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和我一樣,太過柔弱老實了。
沒有公公婆婆護著,隻會是被欺凌的蝼蟻。
6
我渾身冷汗,藥也沒有帶在身上。
強烈精神刺激,讓我有些扛不住。
我像是從水裡撈出來,後背湿了一片。
就連公婆也看出我的不對。
「小藝,你的臉怎麼這麼白?」
公婆被寵得像個小女孩,一驚一乍的。
但很溫柔心軟。
聽我隨口說了一句胃疼,就手忙腳亂地去找藥。
原計劃是吃完飯就走。
不巧的是,大雪封山。
我怪不了天氣,隻能怪宋皑家裡太有錢。
在風景最好的山裡,有一座偌大的中式莊園。
我記得到了夜裡,這裡像一座白霧重重的迷宮。
有著說不出的肅殺詭異。
我被安排在客房休息。
睡過一覺醒來是下午。
暴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出門找充電線的時候,迎面看到梁霾走過來。
寂靜的走廊很空,沒有別的人。
我的身體木了一瞬,
然後繃緊肩膀轉身就走。梁霾在後面叫住我。
「小藝,看來你成功上位了。」
他走得越來越近。
「我哥哥是不是比我好接近一點?」
我後退,驚恐,拿起旁邊堅硬裝飾物。
「混蛋,離我遠點!」
我的雙目也許赤紅得想要殺人。
梁霾驚訝。
「你沒必要吧?我都沒怪你當初始亂終棄。」
情緒消耗著我的體力,我的身體搖搖欲墜。
梁霾插著兜,若無其事地後退了兩步。
「往後我們抬頭不見低頭見,來日方長啊,我的嫂嫂。」
他壓低眼尾,帶著特有的惡趣。
「不過我還是誠摯邀請你,參加高中同學會哦。特地為你舉辦一次。」
他走後,走廊裡長久空蕩。
我終於舉不動利器,癱倒在地。
梁霾最後的表情和話語,讓我幾度崩潰。
回到房間後,我縮成一團。
不斷地啃著指甲,目光空洞地看向牆面。
在無數鬼影攢動之下。
我一想到還會和梁霾同在一個屋檐之下就緊張焦慮。
有個念頭告訴我,離開這裡就好了。
直接解決問題的源頭,斷絕和這個家的一切聯系,我就能解脫了。
答案無疑是離婚。
和宋皑本來也沒有什麼需要分割的財產。
離婚很簡單的。
我也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憔悴枯槁。
又像一個越獄者,緊張地制定自己的逃跑計劃。
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會引起我的顫慄。
打開電腦,拜託朋友擬一份離婚協議,打印出來。
做好這一切,我實在疲憊不堪,沉沉睡去。
半夜我就醒了。
通過房間的種種跡象來看,宋皑沒有回來過。
凌晨三點,他會在哪裡呢?
他總歸在自己家不會出事,但我還是出門了。
外面風雪停了,我祈求他醒著,盡快送我下山。
莊園漆黑,唯有副樓有亮光。
我想起管家說,那裡有一個很大的、屬於宋皑的畫室。
而當我沿著樓梯,走到二樓時,上面傳來說話聲。
「放著好好的富家千金不要,幹嘛娶她啊?
」輕蔑、不屑一顧,從骨子裡透出令人作嘔的優越感。
是特屬於梁霾的說話風格。
一直沒聽到宋皑的聲音。
梁霾繼續說:「你難道還真想一輩子畫畫啊?說實話,你的畫能賣出價全靠你這個身份。換做一個普通出身的人你試試?撿破爛都沒人要。
「哥,聽我一句勸,學學公司管理吧,然後甩了這個女人,重新娶一個。怎麼都比祝繁藝那種貨色上臺面。
「你都不知道,這個女人高中的時候,就不光彩,誰都可以摸一把。」
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梁霾的臉上。
宋皑的手上戴著一副護指。
鐵的,打人很疼。
梁霾的臉瞬間就腫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宋皑。
他是家裡養尊處優的小兒子。
父母從沒有打過他,更別提印象中懦弱的親哥。
幾乎是下意識,梁霾就要還手,上前一把揪住宋皑的衣領。
宋皑面色淡淡。
輕松抓著他的肩膀,就把他放倒在地。
隨之,宋皑踩住了梁霾的臉。
「誰允許你這麼跟我說話的?垃圾。」
我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音。
如果說梁霾是囂張的魔鬼。
那麼宋皑就是冷酷的死神。
可是,不對啊。
我老實柔弱的丈夫,怎麼會有這種表情。
7
「你是誰,你不是我哥!」
梁霾的話讓宋皑發笑。
那種笑聲很古怪,讓人頭皮發麻。
「你哥哥我啊,從小就這樣,隻是你沒發現。」
梁霾掙扎著想要起身。
宋皑將一張椅子壓到他身上。
「你給我趴住了,蠢貨。」
宋皑整個人蹲在椅子上,像屋頂的德古拉。
一把薅住梁霾的頭發,疼得他沒辦法說話。
「好弟弟,其實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忘記了。
「比如你三歲前,我總愛喂你吃各種蟲子、垃圾、汙水。你吃得好開心。
「放心,你長大後我就沒讓你吃這些了。
「因為爸爸說,你開始記事了。」
梁霾荒謬地睜大眼。
但很快他否認這個事實。
「不可能!
