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宇文姝是假模假樣的好脾氣,裝腔作勢的溫婉輕柔,而這位不同。
她通身散發在外的,是真正讓人見了會放下戒心的那種溫潤。
“實在抱歉。”
對方孱弱地垂首示意,“小婦人身體不適,不便起身相迎,還望殿下莫要怪罪。”
商音將信將疑地上下端詳,“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她摁著心口輕輕點頭,“重華公主的大婚,曠古絕今,小婦人也有幸在街邊得見一隅。”
商音:“你……”
剛起了個頭,她就覺得自己被誰握住了手腕,不受控制地給拉開好長一段距離,仿佛她是個什麼厲害的洪水猛獸。
商音:“诶——”
公主殿下眼前還在泛花,便見得隋某人不知幾時出現在此,他先是說:“你在這兒先等一會兒。”
隨後長腿一垮,
直奔那位“嬌弱”婦人,張口響亮亮地喚了一句:“娘!”
商音不可置信地朝今秋狠狠蹙眉:“娘?”
她轉而去看前面相聚的母子兩人。
不對啊,隋夫人過世好幾年了。
重華公主腦子翻得極快,“她不是隋策養的外室,她是隋策他爹養的外室?!”
這都什麼離大譜的事情!
那邊的隋策心急得不行,眼見大夫在旁,也不曉得今日情況如何,隻能抓著婦人的兩臂,仔細又張惶地端量。
“娘,你不要緊吧?沒事吧?”
他放低視線,認真留意她的臉色,“心口有沒有疼?呼吸困難嗎?有沒有很想吐?”
婦人哪裡跟得上他的語速,一氣拋出那麼些問題,真不知要回答哪一個的好,隻能無奈地嘆道:“這麼火急火燎的是要作甚麼呀。”
“不是教過你的嗎,凡事要冷靜,不要意氣用事。都是做將軍,統領下屬的人了,
怎麼還像個毛手毛腳的大小伙子。”隋策看她尚有力氣責備自己,想必沒什麼大礙,於是緩和似的一笑,“瞧您這話說的,我不就是個大小伙子麼?”
言罷,他先是極細微地朝身後之人側了側頭,繼而不安地舔舔唇:“商音她……沒講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吧?”
隋策無端緊張,“……有說什麼很難聽的嗎?”
婦人還未聽完便直搖頭,顰眉發愁道,“你怎麼能這麼說人家女孩子呀?”
隋策給她噎了一下,眨著眼睛語塞:“我……”
對方不免帶著慍惱之意:“人家公主是見我病了,想來問問情況,你風風火火地進門,什麼緣由也不問,就這般給別人扣帽子嗎?”
“……”
隋大將軍在外跟著付大嘴練就了一張伶俐口舌,此刻卻半點派不上用場,居然分外老實地低頭聽訓。
“男孩子不可以對姑娘家那麼兇的,曉得不啊?
你是驸馬,殿下金枝玉葉,你要多讓讓她的。”隋策臊眉耷眼地應和:“是是是。”
婦人仍不放過他,“你別總‘是是是’,快去給人家道歉啊。”
他得了軍令,再度轉眸望向商音那邊。
重華公主正抱著雙臂,一副君子大度不與小人計較的高傲姿態,挑眉衝他哼了聲。
他心裡悄悄地覺得好笑,抿了抿嘴,拖著腳步地走上前。
“诶。”
隋策目光落在她身上,居然當真半點不含糊地開了口:“對不起。”
他何曾這麼乖順聽話過。
一時讓商音端姿態都端得有些不自在了,視線往外亂飛,隻拿指尖在耳後摩挲著,別扭地給出回應:
“嗯……也沒什麼。”
作者有話說:
來了,你們愛的修羅場。
兩個女人,一個男人,齊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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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章
“她有心疾,得這病很多年了,最厲害的時候差點沒挺過去。”
當永平城的夜幕降臨,那些如同經脈一樣的深巷才開始真正活過來,仿佛疏通的血液,流過滾燙,四面八方響著熱鬧的鍋碗瓢盆聲。
隋策和商音站在回廊下的欄杆邊,注視著庖廚內攢動的人影。
沒有一個小輩能在晚膳時間從長輩的住處中逃脫,都是得留下吃飯的。
“大夫一個月上門施針一次,治療時人會比較難受。”
隋二夫人姓楊,但她從不告訴隋策自己的全名到底叫什麼,而外人大多喚她賢姨。
商音託著腮凝眸思忖。
今秋讓她安排去後廚幫忙了。
“所以,
她真是你爹的外室?”隋策並不瞞她,“是。”
重華公主費解地支起頭,“可你管她叫‘娘’。”
按尊卑禮制,也該叫小娘吧?
