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片場每天的氣氛主要取決於馮導罵得多還是罵得少。
好在他是無差別攻擊，連周川偶爾也要挨幾句。
劇組的其他演員一看，周川都得挨罵，平衡了，平衡了。
於是熟悉半個月之後，劇組愛玩的年輕人逐漸形成了默契。
上班的時候，認認真真拍戲，下戲之後，開開心心玩耍。
我每周有兩天的休息時間，也迅速加入了快樂大軍。
當然，把周川也給拉了進來。
我們一起去美容，一起聚餐，一起玩密室，一起打麻將。
最瘋狂的一次是，一群人臨時決定凌晨開車去海邊，看了一次日出。
當時周川坐在我的旁邊，主動給我拍了很多照片。
我低頭看照片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
他說：「謝謝你，爾爾。」
我聞言抬頭，「怎麼突然說這個，周川老師。」
「因為，此時此刻，我很開心。」
周川其實隻比我大一歲，可是他總能潤物細無聲地照顧到每一個人。
尤其是跟人說話的時候，眼神裡全是千帆過後的平和。
他明明沒有在高聲說話，卻總能讓人感覺到堅定的、被包圍的、安心的力量。
他說「此時此刻」的時候，我們正好一起眨了下眼睛，又一起落入重新落入對方的眼眸。
那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空了一拍。
9
看日出時異樣的情愫還沒來得及容我細細琢磨，就先接到了雲姐安排的新工作。
周末要去參加一個盛典。
紅毯向來是女明星的必爭之地。
這也算是我知名度爆了之後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整個團隊簡直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妝造，服裝，細節，一處一處地不斷確認。
還好，我最擔心的高跟鞋問題沒有發生，紅毯走得還算不錯。
在一排爭奇鬥豔的熱搜詞條裡，也短暫地出現了一會兒我的名字。
後來到了內場，我的位置自然在較為偏僻的角落。
下午的時候，為了穿禮服，沒吃晚飯，到了晚上實在有點餓。
我觀察了好幾遍確實無人在意這邊，於是開始低著頭慢條斯理、極其優雅、細嚼慢咽地吃完了桌上的所有小餅幹。
剛吃完，周川忽然出現在了我的身邊。
「林老師，好巧。」他大大方方拉開了我旁邊的一把椅子。
這人一過來，我明顯就感覺到鏡頭了，果然是焦點啊。
我也職業微笑道：「周老師，好巧。」
隨便聊了幾句之後，他表示要去自己的位置了，看起來真的隻是路過這裡看到一個熟人罷了。
我禮貌地跟他笑著揮手拜拜。
他走後，鏡頭也跟著走了。
活動結束後，我剛到酒店，就被淼淼敲了門。
「姐，你上熱搜了。雲姐讓開個會。」
……
團隊所有的人正襟危坐，看著投屏上的實時熱搜。
#林爾爾你真是餓了#
不知道是誰拍到的視頻，坐在角落裡的我小心翼翼地大快朵頤。
鏡頭裡我的動作自以為動作隱蔽，沒想到卻偷感十足。
廣場上的熱評層出不窮。
【她抬頭試圖尋找鏡頭的樣子，像極了我在後排吃零食時找班主任。】
【她吃得看起來好香，有人知道是什麼餅幹嗎？】
【這是我第一次見女明星正兒八經大口吃東西，這位姐應該是真餓了。】
【我竟然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生命力和漂亮。】
【這是哪個女明星？粉絲速速交上資料。】
室內集體沉默了一會兒，雲姐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幾眼。
「要不你自己說說？」
我弱弱地舉起兩根手指：「我發誓，我真的是餓了。而且那個位置很偏，我也沒啥站姐，就想著無人在意。」
雲姐皮笑肉不笑：「那你現在看看，有沒有人在意呢？」
我自知理虧，閉了嘴。
「不過也不算壞事，宣傳那邊跟下輿論，今晚的妝造本來就得到了好評，趁著這個熱度，再發點花絮視頻，嘗試推其他熱搜。
「短視頻平臺也在熱搜趨勢，迅速剪點新視頻，今晚發出去。要有網感，
下沉市場要貼合大眾，氛圍感和 BGM 一定要好好剪。」大家領完各自任務，我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山山而川：爾爾，這邊有一個我倆打招呼的視頻，可以推熱搜分散前排注意力。
【山山而川：剛好劇組明天下午官宣，可以當一波預熱。
【山山而川：你看需要幫忙嗎？】
我拿著手機望向雲姐。
「還不快謝謝人家，這簡直雪中送炭。」
周川的流量向來很大，不到半小時，#周川林爾爾打招呼#的詞條很便上了熱搜前排。
廣場上一片和諧，周川的粉絲紛紛表示這是合作伙伴的正常社交，然後認認真真地安利著他的待播劇。
至於我，我的粉絲還沒路人多，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工作室發的花絮視頻意外被很多顏值博主轉發推薦了。
短視頻平臺發布的生圖轉場視頻的點贊也在持續上漲。
第一波輿論總算小小地轉危為安。
緊急會議散場的時候，雲姐又把我單獨叫住。
「你和周川，以前認識？」
