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道渺渺,鬼道茫茫,世間凡所,皆為欲望。虛得此壽,今告……」
他一掌揮出。
我所站的位置正在懸崖斷壁,幾乎毫無懸念地墜落下去。
空中綻開大團血霧。
池行微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薛塵渺!」
漫天風雪裡,那隻手朝我伸出。
似乎拼命地想要留住什麼。
卻隻抓住被鮮血染透的一條白綾帶。
其餘什麼都沒有。
池行微,我的師尊。
你寧願相信我會就此墮入鬼道,也不肯仔細聽我念的咒語,那根本就是錯的。
又或者,當初你收我為徒就是錯的。
9
我陷入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裡,我還是個孩童。
生在小鎮和桂花村的接壤處。
爹爹是個送貨郎,往返山路之間,阿娘開了家小餛飩鋪。
家裡雖然算不上多麼富裕,但吃飽穿暖總還是行的。
我上面還有個哥哥,最愛帶我去山裡玩。
日子原本就應該是這樣平淡又安逸地過下去。
直到我九歲那年。
鎮子上忽然毫無徵兆,被魔族洗劫屠戮。
那天,我隻是貪玩了些,藏在荒草覆蓋的枯井下。
等著小伙伴找到我,等阿娘滿臉憂色地呼喚我的小名兒,等哥哥半氣半笑地彈我腦瓜,叫我「淘氣鬼」。
可我誰也沒等到。
鎮子上忽然亂起來了。
哭喊聲、求饒聲混雜著紛至沓來的馬蹄聲,還有綿延不絕的慘叫聲……
天邊的雲像被血染透,猩紅刺目,我透過樹枝枯葉的間隙,看到大火蔓延,吞噬房屋。
我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走出來的。
大概是等到那些駭人的聲響徹底消失了。
我用雙臂死死抱著自己,不敢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可是眼淚還是不可抑制地往下落。
曾經無數次玩鬧跑過的街道上,滿地殘肢斷骸,甚至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屍首。
那些熟悉的嬸嬸、叔叔、阿婆,全死了。
我顫抖著,一步一步地踩在他們的鮮血匯聚而成的血泊裡,實在想不明白,
我做錯了什麼。10
池行微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玉冠墨發,一身三重紗白衣不染纖塵,肩上繡了一隻栩栩如生的丹頂鶴。
和神龛前供奉的那些仙人一樣好看。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他朝我伸出手。
「別怕。」
這是池行微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往後,你就跟著我吧。」
然後,我看見了無端生成的、飄浮在虛空中的字。
【臥槽臥槽臥槽,男主神顏殺我!!】
【女主小可憐嗚嗚嗚嗚,太慘了太慘了,往後她隻有池行微了。】
【沒關系的,要知道師尊大人修這麼多年無情道,她可是唯一能讓他破戒收徒的人啊!受再多苦也值了!】
我承認。
那時的池行微在我心中,是不可冒犯的神明。
我拼了命修行,寒霜酷暑,十載如一日。
隻為了配得上他唯一弟子的身份。
池行微大部分時候總是冷如冰霜地看我練劍。
對我的評價翻來覆去也隻有幾句【
「尚可。
」「天賦平平,還算努力。」
「你太弱了。」
每一次我被他冷如寒霜的眼神掃過後,都會愈加痛恨自己的平庸。
我不是千載難遇的修道天才。
我隻是個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
池行微如此優秀,大抵此生唯一的敗筆就是收我為徒吧。
可每當我想要放棄的時候,空中那些字就會爭先恐後地浮現出來。
【可惡,師尊今天打了女主手心,明明就很愧疚!他倒是說兩句話安慰一下啊!】
【渺渺,你別怪他,他其實就是面冷心軟的死傲嬌。】
【是啊,你可千萬不能放棄!】
【他是愛你的!傲嬌男等著追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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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我或許一知半解。
但是,愛我?
我滿心茫然。
什麼是他們口中的「愛」呢?
難道不應該是爹爹對娘親那樣嗎?
