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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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一段笑話,有時候是日常分享,有時候是鼓勵的話,有時候隻有一個笑臉。


剛開始,我嫌棄的不行。


將千紙鶴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再後來,它成了我漫無邊際,寂寥苦痛生活的精神支柱。


配型成功後。


我收到最後一隻綠色的千紙鶴。


綠色,代表蓬勃的生命和新生。


他寫道:【黎晚茉,我是真的很想讓你活下去。】


我這具苟延殘喘的身體。


曾被數百隻千紙鶴治愈。


從森森白骨,到長出血肉。


我想,活著吧,就當為他。


然後,我在莊文鶴的桌洞裡發現了疊千紙鶴的紙。


......


我又夢到了江吝。


手術結束後,我才知道為我捐了一個腎髒的人是江吝。


江吝。


隔壁職校聲名狼藉的混子。


雖不在同一個學校,他的不良事跡,我也同樣有所耳聞。


我向來厭惡這種人,可也感謝他為我做的一切,便準備了一張五百萬的支票,作為補償。


直到莊文鶴卻對我說,

江吝收了錢還不夠,他還想要我和他在一起。


「江吝的主意打的真好,你是黎家的大小姐,得到了你,不就代表著錢也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了,他怎麼敢的啊?一個混子,還做著吃天鵝肉的美夢!」


我才做了有生以來最激烈的反抗,衝到江吝的病房裡,當著他的面,將碎玻璃片插進脖子。


聲嘶力竭的吼叫著要他別妄想。


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他。


那時的江吝是什麼反應呢?


震驚和心痛。


真奇怪,他既震驚又心痛。


然後垂下眼睛。


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道:「黎晚茉,你放心,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你活著,就很好了。」


之後,他就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夢境戛然而止。


再醒來,我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


江吝就坐在我旁邊。


指腹輕觸我脖子上的陳年舊疤。


眼底的情感晦澀難懂,但與我對視的瞬間,又轉瞬即逝。


他收回手,聲音清冷道:「你發燒了,

已經睡了一夜,你爸聯系到我,說一會來接你。」


我哪裡想見他。


我用力撐起身體,下床就要走。


誰知剛走出江吝家門口,就迎面碰上了我爸。


我爸臉色不好,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黎晚茉,你到底在鬧什麼?大過年的就上了社會新聞,你是嫌我們黎家的笑話還不夠多嗎?」


他總是這樣。


家族的體面勝過一切。


他不關心我為什麼想跳江。


看不到我的痛苦。


隻關心我給他丟了臉。


我譏諷道:「這算什麼笑話?比親爹打算把女兒賣了,好帶著錢和情人出國避難還好笑嗎?」


「你!!!」


我爸被戳中心思,怒不可遏的揚起手掌,想要打我。


卻被後面的江吝死死攥住了手腕。


他蹙著眉頭,眼神令人生畏。


「黎先生,我同意您來,不是讓您來刺激她的。」


我爸胸膛翻湧幾下,意識到家醜不可外揚,轉而去抓我的手,「跟我回家!」


江吝再度抓住他的手,

問道:「黎晚茉,你要跟他走嗎?」


我搖頭。


他便強硬的橫在我前面,看著我爸道:「那今天,您就帶不走她了。」


我爸憤怒至極,「我要帶走我的女兒,和你有什麼關系?」


「十年前,我給黎晚茉捐過一個腎,您許給我一個願望,那時我什麼都沒要,不知現在,您的話還作不作數?」


話音落下。


我怔住了。


他什麼都沒要?


那為什麼莊文鶴會說......


我爸也是一愣,目光上下掃過江吝,眼底閃過商人的精明,隨即笑了笑,「我確實許給過你一個願望,放心,不管十年還是二十年,隻要是我說過的話,就永遠作數。」


我急了,「你們要幹什麼?你們休想拿我做交易!」


我爸冷冷剜了我一眼,一把將我推進門內。


房門從外面反鎖。


我急的直拍門。


一個小時後。


江吝打開門,外面早已沒有我爸的身影了。


我衝上前追問,「你們說什麼了?

他為什麼走了,你又跟他許了什麼願?」


我們家現在這個情況,黎修民一定獅子大開口,不榨幹我最後一絲價值不罷休。


那江吝呢?


