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眼睛裡帶著笑，直勾勾地盯著我。
斑點狗是我做扒手時的外號，因為我臉上有一些雀斑，又沒有名字，所以他們嘲笑我是斑點狗，久而久之成了我的名字。
男人看著我，笑意漸深。
「你們家小韻真優秀啊，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這句熟悉的話劈頭蓋臉向我砸下來。
他曾經用這句話的反義嘲笑過我。
在他手底下我從來沒有吃飽過，那天我終於忍無可忍，哭著求他多給我一碗面條。
他直接將我的碗一腳踢開，惡狠狠地衝我撒氣。
「死丫頭，養你還不如養條狗，賺不到錢吃得又多，你以為你是誰？你天生就不是享福的命！」
現在再次聽到這句話，我站在水晶吊燈下，臉被燈光割得四分五裂。
「爸，時間快到了，大家都等著，我們趕緊開始吧！」
我晃了晃方父的胳膊，催促著他離開。
站在王哥這個壞蛋前的每分每秒都令我覺得惡心。
終於，我在父母的帶領下走上了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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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是當地很有名的醫藥世家，所以這種聚會，總是帶點商業性質，難免要跟來賓客套幾句。
我站在高臺上，能一眼望到臺下的觀眾。
王哥坐在那裡，挑釁般地對著我擠眉弄眼。
巨大的恐懼籠罩著我，我悶得好像掉入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羅網，喘不過氣。
今天本該是個幸福的日子。
但終究不是屬於我的幸福。
我逃走的那天王哥都要氣瘋了，我知道他不會放過我。
指甲掐進肉裡，我隨時等待著他突然起身。
向所有人大喊，「她是個冒牌貨！」
可意外的是，還沒有等來他的揭露，方寧率先跑上了舞臺。
她奪過爸爸手裡的話筒，聲音清晰洪亮。
手指的方向利箭一般對準了我。
「她是個騙子！她根本不是我的姐姐！」
方寧甩出一張親子檢測報告，內容非常清晰地顯示出我與方父方母並無親子關系。
哦，我苦笑。
原來那晚她來我房間，不是為了看我身上的疤，而是剪我的頭發拿去做親子鑑定。
臺下一片寂靜，所有人突然傻了眼。
我穿著漂亮的禮服裙，站在聚光燈下，卻依然像個小醜。
王哥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我已經散盡了全身的力氣，明明被人揭發，心裡的石頭卻仿佛突然落地，不聲不響地在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我閉上雙眼，靜靜地等待來自任何一方的審判。
方父的聲音洪亮而憤怒，震動著我的耳膜。
「方寧，你鬧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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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我猛地張開雙眼，看到方寧的表情跟我一樣錯愕。
方父的臉色很難看。
「對，小韻確實不是方家的親骨肉，她是我們從小就收養來的孩子。你們三兄妹從小一起長大，她就是我們的親人，我本來想把這當成家裡心照不宣的默契，可你這孩子太讓我失望了，你們這麼多年的姐妹情分，
你一點都不在乎嗎？」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臺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到的家中。
再次回神時，全家人神情嚴肅地圍坐在一起。
方燭神色晦暗，看看我又看看正在哭的方寧。
「哥，所以你也早就知道。」我問。
他點點頭。
隻可惜如今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已經人盡皆知。
方太太蹲下身，拉著方寧的手，替她擦去眼淚。
「媽媽知道寧寧是個好孩子，但是今天這麼做確實不對，她永遠是你的姐姐，你不是最喜歡姐姐了嗎？」
「乖，去給姐姐道歉，我們還是幸福的一家人，好嗎？」
她把方寧輕輕推過來。
方寧那張娃娃臉上，皺巴巴的，滿是密密麻麻的淚痕。
她在眾人期望的目光下，肩膀一顫一顫地抽泣。
「你是壞人！」
她衝我扔下一句話，飛一般地跑進了房間。
方母望著她跑走的方向，嘆了口氣，又走過來用手掌包住我的雙手。
她的臉上也掛著淚珠。
「小韻，不要傷心，寧寧隻是嘴巴倔，就算不是親生的，我們也還是一家人，我們都很愛很愛很愛你。」
真的嗎？
我在心裡默默問。
明明是說給方韻聽的，我卻信以為真。
我突然覺得上天真是可笑，他給我不幸命運的時候，還時不時施舍給我幾個幸運的瞬間，好讓我覺得生活還有盼頭，於是卑微地生活下去。
他沒有讓我出生在幸福的家庭，卻再次給予我留在他們身邊的機會。
我抬手擦掉方太太眼角的淚水。
「謝謝你。」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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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燭執意不顧我的阻攔，給我預約了醫院的檢查。
不過我已經不太擔心暴露身份了，事到如今，我得到的已經夠多了。
方燭太忙，沒有時間陪我。
我獨自坐在醫院等候區的長椅上，對著包裡的紙條發愣。
一看就是王哥的口吻。
「別忘了代理交給你的任務，不然不會讓你好過。」