從來輕聲細語,從不讓娘親插手半點重,會用心誇贊娘親做的清粥小菜,然後摟著我和哥哥感慨自己何其幸運。
即便成親十幾載,
他還是會在趕集之後給娘帶一些新鮮的小玩意兒。鮮亮的紅發帶,繡了一雙鴛鴦的小荷包,並蒂蓮的銀簪子……
想到這裡,我心裡湧出無限的酸澀,吸了吸鼻子。
隨後又悵然釋懷。
池行微自然是不一樣的。
阿爹、阿娘、我,我們都不過是普通人,而他修為已經臨近大乘,即將登仙。
仙人的愛怎麼會和凡人一樣呢?
可是在我十六歲那一年。
我卻看到了從未見到過的池行微。
12
彼時,我下山執行任務,與魔物酣戰到最後,難分勝負,準備同歸於盡。
池行微猝不及防出現在我面前。
二十四道誅魔劍法將怪物劈了個粉碎。
然後,他第一次對我動了怒:「為何要擅作主張?!你不清楚你自己有幾斤幾兩麼?
「你知不知道同歸於盡之後,你神魂俱滅,永生永世都不能再入輪回?」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的模樣,嚇壞了。
即便傷痕累累,也立刻跪了下來。
「弟子知錯。師尊……師尊不要生氣。」
我低著頭,沒看到池行微的神色。
隻是良久後。
他輕輕撫摸著我的頭。
「塵渺。
「永遠不要將自己置於險境,因為我會比你更害怕意外發生。
「為師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時趕到,不是每一次都能救下你。」
那是他第一次完全卸下冷漠疏離的偽裝。
我見到了男人眼底的落寞。
「人人皆說我是天命無情道,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這一路走來,也隻有你在身邊了。」
那時候,我將臉緊緊貼在他的掌心。
「是,弟子會永遠追隨師尊的。
「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也是那時候,我對空中飄浮的那些話徹底深信不疑。
【啊啊啊啊男主克制隱忍的愛終於說出來了!我直接淚目!】
【戰損美強慘弟子和她那強到沒邊的師尊,他簡直是女主的救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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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沒有死。
再度醒來的時候,隻覺二十三載如同大夢一場。
我倚倒在一棵老樹下。
風吹花落,紛紛揚揚的白色花瓣覆蓋滿身。
我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按理說,受了那樣重的傷,又從千丈懸崖墜落。
沒道理還活著啊?
而且,我身上的傷雖然沒有痊愈,卻是肉眼可見好了很多。
難道說……
這就是作為「女主」的能力?
「姐姐,你醒啦?」
一道清脆的熟悉女聲響起。
我驀然驚覺轉身,看見了蹦蹦跳跳跑到我面前的少女。
一樣無辜渾圓的杏眼,一樣的雙麻花辮,一樣天真無邪的面容。
甚至和小師妹鹿芽的聲音都一模一樣!
她要幹什麼?!
瘋狂洶湧的恨意仿佛在此刻成了心魔,在我耳畔拼命叫囂。
【殺了她。
【她如此算計你陷害你,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立刻殺了她!讓池行微後悔終生!
【反正你殺了那麼多人,反正你已經是六大門派眼裡十惡不赦的罪人了,再多殺一人又何妨?】
可最終,
我隻是十指死死掐入掌心。「你是誰?」
「我?我是村子裡的人呀,我叫鹿鳴。
「姐姐,你傷得太重了,我不敢隨便動你,隻喂你喝了點藥。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要不,先跟我回家吧?」
少女全然沒察覺到我的殺意,自顧自地說著。
我緩了緩心神,如實說道:「我現在不能相信你。因為我被人陷害至此,你既然說你是村子裡的人,可否讓我用清明訣驗明正身?」
鹿鳴歪了歪腦袋,絲毫不介懷地湊上前。
一雙烏黑的眼睛裡全是好奇。
「哇,你會念訣?那,那你是神仙嗎?神仙也會受傷的嗎?痛不痛啊?」
我咬破中指,在她眉心輕點。
毫無變化。
心裡頓時湧起愧疚,我低聲道:「抱歉,冤枉你了。」
14
鹿鳴眼神清澈,笑意盈盈。
她朝我伸出白嫩如春筍的小手。
「沒關系呀,姐姐,你還能站起來嗎?
