,

她卻突然給我這麼高的評價。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


「方韻,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28


「就是這裡。」方韻指了指面前這棟居民樓。


她應我的要求,帶著我來到另一個省份,此刻正跟我一起蹲在居民樓下。


一個中年女人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瘦小,但長相很精致,有一頭漂亮的黑發。


這熟悉的感覺,即使多年沒見,我一眼便認出了她。


我想這就是我們之間剪不斷的情誼。


她身邊還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跟她長得很像,也很漂亮。


我看著她們牽著手,有說有笑地離開。


直到她們走到巷尾,消失在視線中,我還呆呆地保持著遠望的姿勢。


方韻看不下去了,拍拍我的肩膀。


「要不還是下去打個招呼吧!」


「不用了,」我搖搖頭,回正了身子,「她討厭我。」


現在我已經可以笑著說出這句話了。


以前的我總是在回避,總是不相信,我的親生母親非常非常討厭我。


因為我是罪惡的孽果,我總會讓她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


25 年前,她被拐賣到山裡,被迫跟一個傻子結了婚,生下了我。


但她不喜歡我,甚至是恨。


我的爸爸不懂愛,我的媽媽不愛我,我的童年是呼嘯著冷風的漫長冬天,一遍遍冰凍我的心髒。


後來有一天,媽媽跑了,她丟下了我。


奶奶氣急敗壞,把氣都撒我身上,說我是個廢物,留不住媽媽。


她派我出去找媽媽,找不到不許回來,那時候我找不到媽媽,天真地不敢回家。


現在我才明白,原來奶奶是把我也拋棄了。


媽媽當年逃出來後,很幸運地得到了警察的幫助,我也才能通過方韻的人脈,找到當年的記錄。


如今遠遠地看她一眼,我就很知足了,媽媽過得幸福就好了。


她好不容易才幸福,我就不要去打擾了。


見我心情不好,方韻提出要帶我去附近一棵千年古樹看看。


據說那裡能夠祈福,還特別靈。


我看著她在紅色許願牌上寫下自己的祝福。


「方家所有人平安健康。」


我滿意地笑了笑,「既然有你給方家許願,那我就寫自己的願望了。」


她湊過來,靜靜地看著我,「我說的方家人也包括你。」


29


身體好像越來越虛弱,有時候站在陽光下,我覺得自己像一具隨時就要傾倒的骷髏。


我總是不自覺地佝偻身子,滑稽得看起來像個小老太太。


但是方家人每天見到我都會誇我,即使知道是違心的話,我還是笑著答應。


我身子僵硬地靠在方太太懷裡,另一邊坐著方寧和方韻。


她們輕輕晃動著吊椅,悠長綿延的失重感在我腦袋裡無限放大。


意識開始變得不清醒,我好累,好想睡覺。


陽光照在方韻臉上,她臉頰上的小雀斑像跳躍著的金光,在我眼睛裡劃過。


我記得,在那天王哥叫我斑點狗之後,我在陽臺邊託著臉發呆。


方太太走進來,給我編了一個長長的辮子。


我抬頭,問她這些雀斑是不是很醜。


她詫異地捧起我的臉,嘴唇靠近那些斑點落下一個吻。


「怎麼會?超級可愛的,很漂亮。」


漂亮?從小到大我沒有在形容我的詞裡發現過這對字眼。


我被人嘲笑像斑點狗,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昏昏欲睡的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我想取一個名字。」


方燭溫和地笑著,「當然可以,有想好的字了嗎?」


「姐姐姐姐!」方寧突然興奮地吵嚷起來,「你覺得玲這個字怎麼樣,是不是很好聽?」


熟悉的聲音讓我瞬間清醒。


「(「」看著她們七嘴八舌地吵起來,我虛弱地搖搖頭,打斷她們。


「我已經想好了,就叫健康吧,言簡意赅。」


空氣霎時間安靜,方父方燭對視一眼,低下了頭。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我可以……姓方嗎?」


方太太突然偏過頭去,背對著我,可扭頭時甩下的淚水剛好砸在我的掌心。


她的聲音有些啞,「當然可以。」


「好,

謝謝你們。」我滿意地閉上眼睛,重新靠上她的肩膀。


意識如同一盞微弱的蠟燭,在黑暗中搖曳不定。


我好像看到了滿樹迎風飄舞的許願牌,像綿延的紅色絲線,把我包裹。


那天,方韻看到我寫下的願望,紅著眼眶罵我是個傻子。


她問我為什麼不祝自己健康平安。


我看著自己寫在上面的兩個名字,恬靜而溫馨地笑著。


「因為已經不可能了呀。」


爸爸媽媽,如果今生沒有機會,那就下輩子吧,你們一定要健康平安,這樣不管你們會不會遇見,不論你們生下的是不是我,那個孩子應該都會成長得很幸福吧?


腦袋裡的畫面像一面殘破的鏡子,被劇烈的吠叫聲刺破。


我救下的那隻小狗,給它起名叫點點。


可我的身體還是像在黑洞中急速下沉,眼睛裡有溫熱的液體流出。


「對不起點點,來不及祝你幸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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