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何況，她還有潔癖。
我第一次看見嫂子跟人吵得臉紅脖子粗。
那張保養得非常好的面容扭曲成我不認識的樣子。
她大聲對陸肖道：「如果你還是我兒子，就把她給我扔出去！」
「十四歲了，我還以為你能懂點事，竟然把小太妹往家裡帶！像什麼樣子！」
陸肖以前對嫂子還存有幻想，現在看到自己的母親第一次正眼瞧他。
竟然是因為自己愛慕之人動了她的東西而發火。
周薇薇看起來就是那種青春期自尊心很強的人，哪受得了嫂子這般侮辱。
我媽還在旁邊幫腔罵她。
直接甩了陸肖一個巴掌：「陸肖，你當初跟我說可以安心住這兒，說這家裡全部東西都是你的，結果就是讓我來挨罵的？」
「窩囊東西！你有什麼資格配喜歡我？」
周薇薇打完人直接跑了出去，電梯都沒坐。
有骨氣，這兒可是十七樓。
我把視線轉向陸肖。
他垂下的手緊緊握成拳，站在原地默不作聲。
我媽見陸肖還被周薇薇打了，立馬轉換態度：「你看看，我就說那姑娘不是好人，你這些天對她這麼好，她反手就給你一巴掌……」
「……都是因為你們。」
「什麼？」
「我說都是因為你們！」
陸肖爆發出一聲尖叫，抬起頭後的雙眼赤紅。
「還有你！你不是這些年一直都不管我嗎？現在有什麼資格來對我說教？！」
「就因為你生了我所以你就是我媽了嗎？隻生不養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他狠狠推開我媽和嫂子，跑了出去。
15
陸肖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一直陪周薇薇住在旅館裡。
甚至學都不上了，兩個人一直在外面遊手好闲。
我媽急得要死，天天去勸，天天碰一鼻子灰。
據說有次甚至差點打起來了，周薇薇一把將我媽推倒在地，說她是愛管闲事的啰嗦老太婆。
我媽倒在地上用手撐了一下，
直接導致手腕挫傷，甚至要上石膏。這下我媽是想管也管不了了，直接放狠話說不認陸肖這個孫子。
整個家幾乎分崩離析。
我樂見其成，不過是造的孽現在全報應在自己頭上罷了。
直到我被叫到派出所。
進去就看見染了一頭黃毛的陸肖在大廳裡和周薇薇摟摟抱抱。
興致起來甚至大庭廣眾之下接吻。
陸肖的手就差直接伸進周薇薇屁股下去了。
旁邊的警察看不下去，讓他倆注意點。
陸肖「嘁」了一聲，不情不願松開周薇薇。
不過幾個月，陸肖竟然墮落至此。
我移開目光，詢問警察同志具體情況。
「是這樣的……接到報警稱，這兩名……同學，偷了別人的錢包。」
經過這麼些天的揮霍，陸肖本就不多的積蓄已經見底。
他梗著脖子不肯向家裡要錢，我媽也必不可能再給他錢。
兩個人合計之下，竟然想出了去偷去搶的法子。
順了別人的錢包，結果沒走出幾步就被發現。
報警扭送來了警察局。
16
警察問了很久，才從陸肖嘴裡問出了一個我的電話號碼。
讓關系最遠的我來處理這件事情，意圖不言而喻。
我衝著警察同志微笑，拿出手機道。
「我確實是他姑姑，但是這種事情我也不太好處理吧。」
「這樣，我給他媽媽打個電話，你們跟她說。」
陸肖還沒來得及站起身阻止我，我已經一個電話打到嫂子手機上了。
電話響了好一會才被接起。
我搶先道：「喂？嫂子啊，陸肖他進警察局了，你身為直系親屬方便過來一趟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我還以為嫂子把電話掛了。
就當我和警察都屏氣凝神等著嫂子回復，就連陸肖都站起來往這邊走。
嫂子冷冷道：「就當他死了吧，我沒這個兒子。」
然後幹脆利落地把電話掛了。
陸肖的臉色由青轉白，再轉紅。
五顏六色，好不精彩。
「我還沒她這個媽呢！」
陸肖怒吼出聲，
拉著周薇薇就往外衝。而我注意到周薇薇離開前看了我手機一眼，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我沒放在心上，警察同志讓我管教陸肖的叮囑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聽過就算，反正我這輩子肯定是不會管陸肖。
17
陸肖銷聲匿跡了很久。
就連我媽那邊都沒了消息，似乎已經放棄自己這個孫子。
但我莫名有一種心悸的感覺，好像會發生什麼。
會和陸肖有關嗎？我晃了晃頭，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馬上就要下班了，此刻不能讓陸肖影響我的心態。
但在公交車上，我還是因為晃神多坐了一站，直接到了終點站。
這裡距離上一站足足有三公裡。
終點站幾乎沒什麼人，旁邊是個碼頭倉庫，平時也沒什麼人。
我正掏出手機，心想打個車回去得了。
