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致遠握著手機的手有些發抖。
「我的寶貝女兒在家裡要承受你的情緒發泄，在學校還要被同學嘲諷戲弄，她承受這麼多，還每天堅持努力學習，你憑什麼就一丁點流言蜚語受不得了？」
「你是中層領導，流言蜚語隻敢背後傳，可橙橙呢，那些嘲弄可都是當著面的。」
「縱使如此，當我衝你發火時，明橙還挺身出來替你說話。」
「也正因如此，明橙才對你的屈辱感同身受！」
我隨手抽過書本「啪啪」拍在明致遠的臉上。
「心疼嗎明致遠？你女兒因為你受盡委屈。」
啪，又一下。
「愧疚嗎？女兒自顧不暇還來替你求情！」
啪，再一下。
「窩囊嗎？靠霸凌自己的女兒給自己立聰明人設！靠獻祭女兒隻為給自己博虛名！」
啪！啪！
「明致遠，你是活得多失敗、多愚蠢、多無知才會從智商上找優越感！
」這一次明致遠一言未發，就那麼生生任我拍打著。
手機裡播放著明橙學校的監控視頻，當看到明橙被一群孩子圍起來叫蠢二代時明致遠終於受不了了。
他倏地一下站起身就朝門外衝。
「我他媽去找他算賬！」
我一巴掌抽在他身上。
「找誰算賬？妞妞爸嗎？」
明致遠頓住腳步。
「妞妞爸說的話難道是空穴來風嗎？」
「真正的罪魁禍首難道不是你嗎？要算賬是不是先跟你自己算一算呢？」
明致遠懊惱地站在那裡，肩膀垂下來，良久，一拳砸在門框上。
「怎麼？你也覺得那些霸凌明橙的話難聽是嗎？可當初你不就是那樣說的嗎？」
「你想想，你和那些小畜生有什麼區別？」
明致遠在明橙的房間枯坐了一夜。
他看著熟睡的明橙將臉埋入掌心，我很想罵他活該。
但這個活該是用女兒的被霸凌換來的，我怎麼能罵得出口。
明橙的事我沒讓他再插手，
我說我已經妥善解決了，至於怎麼解決還不到時候告訴他。16
明致遠的困境遠遠沒完。
接下來的小考他不至於墊底，但卻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人情冷暖。
第二天的考試最後一名是和明致遠差不多的一個中層。
他因為回家之後要負責孩子的功課輔導，所以時間不充裕。
白天在單位他是最勤奮的一個，也是最能放低身段向研究生請教的一個。
對於考了最後一名這個結果，那位中層豁達地哈哈一笑。
「努力不夠，該罰。」他說完就起身幹活。
他拿起拖把的一刻，好多同事過去幫忙。
「陳總，您好不容易有時間，多學一會兒吧，回家還要輔導孩子功課呢。」
「不差這一會兒，」陳總謙遜地說道，「大不了我晚上回家多熬一會兒，你們快去忙別的。」
眾人笑哈哈地七手八腳忙活起來，打掃過程相當愉快。
「陳總，回家熬夜學習這樣的事，也是可以拿出來說的嗎？
您怎麼這麼坦蕩？」「是啊，這樣的事不是應該偷偷進行，然後好一鳴驚人嗎？哈哈哈哈。」
他們的話意有所指，明致遠難得地格外沉默。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早，吃過飯更是早早地等在了書房。
他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似乎做好了迎接我人身攻擊的準備。
他覺得這應該就是他的贖罪方式了。
而我絲毫沒有客氣。
「豬腦子又進水了變水豬腦子了嗎？」
明致遠承受著我的拍打，默默拿起筆重新做了一遍。
「這麼簡單的題做了這麼久，而且沒有全對，你是不是存心挑釁我！」
明致遠悶著頭再寫了一遍。
明橙終於坐不住了，她默默來到明致遠身邊，從書包裡翻出一個粉色筆記本。
她怯生生地遞給明致遠。
「爸爸，這個送給你。」
明致遠錯愕地接過本子。
明橙溫聲解釋道：「這是錯題本，把錯題都記錄在這裡，定期復習，三遍都做對的就從本子裡剔除，
這樣時間久了本子會越來越薄。」「等爸爸考試之前，如果這個本子變得很薄很薄了，爸爸就一定能考個好成績了。」
明橙說完仰頭來拉我的衣角。
「媽媽，這還是你教我的方法，你忘了嗎？」
那一刻，明致遠的眼眶漸漸紅了。
他抓著那個本子，眼淚忽然砸了下來，他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最終一把抱住明橙，將臉埋在明橙的臂彎。
「對不起，對不起橙橙。」他聲音哽咽著。
「爸爸是王八蛋，爸爸讓你受委屈了，爸爸該死！」
明橙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怯怯地不知如何應對。
她在她爸爸面前有天然的自卑，她不確定哪個行為就會被冠上反應遲鈍的帽子。
她的淚含在眼圈裡，硬擠出笑臉把那個粉色筆記本打開。
「爸爸別哭了，媽媽說什麼困難都不要怕，有辦法的。我這麼笨都有辦法，爸爸一定沒問題。」
明致遠的肩膀抖得更兇了，片刻後下定決心般抬起頭。
「橙橙，是爸爸的錯讓你在學校受了那麼大的委屈，你相信爸爸，爸爸已經約了你們班主任見面，這件事一定會解決。」
明橙眨掉眼圈的淚，眼睛一下明亮起來。
「爸爸說的是前一段時間同學們罵我笨的事嗎？不用擔心，那件事已經解決了。」
明橙說這話時，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剛剛那種畏縮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眼裡飛揚的神採。
