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神情變得不自然，我才輕聲開口。
「梁默，我住院也快有一個禮拜了，你來了兩次，兩次卻都是為了陳佳佳來的。你張嘴閉嘴全都是她，你問過我傷得怎麼樣，疼不疼，傷到哪裡了，哪怕一句，你問過嗎？」
他的表情僵滯在臉上，半晌才弱弱地說了句：「我那是，是……」
是了半天，也說不出來個所以然，還是我貼心地幫他補了後半句：「你是關心則亂。但你關心的對象不是我，是陳佳佳。」
我嘆了口氣：「既然你心裡放不下她，為什麼不能痛快和我離婚呢？」
他猛然抬頭，使勁兒地搖了搖：「不，我不和你離婚。清妤，我愛的人是你，你知道的，
我愛的是你啊！」「或許你曾經很愛我吧。」
我緩緩打了個哈欠，刺激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疲憊：「可是現在，梁默，我已經感覺不到你愛我了。」
他雙眼猩紅地看著我，突然笑了：「沈清妤，有的時候，我真的懷疑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心。你真的有愛過我嗎？你為什麼不和我鬧一鬧，為什麼能那麼幹脆地提出離婚？」
我靜靜地回視：「梁默，別發瘋。」
6
梁默狼狽地逃離病房。
他前腳剛走，後腳趙星就進來找我了。
她滿臉好奇：「姐姐，我看剛才那個狗男人的臉色不太好，你和他說什麼了？」
我搖搖頭：「沒說什麼，他自己精神不好。」
她見我興致不高，索性換了個別的話題，竭力逗我開心。
看見我終於有了笑模樣，她這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這樣才對嘛，多笑一笑，病才能好得更快啊。」
我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似乎之前，也有個人對我說過這些話。
他說，「清妤，你要多笑一笑。」
我斂下眸子，唇角仍然沒放下：「是啊，我要多笑笑。」
我等了許久，卻沒等到警察再來找我問話。
隻能給他們打了個電話過去詢問進展如何。
誰知他們卻疑惑地和我說：「沈小姐，不是您讓您的丈夫替您籤下和解書的嗎？」
我捏著手機的指節泛著白，整顆心如至冰窟。
「沈小姐？」
我抿了抿幹澀的唇，輕聲說道：「我和我丈夫正在協議離婚，他代替不了我做任何決定。更別說，替我原諒一個害我出事的小三。」
對面沉寂幾秒，慌忙道歉：「抱歉，我們不知道是這種情況，是我們調查出現紕漏了。您放心，關於這場交通事故我們會重新調查，之後也會直接聯系您本人的。」
我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趙星就坐在我旁邊陪著我，聽到了我打電話的全過程。
她撇撇嘴，兩隻眼睛恨不得往外噴射火苗：「說起來，姐姐你到底是在哪裡遇見這麼個糟心的奇葩的？
」我記憶飄回到很久以前，認真地思考了許久，才回答：「也是在醫院。我和他認識的時候，也是在醫院。」
「他那時候不這樣的，那個時候，他人還不錯。」
7
我那時候用闲餘的時間在兒童住院部做義工。
帶著孩子們在醫院的花園裡玩的時候，遇到了剛做完手術，坐在輪椅上獨自曬太陽的梁默。
他很憔悴，整張臉都是病態的慘白色。
我穿過人群，唇邊的笑容燦爛，走過去和他搭話：「你好呀，介意我在你旁邊一起曬太陽嗎？」
他怔愣幾秒，點了點頭。
天氣好的時候，他每天都會出來曬曬陽光。我也不說話，就默默地在他身邊陪著。
直到某天，他率先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才終於開始有了交集。
後來我問他到底是什麼病，他抿著唇，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心髒病。」
我剛買的咖啡沒拿穩，打翻掉在地上，在我白色的球鞋上濺起一片褐色的汙漬。
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他手忙腳亂地哄我：「你別哭啊，我剛做了心髒移植的手術，已經沒什麼問題了，你別哭啊。」
那天我哭了很久，他也哄了我好久。
那天過後，我依舊在兒童部當義工，每天帶著孩子們在花園裡玩耍。隻不過這次還多了一個坐著輪椅的梁默。
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他恢復得不錯，也歸功於身體的底子比較好，比醫生預計要出院的日期還要早了幾天。
梁默出院那天，在花園裡，他捧著一大簇玫瑰，單膝跪地，問我：「沈清妤，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
我在小孩子們的起哄聲裡，點頭答應。
後來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發生。
他為了做心髒移植手術，幾乎花光了所有家底。之前的工作也因為他的長期請假被辭退了。
於是我把我的存款拿出來，助他做了個小本買賣。
他的頭腦很好，很快就把一個小本買賣變成了一家上市公司，還有了自己的寫字樓。
在公司成立的第一年，他向我求婚了。
他的手都在發抖，精心準備好的表白詞被他說得七零八碎，最後問我：「清妤，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給出同樣的回答，點著頭撲進他的懷裡。
「那時候的他真的還挺好的。」
