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地當日，我在機場坐了一整天，都沒有等到他來接我。
終於很晚的時候，他發來一條消息：【抱歉，一直有事無法脫身，你還在機場嗎，我來接你？】
我忽地笑了，覺得這些年以來都像一場笑話。
我打字，提了分手。
他問：「至於？」
我回：「至於。」
1
「可是我們馬上要辦婚禮了，請帖也都發了出去。」
宋宥齊發了條語音過來，聽背景，有些嘈雜。
我坐在有些空蕩蕩的機場裡，出奇平靜地打字：「畢竟是我先提出來的，我會去跟所有人解釋。
「最關鍵的是你母親，她身體不太好，一直盼著要個孫子，我怕她突然聽到消息會無法接受。
「但她從此以後跟我沒有關系了，我隻負責告訴她原因，後續如果需要安撫的話，還是需要你自己來。」
手機左上角反復了幾次「對方正在輸入中……」，
最終，宋宥齊還是直接給我打了個語音電話過來。「莫玉，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好像突然變得很冷漠。
「我今天研究所是真的很忙，你不會是覺得我是故意不去接你的吧？
「況且，為什麼一整天了你不可以自己過來呢？從前每一次不都是你自己打車過來的嗎？」
從前啊。
宋宥齊是航天航空工程師，進入研究所後，工作一直很忙，也不能輕易離開所在地。
這些年，一直都是我飛過來找他。
按理說，一切都該習以為常，理所當然。
可偏偏，這次我舍棄一切來找他的時候，堅持要他去接我。
我提前好久，跟他確定了時間。
他雖然不解，煩躁，但最終還是答應了我。
並且再三保證。
可是，到了這一日。
他還是沒來。
「莫玉，你向來是一個很獨立的人，也是一個很明事理的人，這也是當初我選擇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可是今天的你讓我覺得有一些陌生。」
他似乎是嘆了口氣，
「這樣吧，我跟所裡的人交代一聲，現在去接你。」我閉了閉眼。
七年了，好歹一步呢，好歹他往前走一步也好。
可是他根本不明白。
我嘴角有些譏诮。
我說：「不用的，我打算回去了。
「宋宥齊，分手吧，我是認真的。」
2
電話那邊有人叫了聲「宋科」。
宋宥齊捂住聽筒，說了些什麼之後，沉吟稍許，還是跟我說：「我很抱歉，但我現在真的有其他事要做。」
他沒有意識到，剛才聽筒並沒有完好遮住，「慶功宴」三個字隱約漏了出來。
這些年，他好像總是習慣了將所有事排在我前面。
重要的，不重要的。
說得過去的，說不過去的。
我勾了勾嘴角，沒再多說什麼。
隻輕聲說了句「好」，然後打開軟件，訂了一張回程的票。
出票的時候，被遺忘的通話才遲遲掛掉。
登上飛機之前，宋母問我，有沒有見到她寶貝兒子。
還叮囑我他兒子工作辛苦，
要我不要過多糾纏。剛好，我回復她：【不用擔心了，我和你兒子已經沒有關系了，如果你還有時間的話，可以抓緊為你兒子物色一個新對象。】
宋母一直不喜歡我。
盡管這些年，我和她在同一所城市。
遇到什麼問題，都是我代替宋宥齊在她面前盡孝。
可她對我說得最多的是：「小莫，你趕上了好時候，要不是我擔心沒完成任務，沒臉下去見宥齊父親的話，宋家兒媳的身份是永遠輪不到你的。」
現在好了，我不用顧念一個將死的人受不得「忤逆」。
把宋母和宋宥齊一起刪除拉黑後，頭也不回踏上了深夜的航班。
3
原來的工作我已經辭掉了，工作內容也跟接任的人交接。
從前的公司回不去，好在我有一些存款，便想著自己弄一個工作室試試。
我從前一直是插畫師，七年來，在行業裡也算小有名氣，升任總編這日，宋宥齊說要和我結婚的消息同時發來。
對過去的執念，
讓我做了錯誤決定。我和宋宥齊相識於十年前，我們還在上大一的時候。
家裡窮，又是美術專業，我入學以來的生活一直很窘迫。
一次我兼職的時候，因為太需要買一批畫具，被騙去做了人體模特。
不穿衣服那種。
也不是正常的人體臨摹。
我被要求赤裸著身體躺在餐桌上，身上僅鋪一片荷葉，上面零星擺了些食材，以供來往食客享用。
事情爆發於一個食客壞了規矩，故意將遮住我身體的荷葉弄破了。
一如我的羞恥心。
我坐起身，用盡全身力氣抽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當即打還我，然後罵我「婊子」、「出來賣的」……
我那時隻覺頭腦暈眩，一隻用荷葉遮擋身前的手也幾乎失了力氣。
要掉了。
最後遮羞的東西。
宋宥齊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他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裹在我身上。
我聽和他同行的人勸他：「別管了，多髒啊。」
「宥齊，你衣服還能要嗎？
」「好多人拍照，好丟臉啊，要是讓伯母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受刺激。」
……
我手中畫筆突然停了。
一陣刺耳的嗡鳴聲在腦海中停留許久才消失。
我想起來了，那個一直勸宋宥齊離開的聲音好熟悉。
和剛才我在漏音的聽筒中聽到的一樣。