明致遠錯愕地看著明橙。
「怎麼解決的？找了那些孩子的家長嗎？」
明橙抹掉臉上的淚，笑了起來。
「小孩子的事情找家長不管用的，家長不在他們會變本加厲。」
明致遠抬起頭看了看我：「你找過班主任了？」
明橙笑得更加得意了，腦袋後面的麻花辮翹起來。
「也沒用班主任出手，我自己解決的。」
明致遠眼淚都忘了抹了，坐直了身體滿眼驚訝地看著他的笨蛋女兒。
關子賣夠了，明橙終於繪聲繪色地講起解決過程。
「爸爸你知道嗎，帶頭罵我蠢二代的是妞妞。她不是罵我笨嗎？我就用我的笨打敗她。」
明橙搬了個椅子湊過來坐下。
「我先讓她使勁地罵我，讓她帶著越來越多的人孤立我，等所有人都知道她罵我笨蛋的時候我再反擊。」
明致遠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等事情傳到老師的耳朵裡時，老師找我談話了，於是我趁機跟老師提出了我的解決方法。」
明橙說到這裡興奮地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小辮子一晃一晃的。
「我跟老師說，就請她讓全班做個見證，我這個笨蛋和妞妞這個大聰明來場比試。」
「比考試成績。」
明橙快速拎過她的大書包，把頭埋進去翻啊翻，然後掏出一個大本子。
「瞧，這是我的錯題本，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說看看努力的孩子和看著更聰明的孩子到底哪一個期末能考得更好。」
「可是你和妞妞成績一直差不多呀。」明致遠好奇地問道。
明橙一臉神秘。
「沒錯，我們是成績差不多，而且她看起來比我反應快一些，但是，我還有別的方法呀。」
「她嘲笑我笨蛋的時候，已經無形中給自己立了一個聰明的人設。」
「嘿嘿，就是這個聰明的人設，一定會困住她。」
明致遠的表情僵住了。
明橙接著說：「老師給我們定下比賽之後，我就把妞妞捧得很高，我說她幾乎不用怎麼努力，而我要一直一直努力我們才能考得差不多。」
「你猜怎麼著？」明橙一臉壞笑。
「她在學校真的不怎麼學習了哈哈哈哈哈。」
明致遠的臉色精彩極了。
「她不光下課瘋玩，上課也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然後第二天早上來一定帶著黑眼圈哈哈哈哈哈。」
「但我就不一樣了，我每天比原來更努力,抽空就在學習，錯題集一天比一天薄。」
「我堅持了沒多久就有同學來跟我示好了。」
明橙將錯題本展開。
「他們來看我的錯題本,
沒幾天好多同學都有了錯題本。」「爸爸,後來距離期末考試還有很久，他們就說我好厲害。」
「我也不知道我厲害在哪裡,但是老師也說我好厲害。」
明致遠愣怔地看著明橙。
明橙一臉輕松。
「爸爸，你根本不用找班主任了，早就沒人罵我了，我現在是班級的自律小明星。」
……
明橙滔滔不絕，和被明致遠訓斥時判若兩人。
我知道，我教給她的那些道理她都學會了。
17
早在明橙受欺負時我就和明橙好好談過一次。
我說那些自詡聰明的人往往是最懦弱的人,他們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平庸，於是一生都陷在自證聰明的怪圈裡。
他們不敢參與高難度挑戰,不敢全力投入去贏一次,因為怕輸的時候找不到借口。
他們用不屑和嘲諷武裝自己,他們隻敢悄悄努力,幻想一鳴驚人,他們像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永遠體會不到坦蕩的快樂。
我告訴明橙,真正的聰明並不是小心機、小算計,
而是一些大智慧。最後，還要趁孩子睡熟和他吵一架。
「（我」而明橙的聰明之處在於有勇氣正視自己的不足,並且努力克服它，使自己不受困於它。
我告訴她隻要放下虛榮心,對克服自己的不足表現出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執著和勇氣時，所有嘲笑她的人都將被她的堅韌所折服。
無論成功與否，她都將贏得人們的尊重。
毫無疑問,這一點明橙做到了。
18
那天晚上明橙睡著以後,明致遠久久沉默。
「我才是那個笨蛋。」他自嘲地笑了。
「沒錯,你才是那個沒有素質的笨蛋。」
19
明致遠的困局還沒結束，但我結束了代課生涯。
目的已經達到，相信明致遠再也不會對明橙人身攻擊,至於以後的小考他愛第幾就第幾,愛考不考。
如果他從這次教訓中還不能悔過自新,那麼這個婚姻也沒有持續下去的必要了。
妞妞家最近雞飛狗跳,大概是妞妞狀態不好，回家熬夜，
在課堂瞌睡。妞妞爸細問之下問出了原委,於是來找明致遠。
明致遠一股邪火正巧沒處發，於是兩人大打出手，最終雙雙負傷。
明橙的狀態越來越好，毫不意外,期末考試她超了妞妞很多分。
據說那天同學們都很興奮，他們起立給明橙鼓掌，嘲諷妞妞輸給了「笨蛋」。
班主任制止了新的霸凌，然後強調,明橙才不是「笨蛋」，明橙是最有智慧的孩子。
我的寶貝，是最有智慧的孩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