我說他怎麼從犯罪團伙的頭頭，
一下子搖身一變成為卓有建樹的企業家。原來他跟我一樣，與代理做了交易，偷了其他人的人生。
當初我曾跟代理籤訂條件，他可以讓我成為方韻，但我要一步步掌控方家的財產，分一半給他。
現在想來，但凡有人知道我是假的，到死也會受到他的威脅。
我和王哥，也不過是他用來賺錢的棋子，畢竟沒人不想過上好生活，也沒人能忍受有人頂著跟自己一樣的臉，過著比自己幸福的生活。
可現在我後悔了，我不想受他的控制。
我是缺錢，但我最缺的從來都不是錢。
我突然感到慶幸，與代理達成合作的那天起，他就會找人盡快解決掉要被替代的人。
而方韻的工作場所比較特殊，她成天泡在戒備森嚴的研究所裡，反而最是安全，這也是代理遲遲沒對她動手的原因。
幸好，如果方韻真的死了，那我最恨自己。
「42 號，42 號方韻在嗎？」
護士大聲呼喊著我的名字，
我才回過神來，原來叫號系統已經喊了三遍我的名字。很多時候我會忘了我叫方韻。
我想有自己的名字。
檢查完，我靠在走廊的牆邊等待結果。
我一張一張翻看手機裡方韻一家人的合照，這是我偷偷從方太太的手機裡傳過來的，從小到大的照片都有。
她從小就漂亮，但跟方寧喜歡的公主風不同，方韻更喜歡穿運動裝。
幾乎每張照片裡，她都在奔跑著，明媚而熱烈。
那種溢出屏幕的幸福感，讓我看這些照片時總是不自覺地翹起嘴角。
正當我聚精會神地欣賞時。
一條來自陌生人的信息突然彈出來。
我下意識點開。
是一張圖片，方韻坐在家裡花園的吊椅上，愜意地喝著咖啡。
我疑惑地仔細查看，好像從沒有見過方韻這張照片。
難道是方燭或者爸媽發來的舊圖？
那為什麼用新的號碼？
我想不明白，直到一行文字從信息框裡跳出來。
【我知道你在冒充我，但請不要傷害我的家人。
】19
是真方韻！
我腦袋轟的一聲，手機也拿不穩了，啪地摔到地板上。
真的方韻回來了！
這個念頭在我腦袋裡像針一樣穿來穿去，扎得我的太陽穴疼。
我知道她一定會出現，但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而且，真方韻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
我顫抖著撿起手機，飛奔跑出醫院。
一路上車子開得飛快，沒過幾分鍾，我便站在了方家大門前。
心髒一下比一下跳得用力。
我忐忑地沿著側邊樓梯進入房間，躡手躡腳地在別墅內穿梭，卻沒有發現任何她的影子。
家裡很安靜，方寧上學，其他人也都去工作了，現在隻有阿姨一個人在廚房忙活。
我整個人像泄了氣的娃娃，一下子癱軟在地上。
「小韻！」
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我渾身一震。
我捂著胸口，回頭時才發現，阿姨不知什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
「你怎麼剛走就回來了？」
她一臉驚訝地上下打量著我，
嘴裡嘟嘟哝哝，「這件衣服你不是說不喜歡嗎……怎麼，怎麼又穿上了這件？」我愣在原地。
今天我一直待在醫院，並沒有回過家。
一定是真方韻！
她竟然真的回來過，看來剛才發給我的圖片，就是剛剛在方家拍的。
我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勉強順著阿姨的話說下去，避免露出馬腳。
「半路上還是覺得這件比較適合我，所以回來換一下。」
阿姨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
我剛松了口氣，手裡的手機卻突然開始嗡嗡震動。
來電顯示是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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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把手機屏側扣，不讓阿姨看見。
簡單與她告了別，我回到自己房間，按下接通鍵。
我知道代理從不會主動聯系我，心裡更加忐忑。
果然，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對面便單刀直入。
「真的方韻回來了？」
他怎麼會知道？
一股無名怒火竄上我的腦袋，原來我一直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壓低聲音，「你一直在監視我？
」他不屑地嗤笑一聲，隔著手機都能感受到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沒想到你到現在都沒發現我給你的手機有問題，我該誇你什麼呢？」
「忠誠？我的好狗？」
我顫抖著唇打斷他，「你想怎麼樣？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當然不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其實你早就明白，如果真方韻不消失，那麼你永遠都是假的，該怎麼做你應該很清楚吧？」
真方韻的消息好巧不巧，再一次彈過來。
【我要跟你見一面。】
代理的聲音逐漸變得冰冷，仿佛浸透了寒霜。
「這個世界上不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她活著，你就得死。」
我咬著牙，如墜冰窟。
以前我天真地以為，我們是交易者，但現在我明白了，我隻是他的一隻提線木偶。
「好，我知道了，我會把握好這次機會。」
我從喉嚨裡擠出孱弱的幾個字，掛斷電話。
不管是面對方家一旦知曉真相後的行動，還是代理的威脅，我都顯得無力。
我知道現在自己最好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