我搖搖頭：「不認識啊，我就純粹覺得他帥，所以開了個小號追追他。」
雲姐挑了挑眉，又點點頭，一副了然於心的態度。
我也彎彎嘴角。
「我和周川真就是平時在劇組一起玩得多，他比較熱心，願意帶帶我嘛，等我回劇組請他吃飯。」
雲姐拎著包往外走，把我送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這是第一次，我聽見有人用熱心評價周川。
「騙騙我可以，別把自己也騙了。」
她話音剛落，我立刻就想解釋，又被她打斷。
「沒事，不用跟我解釋，我相信你拎得清。
「重新以女主角的身份回到觀眾熒幕面前，這對你來說，有多珍貴。
「Honey，睡個好覺，回去接著好好拍戲。」
雲姐抱了抱我，轉身離開。
10
是的。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個機會的珍貴。
大三那年，我試鏡成功拿到了第一個網劇女主角。
第二年播出的時候，突然小範圍內爆了，一下成為平臺當年播放量前三。
在那段時間內，我也成了小有名氣的新人演員。
當時恰逢我從電影學院畢業，又恰好打開了知名度，好幾個經紀公司都向我拋出了橄欖枝。
最後在權衡下，我籤約了一個發展勢頭很猛的經紀公司。
公司成立不過幾年時間，但捧出了不少新面孔。
當初以為是在演員路上追夢的開始，沒想到卻是一場噩夢。
我在籤約的第一個月，就被當時的經紀人臨時帶到了一個酒局上。
深夜，在會所包廂，我見到了大家口中位高權重的大 boss。
包廂裡的人輪番敬酒勸酒，我也避無可避，喝了不少。
雖然不喜歡那樣的場合，但經紀人說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隻能忍。
混亂的應酬快要結束的時候，不知道位置怎麼換的，我突然就坐到了大 boss 的右手邊。
大 boss 毫無預兆地看向我，像個油膩的笑面虎。
「林小姐，最近我這裡有個女一號，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明天就可以來籤約。」
我本能地想要拒絕這免費的午餐。
「謝謝老板，但我最近還在看其他的幾個本子，也得和經紀人再商量商量。」
我回頭下意識看向經紀人，她卻直接否了我的話。
「好呀，謝謝老板，爾爾還不快給老板敬一杯。多好的機會，多好的資源，老板這是看重你。」
場子已經逐漸安靜下來了。
大 boss 還像剛才那樣胸有成竹地坐在位置上。
「林小姐，你很漂亮，我向你保證，你會紅。」
我垂眸，看向他一邊說話一邊伸過來的手，正好放在我的大腿上。
去他媽的，忍不了一點。
我當場站起了身，往後退了一步，態度生硬。
「謝謝老板，我再想想。」
對方的手在空間停留兩秒，反而笑了，帶著上位者的不屑。
「挺好，現在年輕人，蠻有自己的脾氣。
「那行，你手裡那幾個本子不用看了，
就好好想想吧。」自那之後，我的所有資源都被中斷，甚至之前說好的工作也全都被推了。
大 boss 甚至讓經紀人給我帶了話：「想清楚了就去道歉。」
但我果斷選擇了解約。
雖然勢單力薄，雖然合同被騙，好在官司拖了一年，最終是解約成功。
當時的我，出道兩年，負債三百萬，還被業內人放話要封殺。
於是我隻能在影視基地旁邊租了房子，天天去各個劇組跑不知名的龍套，一邊還債一邊生活。
直到某次在拍攝現場做背景板時，遇上了來探班的雲姐。
她給我遞了名片。
「你可以來這個公司找我。」
後來我問雲姐為什麼當時一眼看中了我。
雲姐說看我有星味，遲早能紅。
於是雲姐成了我的新經紀人。
我也開始能接到一些配角，甚至憑借某部女三角色拿下了當年的最佳女配角。
出道的第五年，雖然我還在各個影視劇裡鑲著邊，但好歹是把原公司的債還清了。
可就在一切越來越好的時候，我切錯了號。
稀裡糊塗地，進了組，認識了周川。
我很早就認識到了這個圈子的浮華與復雜。
一路看著身邊認識的、打過交道的那些人，紅了，糊了，塌了。
所以我不該，也不能，在這短暫的心動上停留。
11
回到劇組之後，為了請周川吃飯，我主動組了次局，一群人玩得很是盡興。
等到晚上回酒店，他忽然叫住了我，遞過來個小玩意兒。
「前幾天去廟裡，給你帶的禮物。」
我下意識伸手接住，是一個紫色的香囊。
「說是安神用的，可以試試。」
「太貴重了，這……」
我正想拒絕，又被周川打斷。
「禮物人人有份。」
「啊，那行。謝謝周川老師。」
那個時候的拍戲進度已經到了三分之二。
我和周川還是會在片場旁邊一起喝咖啡，各自沉默忙碌，又或是聊聊天。
但我開始避免和他單獨接觸，對戲也盡量選在他經紀人或者導演在場的時候。
他似乎也有所感應，禮貌地保持著朋友的距離。
劇組殺青那日，片場熱鬧到了很晚。
最後的大合照時，我和周川被擁簇到了正中間，我們對著鏡頭，抱著鮮花，肩靠著肩，就這樣被定格。
合照結束，人群一擁而散，周川忽然伸手在黑暗中拉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抬頭去看他，他大概是彎了一下腰，臉離我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