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默後,卻忽然沙啞著嗓子開口。
「你原來喜歡女生啊。」
許苒又比我快。
「誰說顧俞喜歡男生呢?他一直都沒表示過好嗎?
「是你們自己誤解了,傷心也是活該。
「別自作多情了。」
許苒講的是江景舟,但——
岑飛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有些自嘲地垂下了眼睑。
從嘴角擠出一個奚落的微笑,最終變成一句「我知道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9
從包廂出來後,許苒和我走在江邊。
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
她以前查出了 HPV 高危型感染,隻有可能來自江景舟。
治療了半年才轉陰。
每個夜晚,她都在噩夢中醒來,仿佛永遠走不出那個夢魘。
江景舟是她大學第一個愛的人,是她付出時間、精力與金錢去完全信賴的一個人。
被一個徹底信任的人完完全全地背叛,又看到他什麼惡報都沒付出,她的怨恨有理有據。
我能理解她的痛楚,答應配合她的計劃。
何況——
許苒今晚說的那句「誰說顧俞喜歡男生呢」是對的。
這也是許苒報復的點。
她被江景舟騙了,她怨懟;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憤恨更多來自自己,是她識人不清,非要喜歡江景舟。
那麼江景舟非要喜歡我——喜歡一個直男——這也是江景舟的無奈之處,江景舟的痛苦尤甚,甚至難以怨到許苒。
許苒很開心。
我本來也應該開心的,為許苒開心。
可是我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今晚她說完那句話時岑飛白的臉。
震驚、蒼白、心痛和錯亂。
那張熟悉的臉,笑容無影無蹤;那雙溫暖的手,一瞬間空空蕩蕩。
為什麼?
那時候我竟有些不想讓岑飛白聽到。
我絲毫不在乎江景舟的想法,可是我晚上不想讓岑飛白聽到。
那句「別自作多情」。
「今晚你也感謝我吧,你在院裡鐵直男的名聲終於恢復了!你以後可是個清白男大了!
」許苒嘰嘰喳喳地說。我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許苒重復了第三遍:「喂,顧俞!」
「啊?」
「你在想什麼啊?你前幾天不是還說不想別人誤會你是彎的嗎?今晚大家就都知道了。」
我突然想起我和許苒一次無心的對話——
我看到岑飛白的帖子,心裡暗道「我也是直男」時,隨口曾對許苒說:「別人都以為我喜歡男生呢,其實我超直。」
許苒捧腹大笑:「到時候我給你整個一箭雙雕的計劃,保證恢復你清白。」
現在,目的不是達到了嗎?
可是為什麼我心裡有種不清不楚的痛?
我迅速停下腳步:「你先走吧,我要回宿舍。」
不等許苒反應過來,我踩著單車已經跑了,許苒原地的大喊被我拋至腦後。
因為我意識到自己產生了一種不能遏制的衝動,讓我突然特別想見到一個人——
岑飛白。
可當我在宿舍門口時,我又有些退縮。
我要和岑飛白說什麼?
我猶豫不敢敲門,這時張旭突然推門,我們四目相對。
「岑飛白呢?」我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緊張。
「哎呀,我還想問你呢!這都凌晨一點了。他手機關機了,還沒回來呢!」
10
他不在宿舍?那他在哪裡?手機還關機了。
岑飛白又怕黑,又宅,今年都大三了,才剛剛過完 18 歲生日。
我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焦急,臉色驟變,迅速跑出宿舍樓,往岑飛白平時常去的地方一個個地跑。
可凌晨一點,教學樓、圖書館、咖啡店都關門了。
我突然意識到——
我去上課的時候,岑飛白和我一起,因為我們是同學。
我去自習室的時候,岑飛白和我一起,我美其名曰監督他學習。
我去咖啡店的時候,岑飛白知道後常會慢吞吞地說「我們一起吧」。
其實這些地方,全都是我常去的地方。
我好像根本不了解岑飛白。
難以言喻的自責突然湧上我的心頭,
無法遏制的自責感幾乎要吞沒我。凌晨空曠的校園,我在雕像下深呼吸,任由時間一點點流逝,回想著岑飛白和我的交往。
我忽然想起,他總是半側著臉,半斂著顏,微微低頭看我,神情專注而認真,耐心聽我說話。
而他自己的生活呢?
「在遇到你之前,我喜歡一個人獨處。」一句話乍然閃過我的腦海。
這是岑飛白某天無意間說的:「比如學校小花園,或者什麼地方吧。」
我想起了生物樓頂的小花園,岑飛白曾和我路過那裡!