爸爸不可能!」梁霾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你得妄想症了吧!」
宋皑把玩著打火機,嘁了一聲。
梁霾可能終於意識到自己竟然打不過宋皑。
開始服軟。
「哥,從小到大爸媽偏心,把好的都給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小時候我也的確不懂事,什麼都要搶你的,你總是被迫讓著我。
「如果你嫉妒爸媽把最好的都給了我,我可以主動讓出來。
「我們兄弟倆,沒必要鬧成這樣。」
他看似退讓,實則道盡了偏愛。
可宋皑告訴梁霾,這都是他的錯覺。
事實上——
「我隻是不想搭理你,你卻覺得我在退讓?最好的給了你,出國的事情嗎?家裡沒有你這個蠢貨,不知道清靜了多少。我們每一天都很快樂。」
梁霾怔住。
真相給了他當頭棒喝。
宋皑攪拌著顏料,木棍撞擊著杯壁,發出哐哐的聲響。
鮮紅色的顏料反射出兇狠的血光。
混合著他諷刺的聲音。
「原來你一直以為我們在縱容你啊,傻瓜,我們隻是看不上你。」
我雙腳發軟。
不知道窺見丈夫真面目的我會有什麼下場。
恐怕不比梁霾好到哪裡去。
正在我決心離開的時候。
房間裡突然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響。
梁霾找到機會,掀翻凳子跑了出來。
他打開房門,猝不及防與我對視。
但沒有來得及詫異,就被身後舉起的畫板拍倒在地。
宋皑揮手的動作,像打出了一記漂亮的高爾夫。
他發出驚豔的歡呼。
梁霾疼得龇牙咧嘴。
跪在地上捂頭痛喊的時候,露出身後面目冷漠地宋皑。
宋皑動作很利落。
畫板扔到一旁。
走到梁霾跟前時,看到了目擊全程的我。
他挑了下眉。
「我的小貓,怎麼到處亂跑?」
8
我驚恐地靠在扶手上,呼吸急促。
宋皑衝我歪了一下頭,然後掛上大大的笑容。
「你真是看上去要碎掉了呢。過來吧。」
他朝我伸出手。
我拼命搖頭。
梁霾搖晃著想要站起身,艱難抬起眼皮,衝我開口。
「你快跑,他有問題!」
宋皑一腳把他踹開。
「我跟我老婆說話,你插什麼嘴。」
面向我時,宋皑還是那樣溫柔。
「你是不是給我發消息了,抱歉啊,我剛才在忙,現在馬上看。」
他若無其事地拿出外套裡的手機。
長期服藥,我的記憶力差勁且混亂,尤其在應激時更甚。
當宋皑做出看手機這個動作的時候。
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給他發過信息。
具體內容是什麼我忘了。
最好別出現離婚兩個字。
「別、別看!」
我膽怯的試圖阻止他。
宋皑疑惑地看向我:「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呢?看上去好嚴肅好嚴重呢。」
我像是墜入冰窖,瑟瑟發抖。
對方見我很久不說話,過來牽我的手。
「我忘了。」
他抱歉地笑笑,改為拉住我的衣袖。
我被動地被他推進房間。
兩隻腿似乎已經僵硬到無法彎曲。
宋皑取下一根手臂大小的卷發棒。
他誠摯地邀請我加入遊戲。
「我弟弟不怕疼的。」
梁霾快要崩潰了。
他明明身上沒有出一點血,但卻已經喪失了逃跑能力。
趴在地上像一條待宰的魚。
我不敢伸手。
宋皑又往前遞了遞,他還鼓勵我。
看我仍然不接。
他垂頭喪氣地說:「其實他剛剛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我才這麼生氣的。」
宋皑無辜地望著我。
「那些詞匯簡直不堪入耳,你不想燙爛這張臭嘴麼?」
其實那些我都聽見了。
無論何時何地,經歷過多少次。
聽到別人用這種不屑的語氣提及我,骯髒的詞匯侮辱我。
我都會心髒咯噔一下。
然後難過,憤怒,覺得自己滿身汙泥想要狠狠衝刷。
所以此刻,我的恐懼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
我拿住滾燙的卷發棒。
9
道德感如同繩索扼住咽喉。
無形的審判者,凝視著我。
他們說:你知道你為什麼要遭受霸凌嗎?