隋策兩手還搭在扶欄上交疊著,聞言輕笑了一聲,目不斜視地看向廚房中盯著下人做飯食的楊氏。
“是該叫她‘娘’。”
他坦蕩地側過臉,星眸漆黑流動著毫不避忌的光,“我是她生的。”
商音匪夷所思地擰住了五官,一時被這其間的關系攪得啞口無言。
“等會兒,等會兒……”她稀裡糊塗地抬手打斷,理著諸多繁瑣的線頭,“那、那隋夫人呢?”
隋策並不急著回答這個問題,慢條斯理地從頭解釋:“你知道,隋家到我爹這一輩,主家就隻剩他與我大伯,這麼兩個男丁吧?”
商音頷首,“嗯,另有三位姑娘皆是遠嫁。”
出降之前,梁皇後曾將隋氏一族的家境狀況簡單地同她說過個大概。
“我爹沾了祖母永壽大長公主的光,娶的是侯府千金,嫡長女。我娘……我大娘性格凌厲潑悍,豪爽利落,是永平城出了名的悍婦,正好能彌補他這軟柿子的不足。
“成婚數年夫妻倆過得不好不壞,還算湊合。可就有一樣,不如意……”
他隻是略作停頓,商音立刻反應過來:“沒有子嗣?”
隋策似是而非地一笑,“對。”
她恍悟般地明白了什麼,“所以你爹,才納了一房妾,給自己傳宗接代?”
“不。”青年搖搖頭,“他沒那個想法,你以為憑他的性子,他敢嗎?”
商音眉毛僵硬地抽了兩下,心說也是。
以隋日知這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軟脾氣,借他十個膽他怕是也不敢。不僅不敢,多半還會認為你居心不良,恐怕是要謀害他,回頭見面就躲都一不定。
“起初他們皆未放在心上,覺得沒孩子便沒孩子,也不耽誤過日子。
我爹本來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從沒對大夫人有過什麼微詞。“可就在八年後。”隋策漫不經心地將腳邊石子踢開,“我大伯病逝了。”
隋大老爺生倒是能生,但膝下隻有兩個女兒,還沒等他生出兒子,人便駕鶴歸西。照這麼下去,整個隋家可不得斷香火了嗎?
隋夫人關在房中整宿未眠,翌日清晨,她推開門宣布了一個決定。
要給自家老爺納妾。
“但有一個條件。”隋策平靜道,“不擺酒,不拜堂,我娘不能入府。”
商音隻覺這話沒道理得很,那不是把人當器具使麼:
“為什麼?”
而二十二年前的夏末,當隋日知問出同樣的問題時,隋夫人懷抱著一摞嬰孩用物,話卻是對著面前的楊氏說的。
“因為這個孩子,必須是我所出。”
她話語出奇的果決,幾乎不容反駁,“你要明白,他若生下來,便將是整個隋氏主家唯一的子嗣。
有大長公主的照拂,有皇室的血脈與傳承,前途無量。他的身份不能沾染塵埃,必得有一個家世顯赫的母親。”隋夫人的理由不可謂不尖銳,“你想讓他今後在永平城內永遠抬不起頭,永遠被別的皇子世子戳著脊梁骨,說他娘就是個窮秀才的女兒,說他不配入皇城,血脈低賤不幹淨嗎?
“我不是在讓你做選擇,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京城的皇親國戚,遠比你想象的復雜。”
彼時她已經是快三十的人了,面對那個哭哭啼啼的年輕姑娘,並沒有給她太多的軟語溫柔。
“如果你真心為他好,就別毀了他。”
“我娘不是京城人士,雖說家在嶺南,但跟著那秀才讀書學字,曾經也是過過好日子的。”隋策說道,“她懂些道理,知道輕重。若非家道中落,實在是無米下鍋,不至於淪落至此。”
一般而言,如隋家這樣娶妾室回府傳宗接代的,
大多有所挑揀。為了後嗣著想,女子普遍要求清白家世,好生養,最好是能識文斷字,讀過四書五經,容貌當然更不能太差。
這在民間著實不容易尋得。
就算尋到,心氣又與尋常婦人不同。
見商音良久沉默著沒吭聲,他目光落下來,姿態卻很輕松似地淺笑說:“是不是覺得我大娘很過分?
“聽上去好像打著事事為我考慮的旗號,實際上八成是怕侍妾入府,她臉上無光。”
不等商音答復,隋策便自己回應道:“至少我在得知真相時,就是這麼想的。”
那之後的十幾年裡,隋夫人一如承諾,是真真切切將隋策當作親生子來對待。
孩子出生後不久,她便在小院中抱著曬太陽,逢人就說臭小子聽話,好哄,不勞神。
看眼睛多像他爹。
眉毛像自己。
她養了他十幾年,近乎承擔了慈母與嚴父兩種角色。隋日知畏妻如虎,
常常隻能在邊上幫腔附和,根本插不了手去管。所以隋策長到少年時,一直沒懷疑過自己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