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那是豬腦子嗎？這麼簡單的題都能做錯？」
他用課本一下一下拍打著女兒的頭。
「哭哭哭，蠢成這樣有什麼臉哭，今天這道題做不對你明天別想去上學。」
鄰居常在第二天調侃：「又輔導孩子作業了？」
老公當著女兒的面無奈搖頭：「沒辦法，太笨了，要是有你女兒一半聰明我也不至於發火。」
女兒因此越發孤僻自卑，我幾次嚴肅地和老公交涉，他不以為然。
直到，他報考了 CPV 考試。
而那個考試的輔導老師，是我……
1
「啪！」
書房傳來一聲巨響，老公猛地將書拍在女兒的學習桌上。
「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那明顯錯了還往上寫！你腦子被驢踢了？」
「這個知識點五歲小孩都會，你那是豬腦子嗎？！」
女兒發出壓抑的哭聲，老公忽地起身歇斯底裡地將女兒的作業撕掉。
「哭哭哭！你有什麼臉哭，重寫！」他吼道，「寫不對，明天這個學你也別上了。」
我在客廳聽到聲音，匆匆掛掉了工作電話，跑到書房正好看見這一幕。
這不是老公第一次衝女兒發火，我偶爾有事不能輔導女兒作業時，就會讓他陪女兒學習。
但凡他陪的時候，沒有一次不衝孩子發火。
橙橙本來就膽小，看到他發火後會更加不知所措，本來會的題緊張之下也不會了。
於是矛盾越發激烈，每次我都要被迫停下工作去調停。
安撫完孩子還要和老公談方法，之後孩子的作業我要重新輔導，單位的工作我要等孩子寫完作業繼續加班。
最後，還要趁孩子睡熟和他吵一架。
我認認真真跟他分析孩子的教育方法時，他總是不耐地皺眉。
他說：「你不懂，厭蠢症犯了，真的控制不住。」
幾次爭吵沒有結果，我隻能全面接手女兒的輔導，盡量減少他們一起學習的機會。
於是家裡最常見的狀態就是，
我從下班後一直忙到深夜，而他闲得全程癱在沙發刷手機。今天我接到單位的工作電話時，他正癱在沙發上看視頻咧嘴樂。
預計和財務的對接時間可能會很長，於是我讓他幫我照看一下，女兒有問題時幫她解答。
可我電話接了還不到十分鍾他就又發作了。
我趕到門口時，女兒的作業本已經被撕毀扔在地上，明致遠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伸出食指一下一下重重地點著女兒的頭。
「你倒是寫啊，愣著幹嗎？傻了嗎？」
女兒豆大的眼淚砸下來，壓抑著哭聲，生怕再惹她爸爸動手。
明致遠見女兒不動，火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他猛地撸了袖子，在女兒身後快速尋找著，似乎想找一個稱手的工具。
女兒徹底崩潰，哇的一下哭出聲來。
那一刻明致遠一把摔了手邊的筆筒，文具飛了一地，女兒抱著頭躲到一邊號啕大哭。
我衝過去，將女兒抱在懷裡。
「明致遠，你是不是瘋了？
」明致遠因為暴怒，眼底已經爬上紅血絲。
他紅著一雙眼瞪著我。
「你就護著她吧，慈母多敗兒沒聽過嗎？你看看她做的那頁練習冊，錯了多少題？」
練習冊被送到我眼前，我一把揮開。
我女兒的情況我最了解，我知道她哪個知識點掌握得好，也知道她哪個知識點薄弱。
我更知道她一緊張就會馬虎出錯。
這一點讓明致遠輔導的時候已經跟他囑咐過了，讓他不要看著孩子寫，有問題幫忙解答就可以。
現在看來他剛剛一定是盯著孩子寫，孩子緊張之下錯了很多。
若是以往，我一定不當著孩子的面和他爭吵。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一個溫馨和諧的家庭環境下成長，但很明顯，之前他答應我的盡量控制情緒，他一次也沒有做到。
況且他今天已經有要對孩子動手的架勢，我沒必要再粉飾太平。
我把女兒拉起來安頓好，拎起一本練習冊向明致遠走過去。
一字一頓地問道：「我說沒說過，
不讓你看著她寫？」「我說沒說過，人在緊張的情況下容易出錯？」
明致遠不以為然，伸出手指女兒。
「她緊張什麼，都會做的話怎麼會緊張，我就不信了，熟練的東西再緊張也不會忘……」
「忘不了是吧？」
他話音不落，我拿著書猛地拍向他的臉。
就像他剛剛拍我女兒一樣，狠狠地，重重地拍在他的臉上。
明致遠蒙了。
「既然忘不了，那你給我背一下，資產評估收益法應用的前提條件是什麼？」
啪的一聲，練習冊再一次拍在他驚愕的臉上。
他又驚又惱，後知後覺地瞪著我。
「林喬，你怎麼打人？」
我又一下狠狠地拍下去。
「背啊，你不是說不影響發揮嗎？」
「你倒是給我發揮啊！」
明致遠抬手來擋：「林喬你別無理取鬧。」
啪！
又一下。
「背啊，別轉移話題，一個字都別差地給我背。」
「收益法應用條件到底是什麼？
」2
那天我瘋狂拍打明致遠的臉。
他惱怒至極，給我扣了個慣孩子的帽子就倉皇逃走了。
自始至終，收益法的應用條件他一個字都沒背出來。
那時我就在想，聲稱自己得厭蠢症的人，他們真的不是為了掩飾自己蠢嗎？
那天晚上我用了很長的時間來安撫女兒。
我說：「看吧，人在緊張或者其他情緒刺激的情況下就是很難正常發揮。