因為你不夠完美,不夠聖潔。
過分膨脹的超我,從四面八方襲擊我。
最終卷發棒落在地上。
梁霾在這一刻松懈了神經。
像一條死魚,驚魂未定地喘息。
宋皑腳尖挑起卷發棒尾部的電線。
隻聽刺啦一聲。
滾燙的白煙從梁霾的皮膚上冒出來。
梁霾連連慘叫,幾度痛到暈厥。
我捂住嘴巴,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頭。
我轉身跑向衛生間。
踏進去的那一刻,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記得了。
醒來後莊園一片祥和,佣人們在忙碌。
拖鞋換了一雙,不是昨天的粉色。
下樓時,公公在看報紙。
咖啡機制作出香氣濃鬱的拿鐵。
丈夫宋皑手中有兩隻馬克杯。
他走過來笑眯眯遞給我一隻。
「睡得好嗎?」
他穿著昂貴的白色毛衣,頂空的晨光將他籠罩,男人看起來像教堂的白鴿,充滿自由光輝的味道。
我恍惚地點頭:「很不錯。」
我似乎忘記了什麼。
公婆急急忙忙地從樓梯上下來。
開始翻箱倒櫃。
「圓圓昨天卷頭發,把自己燙傷了,這孩子可真笨。」
我警鈴大作。
記憶灌入腦海,促使我抬頭去看宋皑。
宋皑一臉擔憂:「嚴不嚴重,要不要去醫院?」
婆婆笑嘻嘻地說:「不嚴重,不嚴重,睡得正香呢。」
宋皑如釋重負:「太好了,我也要去睡了,昨天靈感爆棚忙了一晚。」
公公從報紙抬起頭。
金絲眼鏡後的眼眸格外幽沉。
父子倆是一類人。
公公似乎不用問,就知道宋皑做了什麼。
正如同草原上的捕食者。
隻一眼,就知道對方才從獵場回來。
收獲豐碩,酣暢淋漓。
公公沒有斥責殘忍的大兒子。
更沒有關心受傷的小兒子。
他隻是吩咐佣人,多幫夫人找找。
又溫柔恩愛地勸公婆,別累壞了腰。
我矗立在原地。
第一次發現自己對這個家的了解,太過欠缺。
餘光捕捉到丈夫走向臥室。
那張離婚協議擺在顯眼的位置。
我頓時慌了神。
10
我晚了一步。
風吹進窗戶,紙頁紛飛。
離婚協議的封面,直接糊到宋皑的臉上。
骨節分明的手指,拿著紙頁。
簡單的幾個字,他看了足足有兩分鍾。
隨後,他蹲下身一張張地把它們撿起來。
整齊理好,放到櫃子上。
四周鴉雀無聲,做完這一切的宋皑轉過身來。
望了我幾秒:「我做錯了什麼嗎?」
他神色茫然,更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
見我不說話,他幹脆認下了莫須有的錯誤。
「我都可以改的。」
我不清楚這段徒有其表的婚姻有什麼值得挽回。
「很抱歉,我無法面對你的家庭,而且我也無法做一個稱職的妻子,我甚至對你隱瞞了很重要的事情,而這件事情我說不出口。」
這是我昨晚準備好的話。
目睹了宋皑的真面目,我離婚的決心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