我回憶著，還有點唏噓：「誰會想到不過短短幾年，我和他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趙星神色復雜地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姐姐，那你現在對他還有感情嗎？」
我搖了搖頭：「不管是梁默，還是梁子棋，我都不愛了。」
咣當。
病房的門被猛然推開，嚇了我和趙星一跳。
我看見梁子棋眼眶紅紅的，不可置信地問我：「媽媽，你不愛我了嗎？」
8
我看著他幾乎和梁默相差無幾的臉，微微頷首：「是啊，所以你放心，即便我和梁默離婚，我也不會爭你的撫養權，你仍然可以讓你的佳佳阿姨做你的新媽媽。」
他聲音顫抖，目光倔強地瞪著我：「你怎麼可以不愛我？
我是你的兒子！」我冷聲道：「不是在陳佳佳那兒盡孝盡得很好嗎，不是要陳佳佳做你的新媽媽嗎，怎麼，現在又說是我兒子了？」
不等他說什麼，他的身後又傳來一道柔柔弱弱的聲音：「姐姐別怪他，孩子還小呢，說話沒輕沒重的，我代他給姐姐道歉了。」
陳佳佳坐在輪椅上，挺著個孕肚緩緩轉進來。
我沒搭話茬，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們。
梁子棋忽然爆發，衝著陳佳佳大吼了聲：「她是我媽媽，我不需要你替我道歉！」
這還是這麼久以來的第一次，梁子棋為了我，站在我這邊，同陳佳佳紅了臉。
陳佳佳的眼眶裡迅速充滿淚水。
我仍視若無睹，繼續和身旁的趙星自顧自地說笑。
陳佳佳咬了下唇，神情乞求：「沈小姐，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惹到你了，可我和默哥哥真的是清白的。如果我做了什麼事情讓你覺得不開心了，我現在和你道歉行不行？」
「隻求你別和默哥哥生氣，
也別再造我的謠言，讓其他人誤會我了。」她言語懇切，聲音也大，甚至還從輪椅上站起來，跪在地上哭著看我，一副弱者模樣吸引了不少不明就裡的看熱鬧的人。
他們對我指指點點。
「能有什麼大事，居然讓一個孕婦做到這種程度？」
「欺負一個孕婦算什麼本事啊？你這個人真是冷血！」
梁子棋到底還是個孩子，沒見過這種場面，儼然不知所措起來。
我看著陳佳佳唇角微勾的模樣，也跟著笑了：「你是覺得我會礙於梁默的身份地位，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會忍氣吞聲？」
我直視著她的眸子：「可是我連梁默都不想要了，你又憑什麼覺得我會選擇咽下這些委屈？」
9
梁默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我說的這句話。
買好的雞湯手一抖，灑了一地。
陳佳佳聽見聲音回頭看過去，眼淚流得更歡了。
她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過去扯了扯梁默的衣袖，說：「默哥哥，
你別怪嫂子，也別怪棋棋，是我一意孤行過來給嫂子賠禮道歉的。」梁默閉了閉眼，冷聲說道：「你先回去吧。」
陳佳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默哥哥？」
「我讓你滾，你聽不懂嗎！」
他一甩開袖子，陳佳佳沒有設防，險些再次摔倒在地，還是好心的路人過來扶了一把。
梁默沒有理會，猩紅色的目光一直死死地落在我的身上。
趙星開口幫我驅趕走看熱鬧的：「大家都散了吧，小三找上門也是他們自家的家事，和你們不相幹，都趕緊照顧自家的病人吧。」
三言兩語就幫我解了圍，於是議論的聲音又重新回到陳佳佳的身上。
她慘白著臉色，期期艾艾地望了梁默一眼，見他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隻好推著輪椅，自行離開了。
他又讓梁子棋出去，說有些話要和我單獨說。
梁子棋眼淚婆娑地看了我一眼，抹著眼淚低頭離開。
病房內又終於剩下我們兩個人。
良久，
我聽見梁默聲音沙啞地開口：「我接到警察打的電話了，你知道我籤了和解書，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我有點好笑：「你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話？是想聽我歇斯底裡地和你吵一頓？還是想看我為了陳佳佳變成瘋婦？」
「難道不應該嗎？」他說，「我做了這麼多的錯事，你不該和我鬧嗎？沈清妤，你到底為什麼不愛我，是不是因為你的心裡還惦記著那個叫周帆的狗男人！」
故人被提起，那些我曾經努力想要忘記的回憶一股腦兒地全部湧入我的腦海裡。
我眸色發涼，聲音也沒什麼溫度：「梁默，你胸膛裡跳著的是周帆的心髒，你怎麼敢罵他的？你有什麼資格？」
10
周帆。
這個名字貫穿了我整個貧瘠的青春，也無數次在我輕生時救我於水火。
彼時被拐來的媽媽逃了，剩下一個酗酒的爸爸。
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從未斷過，在學校被霸凌到連老師叫我的名字都是野種。
在我第一次想投河自盡的時候，他拉住我了。
他護著我跌倒在地，然後罵了我一頓。又在看見我淚流滿面的臉以後手忙腳亂地幫我拿面紙幫我擦眼淚，連聲道歉。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把話說得那麼重的，你別哭啊，我請你吃糖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