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些聲響。
聽起來像是辱罵，又像是毆打。
我心下一慌，扭頭就想走。
遇到這種情況，不能莽，自己的安全要緊。
我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年紀小……殺人……會……警察……」
斷斷續續的字詞飄入我的耳朵，我緊緊按著自己的包，不讓上面的一些金屬碰撞發出聲音。
這才偷偷摸摸向著發聲處看去。
卻見到了讓我愕然的一幕。
周薇薇騎在嫂子的身上，死死掐著她的脖子。
還在瘋狂扇她巴掌。
「你又不是我媽，你有什麼資格來對我說教？」
「不過就是個隻生不養的賤婊子，誰稀罕你東西了？白用都不要！」
「啪啪啪」的巴掌聲聽著就駭人，不一會嫂子就躺在地上沒什麼聲響了。
我捏緊了手機，悄悄撥出一個電話。
然後就看見嫂子突然奮起想去抓周薇薇。
但太妹出身的周薇薇反應顯然比嫂子快很多，又狠狠把她推倒在地。
「你他媽還想反抗？」
周薇薇特地留長的指甲死死摳著嫂子的脖子。
這個時候，轉角突然出現一個人。
「薇薇。」
是陸肖。
周薇薇毆打嫂子，他竟然是知情者，並且旁觀了全程？
18
因為陸肖的出現，吸引了兩個女人的注意力。
周薇薇惡狠狠道：「明明是你提出要給你媽一個教訓的，怎麼，心軟了？」
陸肖張了張嘴，沒反駁，也沒同意。
然後我就看見嫂子的腿在地上瞪了兩下，抓著周薇薇手臂的手也松開了。
周薇薇活生生把嫂子掐死了。
「啊！」
她也意識到自己身下人的動靜，驚叫一聲連忙爬起來。
「我……我……」
周薇薇縱使平常再怎麼囂張跋扈,這也是她第一次殺人。
「陸肖你信我,我沒想殺她,是她最後自己……」
但是陸肖沒管她,而是向我這邊看來。
「……姑姑？」
到底還是被殺人現場嚇在了原地,直接暴露了我的所在。
我隻好把手機背在後面,緩步從角落裡走出。
謹慎地往後退了一步，後面就是馬路。
如果周薇薇他們想殺人滅口，我起碼還可以跑一段。
周薇薇驚愕地看著我：「她怎麼在這裡？那她豈不是……不行,不能暴露。」
她扭曲著面容，想直接向我衝來：「反正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但是陸肖攔住了她。
「陸肖你幹什麼！」
「姑姑不會管的，對吧？」
陸肖語氣平靜，不像是剛死了媽的人。
「你說過,你不會再管我的,所以今天的事情，你也裝作沒看到。」
如果隻是小打小鬧，我確實不會管。
但這是活生生的殺人,就算死的是我未曾謀面的陌生人，於情於理我也該報個警,讓警察來處理。
更別說，死的是我嫂子。
殺人兇手甚至是我的外甥。
警笛在不遠處呼嘯。
我平靜地看著陸肖。
「隻生不養是錯,過於管教也是錯。」
「或許十年後的你們會明白，作為尚在成長的孩子,有一名引路人是需要且幸運的。」
「但急速成長的你們總是會反感引路人的指導,想自己去開闢更廣闊的天地。
」「想法是好的，但你們往往用錯了方式。」
很遺憾,經歷上一世才明白的道理,我已經不想用它去拯救陸肖了。
或者說,他原本就是難以拯救之人。
19
因為已滿十四周歲,陸肖和周薇薇聯手殺人很快就被檢察院起訴。
作為未成年人犯罪案例通報全國。
我媽被嚇得直接在醫院昏倒,醒來的時候已經有些痴傻。
不敢相信一夜之間自己不僅失去了兒媳，還失去了唯一的孫子。
我哥從外面趕回來,沉默地舉行了葬禮。
後帶著自己和嫂子所有的東西搬去外地。
最後留給我的消息是讓我好好照顧我媽，他不會再回來了。
從始至終，他都是最冷漠和自私的那個人。
我給我媽談好了療養院，用她自己的積蓄請了護工。
隻是我能給她最後的體面。
一切事情辦完，我向監管所申請了與陸肖的會面。
他儼然是一副囚犯的模樣，剃了寸頭，穿上了犯人都有的馬甲。
花兒一樣的年紀，他卻要在他最討厭的,紀律最嚴明的地方度過。
見到我的那一刻，陸肖直接在座位上哭了出來。
「姑姑……我後悔了……」
「要是你是媽，該多好，你以前不會不管我的……」
「你肯定是對我失望了吧……」
失望？或許吧。
上輩子的我從未對到了叛逆期的陸肖失望過。
因為我知道,這是孩子們必經的生長痛。
「這面相看著就是個包吃牢飯的！」
「太走」誰都是第一次當家長。
誰也都是第一次當孩子。
但真正讓我失望的，是在和他攜手度過了二十幾年後。
他依舊會因為嫂子的一句話，便用我的命，去掩蓋他自己的錯誤。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劣根性。
我救不了。
所以不救。
從頭到尾,我隻是公事公辦來探望他一眼，然後離開。
陸肖對我的呼喚被我拋之腦後。
走出監管所的那一刻，原本密布的灰色雲層裂開一條縫。
太陽出來了。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