我們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散步,陽光曬過臉頰,暖洋洋的。
岑飛白帶著愜意,語氣悠然地說:「在這裡一個人待著,一定感覺很好!」
我立刻朝那裡跑去。
生物樓的電梯在 1 點後停運,到達 17 樓的樓頂要生生地走上去。
我一邊走,大腿傳來陣陣酸痛,手表提示的運動量,卻沒有那日和岑飛白爬山時的強度大。
可是那天的時間如此愉快,
和岑飛白爬山時我卻覺得肉體的倦怠絲毫不在心上。原來……在岑飛白身邊的我,心情一直那麼輕松。
我無端想起那時天色昏暗,我們在無人的山野十指合攏。
唯有蟬鳴與蟋蟀叫,還有我內心澎湃的心潮,如雷鳴般的心跳。
如果以後,我再也不能和岑飛白擁有這樣的時刻——
我的心頭湧上難言的痛,一陣一陣地衝擊著我。
汗珠從我的額間滴落,糊到眼睛裡,酸酸的,脹脹的,辣辣的。
我似乎……不能承受這樣的後果。
終於到 17 樓了!
天臺的小花園。
我推開門,夜風吹拂。
柔和的月光籠罩在花園中的植物上,覆蓋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我借由不甚明亮的光,無聲地逡巡,目光仔細搜尋,不肯放過一個角落。
碩大的芭蕉葉下,一個身影縮成一團,將頭埋在膝蓋裡。
芭蕉葉被風吹過,在月下搖曳。
少年的身體卻在不住地顫抖。
我走上前,單膝跪在他身前。
伸手,將岑飛白攬入我的懷裡。
我看到月光下少年瑩潤如水的眼睛,仿佛蓄了一池淨水。
雙唇不自然地顫動,呼吸急促,強忍著委屈咬著唇。
我突然很想吻他。
我做了。
11
……
這一個省略號的意思是,我當時大腦空白一片,宕機了。
剛觸及那瓣微涼的唇,下一秒一隻手突然緊摁住我的後腦,舌肆無忌憚地侵入我的私人領域。
我嘗到他口腔裡的淡淡酒氣。
大腦幾乎要缺氧,我像失了力氣,身體無力地下墜,雙手下意識地拽著岑飛白的領口。
他高高在上,一隻手環著我的腰,一隻手插在我發間,死死地將我禁錮在他的懷抱。
……
第二個省略號的意思是,誰能告訴我為什麼年下者都這麼有活力,接吻能親倆小時啊?
我被吻得七葷八素,唯一的一個念頭是——
這家伙感覺是老手,我他媽不是第一個被他親的人吧!
……
不知何時,岑飛白終於松開摁住我後腦的那隻手,
可另一隻手仍然緊緊將我錮在他懷中。下一秒他將自己的頭埋在我的肩窩,動作轉換間,我感覺到一滴冰涼的液體從 T 恤領口落入我的鎖骨。
我突然啞了聲。
而肩頭也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我再也忍不住,想要開口時卻聽岑飛白悶著聲,含糊不清又絕望難抑。
「我們算什麼關系?我是你感情裡的小三嗎?
「既然你不喜歡我,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我承認我不是個好東西,因為我現在隻想到一件事。
所謂男人的眼淚,就是女人的黑絲。
誰說的這句話?
真他媽有道理啊。
岑飛白,為什麼你像一隻被雨淋湿的湿漉漉的小狗。
……
那個,我是愛犬人士。
……
岑飛白眼淚哭幹的時候,我全盤託出了一切。
包括許苒,包括江景舟,包括晚上的計劃。
「……哦。」
他眼睛哭得紅腫,面上依然冷若冰霜,恰如第一次見面那樣。
「所以許苒不是你的對象,
對吧?」「是這樣的,她說她三天後就會聲明,她把我甩掉了。」
「那這三天內,我算什麼?」
「……她三小時後就會聲明她把我甩掉了!」
「那這三小時內,我算什麼?」
我欲哭無淚,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岑飛白冷笑一聲,下一秒對著我的唇又啃又咬,仿佛泄憤。
我聽到他的聲音在我耳邊模模糊糊地響起。
「但感情裡,不被愛的才是小三!」
……
天微微亮時,我和岑飛白回到了宿舍。
沒想到張旭這家伙還沒睡。
頂著熊貓眼的張旭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又看看眼睛紅彤彤的岑飛白。
半晌:「你倆去吃重慶火鍋了?」
張旭:「要不然顧俞你咋被辣成香腸嘴了?」
「……那個,沒事的話,要不早點睡,以及爭取少說話。」
岑飛白和我的目光迎面相撞,忽然直直站起身,颀長的身形定在原地看了我兩三秒,一言不發地走出宿舍。
「(行」張旭嚷嚷:「吃火鍋不叫我!可討厭!」
我選擇蒙上被子睡大覺。
但閉上眼睛後,我眼前仍然忍不住閃回晚上的一幕幕。
我這……好像是出櫃了。
手機「叮」的一聲響,我打開一看:【您關注的帖子有更新。】
帖子名:【如何看待渣男室友。】
最新評論,來自「作者」。
他在「我是鐵直男」下追評。
【最新消息:室友今晚親我了,我彎了。】
我往下劃拉,評論瘋狂湧入。
【哈哈哈哈哈!】
【在線嘲笑。】
【真香。】
一條:【他親你一下你就老實了。】
我忍不住點了個贊。
行吧,出櫃就出櫃。已老實,求放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