他又要了什麼?


他們到底拿我做了什麼交易?


江吝看著張牙舞爪的我,像看一隻炸毛的小貓。


半開玩笑道:「害怕了?怕我跟你爸要你?」


我徹底急了,上前就捶打他的胸膛,「江吝,你聽著,我絕對不會跟你在一起的!我黎晚茉,不做別人交易的籌碼,就算你幫我趕走了我爸,我也不會領情,他逼不了我,你也休想!大不了我就去......」


「死」這個字還沒有脫出口。


我就想起之前江吝發瘋的樣子。


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再也沒有說下去。


江吝臉上的笑意消失,先是沉默,眼神深邃而安靜,一順不順的看著我。


「放心,我隻是告訴他你最近心情不好,讓他近期不要再刺激你了,他答應了。」


頓了頓,又道:「黎晚茉,

你永遠是自由的,我什麼都不奢望,隻要你活著,就很好了。」


我瞬時啞火。


十年前,我跑到同樣是病人的江吝面前,在他為我捐過一個腎,身體還很虛弱的時候,拿玻璃碎片以死相逼。


十年後,我用力捶打他的胸膛,惡狠狠的對他說無論他做什麼我都不會領情。


光影重疊。


他給了我同樣的回應。


「黎晚茉,你活著,就很好了。」


我不懂。


我活著,對他來說,有什麼可好的?


5


我不太相信我爸這個已到窮途末路,且永遠利益至上的精明商人,真的會信守承諾,放棄我這個還尚能榨出價值的女兒。


可那天之後,我爸就徹底失聯了。


追問江吝。


他也隻是道:「這麼好奇嗎?好啊,那你好好吃飯,明天來看我的演唱會,我就告訴你。」


我本不打算活了,如果答應他,我豈不是又要多活一天。


所以惡狠狠道:「我才不會去,你願意被黎修民坑,是你笨,

你活該,我才不會感激你!」


可第二天,他演唱會即將結束的前二十分鍾。


我還是跟張張要了票。


混在了人群中。


新年初始。


落雪消融。


周圍人口中呼出的熱氣混成一團團雲霧。


手中的熒光棒接連搖動,恍若一片熒光編織過的海。


江吝穿著帥氣的黑夾克,在舞臺中央唱歌。


耀眼明亮。


肆意勃發。


全然不是我曾從別人口中聽說過的,他的樣子。


我也似乎,從來就沒有真的了解過他。


內裡的 T 恤隨著他跳躍的節奏上移,露出側腰上一截長疤。


花藤紋身與疤痕交融。


仿佛生根於血肉,汲取養分,才開的如此驚駭浪漫。


換腎手術後,我就去了國內最好的整形醫院,身體上的疤痕早已修復的平滑如初,看不出痕跡。


而他的身體,顯然是沒有術後好好護理,才成了現在這樣。


怎麼會這樣?


江吝用吉他彈奏完前奏,天空又開始落雪。


他的演出服華麗而單薄,

握著話筒的指尖泛紅顫抖,手背青筋凸起,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唇色也白的駭人。


江吝的狀態不對勁。


他似乎,快要呼吸不了了。


沈碧萱不知何時坐到我身邊。


她曾是我高中時期的班長,學習成績優異,高考時,卻意外發揮失常。


去了南方小城的一所普通大學上學。


她盯著舞臺上的江吝,眼睛微紅,自顧自開口道:「那是抑鬱症導致的軀體化障礙。」


「十年前,你冷言相向,以死相逼,讓他心生絕望。現如今,你家破產,他為了讓你爸不再來刺激你,答應了你爸獅子大開口的要求,不顧自己的身體,接連籤下商演賺錢。」


「他曾是多肆意瀟灑的少年啊,如今卻要為了你低頭。」


沈碧萱聲音哽咽,「黎大小姐,你的每次出現,對他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算我求你,放過他,好不好?」


江吝因為我,得了抑鬱症?