「自詡聰明的爸爸也不例外，更何況你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所以，明橙，別聽爸爸的，你一點也不蠢。」
女兒撲在我懷裡委屈地大哭，一個計劃在我心裡漸漸有了雛形。
3
「厭蠢症」這個詞我很早就查過。
那是一種無法忍受別人愚蠢的情緒，常表現為對別人的低智商感到憤怒或煩躁。
明致遠是公司中層，吐槽手下員工工作效率低，貶低領導工作能力差是常有的事。
我對他公司實際情況並不是很了解，但當一個人覺得周圍所有人都有問題時，
那麼問題可能就出在他自己身上。4
女兒睡著了，睡夢裡時不時地抽泣。
我決定再和明致遠談一次。
我整理情緒，把女兒的學習情況細致地跟他攤開。
我說女兒隻是比別人稍微慢一些，但她很努力。
她接受新知識雖然有一點慢，但學會以後就會很扎實。
所以每次月考和期中考成績不會很好，但期末一定不錯。
我跟女兒一起整理錯題集，看著錯題集從期初到期末一點點變薄。
女兒擰著的眉頭會一點點舒展，笑容也會明朗起來。
我費心費力，長時間的陪伴和鼓勵隻為讓女兒知道，資質普通也是可以通過努力逆襲的。
可女兒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心，就在明致遠一次次的打擊中土崩瓦解。
明致遠聽完我的話，梗著脖子一臉不認同。
「你就給她找借口吧，她本來就笨還不認真，不收拾永遠不長記性。」他憤憤地說。
「你怎麼知道她不認真？我天天陪她一起學習，
她認不認真我清楚得很。」我強壓怒火反駁他。明致遠緊皺眉頭，抬手打斷了我。
「既然認真那就是真的蠢了，我並沒有說錯她，你憑什麼衝我發火？」
到此刻，明致遠的態度明顯有問題。
他平時並不是一個不通事理的人，而此刻卻在故意混淆概念。
他明知道我並不是因為他的話的對錯而衝他發火，而是無論對錯那樣的話都不該說。
我冷靜下來，試圖有效溝通。
「明致遠，我想有一點我們早就達成共識，批評孩子的目的一定是希望孩子變得更好，而不隻是單純的發泄自己的情緒。」
「你覺得你剛剛的行為是在發泄自己的不滿情緒，還是在幫孩子變得更好？」
我直視著明致遠，他的目光開始躲閃。
「還是說你覺得這種打擊孩子的方式可以讓孩子變得更好？」
明致遠開始伸手摸煙，逃避我的逼問。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如果我現在打掉你嘴裡的煙，
將打火機摔在你的臉上，你覺得我是在幫你戒煙還是單純發泄我的不滿？」明致遠惱羞成怒，暴躁地將煙扔到一邊。
「林喬，我知道你心疼孩子，但是還有一點我們也是早就達成共識的。」
「我們是不是說過，一個人教訓孩子的時候，另一個不要當面插手，不要給孩子撐腰，那樣會助長孩子的壞毛病。」
「你今天當著孩子的面打我的臉，我以後在她面前就一點威信都沒有了。」
他說著越發硬氣起來。
「你溺愛孩子也要有個度，父母的怒火她都承受不住，你讓她以後到社會上怎麼適應？」
「我小時候我爸三天兩頭揍我一頓，現在想想他要不這樣打我，我不一定能從農村考出來……」
明致遠依然在顧左右而言他，這個談話已經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
於是他的話沒有說完，我利落地抬腳，將他踹出了門外。
那天我第一次覺得，和這個自己選擇的伴侶談話像在對牛彈琴，
半句都嫌多。所以要想解決問題，還得另尋他法。
5
第二天我給女兒準備了新的作業本，做了她最愛吃的飯菜。
她依然紅腫著眼睛出了門。
不巧，在門口便碰到剛要出門的鄰居。
鄰居帶著他的女兒妞妞也準備上學。
妞妞和明橙一個班，她就是老師口中那個聰明但調皮的孩子。
妞妞爸看了明橙一眼，調侃明致遠。
「又收拾孩子了？」
明致遠無奈地搖搖頭。
「沒辦法，太笨了，她要是有你家妞妞一半聰明我也不至於這樣。」
女兒的頭低低地垂下，妞妞看熱鬧般湊過來。
「嗨，你不會又要哭吧？」
明致遠微不可察地撇嘴，看向鄰居。
「你家這個性格也好，大大咧咧的說話也痛快，不像我家這個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明橙的手指死死摳著書包帶，越發局促起來。
我掛掉公司的電話，輕輕將明橙攬過來，冷冷地看向明致遠。
「會說話就說，
不會說就閉嘴，屎尿屁的掛在嘴上你嫌不嫌髒。」明致遠一訕別開了臉，鄰居見狀來打哈哈。
「哎呀我們這不是闲聊嘛，昨天聽見你家好像吵架了，我關心關心。」
我翻了個白眼。
「前幾天你們家吵架，嫂子喊著離婚，你該不會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吧，用不用我們關心關心你？」
鄰居的臉瞬間黑了，我帶著明橙轉身進了電梯。
明橙的臉色終於好了一些，我拉過她摳書包的手，將她的大拇指悄悄豎起來。
她見狀彎彎眉眼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