「我已經燉了鯽魚豆腐湯,撒一把小蔥,
可鮮可鮮了。」我扶著樹幹緩緩起身,發現周身的經脈似乎在逐漸恢復,連帶著撕心裂肺的斷骨之痛也消弭了大半,甚至能隱隱感受到內息的存在。
也就在這時,我又看到了那些飄浮的字跡。
我本以為它們不會再出現的。
【啊啊啊,寶寶,你真的很好很善良。】
【是啊,前面誰說女主睚眦必報,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她這些年吃的苦還不夠多嗎?】
【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黑化,想著和誰同歸於盡,就算心裡再恨鹿芽,她還是珍惜每一個無辜之人的生命,恕我直言,這樣的修道者才配為神!】
【我們男主也是有苦衷的,好不好?他當時差點追隨女主一起跳崖了!】
【哇,跟了他真是倒八輩子霉。】
【苦衷苦衷苦衷,就他有苦衷,沒長嘴的話,建議去隔壁劇組百口莫辯好吧。】
這次,風向似乎有所變化。
不再一味地指責我,偏袒池行微。
我忽然似乎明白了什麼。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誕的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難道我所處的世界,隻是說書人的話本?
那些看似闲話,卻又句句成真的字跡,便是天道給出的提示嗎?
雖然沒聽過許多書,但是我知道,戲文裡頭的痴男怨女總會經歷蕩氣回腸的愛恨,然後白首偕老。
我卻一點也不想和池行微綁定在一起。
他或許有他的不得已,他或許真的要考慮很多,他也的的確確救過我的命。
可是誅仙臺上的十七劍,還有致命一掌,我欠他的,還清了。
15
「姐姐,你要不先趁熱把藥喝了吧?」
鹿鳴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她端來白瓷碗,裡面蕩著熱騰騰的、濃黑黏稠的藥湯。
緊隨而來的,是撲鼻的血腥氣!
我瞳仁驟縮。
「這是誰的血?」
然後我就看到了鹿鳴細弱的手腕上被白紗包裹的一角。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心跳在瞬間再度如同鼓點般急促敲擊。
能以血入藥、割肉獻祭的全都是不要命的邪修。
鹿鳴怎麼看也不像。
她的眼神那麼幹淨柔軟。
是我太過愚蠢,又一次輕信於人嗎?
我感覺胸口的悶痛幾乎壓得自己呼吸不過來,聲音陡然凌厲:
「說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再不說我就對你動手了!」
鹿鳴被我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看著我。
眼淚一點點蓄滿眼眶。
「仙人姐姐,你為什麼生氣?你、你嫌棄我嗎?我不髒的,我的血能治病救人,村長伯伯說了,我這樣的體質是活人參,生來就是要為他人所用的,我……我沒有做壞事,我隻是用血換一點糧食,因為,餓肚子,就會很難受。」
我想起白日裡送米面的那些看似和善的村民,想起有人拎來了魚肉,笑眯眯地打量著鹿鳴,瞬間一股惡心直衝心頭,幾欲作嘔。
難怪她看起來病恹恹的。
為了救重傷昏迷的我,她又用了多少血?
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猛地將小小的少女抱在懷裡,呼吸紊亂顫抖。
許久,
我才放開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傷。」「受傷?」她滿臉迷茫,隨後努力揚起笑臉安慰我:
「沒關系的,仙人姐姐,習慣了就不會痛。」
我搖頭。
「不,鹿鳴,你記住,痛就是痛,痛不能也不該被習慣。
「誰讓你受到傷痛,誰就是壞人。壞人不值得你同情憐憫,舍身相救,懂嗎?」
16
「咚咚咚!」
柴門忽然被有些粗暴地叩響。
「鹿丫頭!快出來!我家婆娘快死了!
「快出來救人!」
鹿鳴答應了一聲。
我卻翻身下床,先一步橫在鹿鳴身前,打開了門。
門外是個莊稼漢,身材高大魁梧。
滿臉的不耐煩在看到我的瞬間,變成了意有所指的打量。
「哎喲,聽說鹿丫頭撿了個小娘子,別說,這白白嫩嫩的,還真是俊俏,比我家那娘兒們好看百倍,要有你這樣的漂亮媳婦兒,我也不至於一時生氣,打她個半死。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說出那些話。
幾乎怒極反笑。
「你是說,你差點打死自己的妻子,還有臉上門讓鹿鳴去放血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