心髒仿佛被錘擊。


我微微收緊指尖,看著舞臺上的江吝。


燈光交匯,圈成了一道光暈。


他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唱著每次都作為演唱會結尾的那首《肖想她》。


深情痛楚,低入塵埃。


我極力保持平靜問道:「你知道江吝很多事,能不能告訴我,我當年明明給了他五百萬,為什麼他不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像是沒有好好調養過的樣子?」


沈碧萱聽完苦笑,「哪裡有五百萬?你那個男朋友莊文鶴,在你鬧自殺後,聯合齊良,將他堵在醫院外的巷子口打,要不是徐汀及時趕到,他恐怕活不成了。」


我閉上眼睛。


一大片雪花落在睫毛上。


再睜眼,雪水融化,從眼角溢出。


「我知道了。」


我道:「沈碧萱,麻煩你幫我拖住張張他們,別讓他們發現我走了。」


她眼睫微顫,用力點頭。


我離開場館。


外面仍有許多沒有門票的歌迷圍在外面,大聲跟著音響傳來的歌聲,合唱那首《肖想她》。


「肖想她


怕太明顯,又怕她看不見。」


我看向旁邊盤踞在大廈上面的巨幅屏幕。


上面是樂隊的照片。


江吝站在中間,叛逆野痞,率性不羈。


十足十的渣男長相。


旁邊的粉絲在聊天:「你看見江吝的紋身了嗎?我上網查過了,是垂絲茉莉,好浪漫,我也想紋一個同款。」


垂絲茉莉......


茉莉......


竟然是茉莉啊。


又有人道:「你快看,江吝給粉絲寫了信。」


我又抬頭,看見大屏幕上播放著江吝寫給粉絲的親筆信。


瞳孔微縮。


這字跡,竟跟千紙鶴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演唱會結束後。


江吝回到後臺。


沈碧萱遞上熱水和毛巾,「身體還吃得消嗎?一會兒還有慶功宴。」


他抬眼巡視一周,沒頭沒腦問了一句,「她沒來嗎?」


張張剛要回答,沈碧萱已經搶先答道:「你是說黎晚茉嗎?我看見她和莊文鶴走了,有喜歡的人陪在身邊,

她應該不會再想不開了吧。」


江吝愣了一下,捏著毛巾的手落在身側。


面上平靜至極。


眼睛卻在出神。


沈碧萱又叫了聲他的名字。


江吝才緩緩回過神來,「慶功宴我不去了,我先回去了。」


6


江吝走出場館。


一個人走到那天黎晚茉跳江的江邊。


學著她當時的樣子,坐在了冰涼的圍欄上。


眺望著遠處的湖面。


他的腿很長,完全能夠到地面,腳尖輕輕向前探去,半隻腳掌就懸空了。


下面的湖水結成了冰,上面覆蓋著一層白雪。


人如果掉下去,必死無疑。


這麼想著。


他緩緩站起了身。


「江吝!!!」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江吝如夢初醒,向後看去。


我氣喘籲籲的站在他身後,死死揪住了他的帽衫上的帽子。


「江吝,我去看你的演唱會了!」


他擰著眉看我。


我忍著想哭的衝動,又道:「你說過的,隻要我去看你的演唱會,

你就告訴我,你給我爸什麼了。」


他看著我手裡的票,又看著變形的帽子。


深色的羊絨大衣與夜色融為一體。


整個人恍若被寂寞和孤獨啃噬過。


他開口道:「我的全部身家。」


我心髒軟的一塌糊塗,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向他許什麼願了?」


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背脊筆直。


許久,他垂下眼睑。


白霧從口中溢出,模糊了視線。


聲音難堪又清冷。


他道:「我跟他要你了,我撒謊了。」


這時,我的眼淚才從眼眶裡奪出。


兇惡的罵道:「你是不是傻,你給我捐腎,還給我爸錢,一個坑,摔兩次,你就不能長點記性?」


江吝不言語。


我用力把他拽回安全地帶。


「高中的時候,我桌子上的千紙鶴,是你送我的嗎?」


他點頭。


「江吝,人家雷鋒做好事還寫日記呢,你什麼都不說,你知不知道,莊文鶴那個傻叉,冒領了你的功勞,讓我誤以為是他!


他的手冷的像冰,我邊罵,邊把他的手搓熱,放在嘴邊哈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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