是宋宥齊的青梅竹馬，程之萱。
她不是和別人結婚了嗎，不是中途輟學去國外了嗎？
以她的資質，可以進國內首屈一指的航天研究院嗎？
我晃晃腦袋，給自己磨了杯咖啡小口抿著。
看了眼外面蔚藍的天，很快把剛才想到的事忘記了。
4
我從小沒有父親，母親後來得了性病死掉了。
這座城市我沒什麼親近相熟的人，人生到現在一直待在同個地方，心裡到底是不安分。
我收拾了下屋子，挑揀著能用得到的東西，拖著一個輕晃晃的行李箱，開了個機票盲盒，到了一個十分偏遠寒冷的地方。
那裡常年飄著大雪，唯一能讓人多看兩眼的，
就是目之所及的靜謐了。長途跋涉終究是累的，到了地方後，我一挨床，人就昏天黑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外面都是堆砌的白雪。
我打開窗，捧了一把。
才打開手機，理會那些，今後不該有任何糾葛的消息。
【莫玉，怎麼不接電話？】
……
【望回電，有事。】
……
【莫玉，我們還沒分手，我沒同意，你擅自把我們不結婚的消息群發出去了？】
【為什麼？】
【如果是因為那天我沒去接你的話，我可以保證以後不會了。】
【而且你和我在一起生活，也用不到我再去機場接你。為了一件再不可能的事弄到現在這種地步，我想不通有什麼必要。】
……
【就算你真的要分手，好吧，但是能不能拜託你幫我去看看我母親，她好像又做了場小手術。】
【我還是想問你，為什麼沒出面？或者你該告訴我一聲，我提前請護工也好，而不是等一切都發生了，
讓我媽獨自躺在病房裡，看到我們分手的消息，被一群親戚質問。】【她的身體真的經不起這麼折騰了。】
……
【莫玉？】
【你的素養呢，回話。】
我嘆口氣，回撥過去。
我以為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忙。
往常我都是避開白天的時候跟他聯系的。
可是這次，我竟然覺得，他電話接得很急切。
「喂，莫玉。」
我直截了當：「你既然知道我是群發的，就應該知道我措辭很委婉，也很為耽誤他們時間而感到抱歉，如果你母親還是因為這幾句話病情加重，那麼我建議你最好帶你母親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莫玉，別說氣話。」
「我說的是事實，你母親應該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如果你想讓她活得久一點，最好讓她解開心結，而不是拿那些心結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
宋宥齊沉默，要說什麼時，我打斷他：「還有，你也應該明白，那是你母親，不是我的。
「分手不是單方面的，感情也不是。
「所以，即便你不同意分手，也改變不了什麼。」
宋宥齊的聲音終於傳來。
「抱歉，莫玉，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和我分開了。
「聯系不上你的這段時間，我也反思過。
「就連我都承受不了我母親，何況是你呢。
「這些年把她交給你，我承認，是我很欠考慮……」
「你不是欠考慮，你隻是逃避罷了。
「宋宥齊，你一定要我揭穿你嗎？」
5
宋宥齊和我一樣，都是單親家庭。
和我不同的是，他母親有著很強的控制欲和佔有欲。
當初他在餐廳救了我，幫我還了五萬塊的違約金後，是故意把這件事透露給他母親的。
他母親對他有著幾乎病態的教導。
要求兒子正直清白。
清白的人沾染了骯髒的我，正直也就受到了質疑。
宋母當即便氣出腦溢血。
我看見在醫院裡，緊緊貼在牆壁上，在眾多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後，宋宥齊昭示著不知思緒飄到哪裡的，
毫無目的的眼神。我代替他，輕輕笑了聲。
電流聲還在繼續。
我說：「宋宥齊，醫院真的沒有在手術前聯系你？
「你為什麼會留你母親一個人在醫院裡？
「你真的那麼忙，十年了，從上大學到工作，一次都抽不開身回去？
「還有，我要和你分手，問題根源不在於你母親，而是你。」
掛斷電話後，手裡的雪不知什麼時候融化了。
消散了。
尋不到蹤跡了。
我渾身打了個抖。
重新縮回燃著火爐的屋子裡。
火光從指縫間映出來，手機再次響起。
我這才記起，滿屏消息裡，還有一個人忘記回復了。
我撥過去，接電話的是醫院裡的醫護人員。
因為經常去的是我，所以有什麼事，醫院都是聯系我。
「莫小姐，祁女士剛做完手術，從醒來到現在都沒人照顧，往常都是您來，您看您現在方便來一趟嗎？
「祁女士還需要一些護理用品，我告訴您，您一並帶過來？」
祁女士，
祁榮，也就是宋宥齊的母親。我坐進躺椅裡，捶了下有些發麻的腿。
「李姐，以後祁女士的事不要聯系我了，我和他兒子已經分手了，跟他們一家都沒有任何關系。」
「啊，這樣啊……」護士捂了下話筒，不知是不是在回頭和病床上的人示意。
我沒什麼耐心，當初學畫畫，也隻是為了能讓自己沉靜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