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梁少毅勢大,手底下不知多少文臣走狗,想扳倒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方靈均是新科狀元,且不說他本人在翰林院中的號召力,便是其父方玄遠就已經是威震宇內,名滿天下。我借方家做掩護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與朝官往來了嗎?”
商音星眸裡流著光,好像是在和他商議對策似的,“更何況,若我告訴方靈均這段恩怨情仇,做女婿的,可不得幫自己的嶽母討個公道?”
而後話音一轉,“反觀你們家……”
她神□□言又止地瞥著他,小聲地努著嘴嘀咕,“你爹就是光祿寺管飯的……我看老人家成日裡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恐怕也不想摻和我這破事兒吧。”
隋策:“我……”
說得太真實,他竟無力反駁。
隋策猶豫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又重復一遍:“我其實……”商音夾起一筷子酸菜放進嘴裡,頃刻酸得她五官緊皺。
“唉,我明白。”
“這件事我也著急,誰讓現在被禁足,施展不開拳腳呢。”她衝他挑眉,“放心,和離的事包在我身上,不過你可得幫著我拿下方靈均。怎麼樣?”
商音伸出手,“劃算吧?”
隋策看著眼前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莫名顯出幾分遲疑,他視線緊盯著,喉結卻不自覺的上下一滾。直到對方抬下巴催促,他才躑躅地握上去。
商音:“那成交!”
*
這頓飯吃完後,兩人都喝了點安神茶,所以商音睡得特別熟。
隋策在酸枝小榻上躺了約莫半個時辰,最後睜開了眼。
幽靜的月光泛著銀藍之色,迷蒙地從窗邊落入他胸懷,光暈中有滿室起起伏伏的塵埃。
說不清為什麼,隋策此刻的腦海裡,總反復地想著商音在酒桌上的那句話。
——我若不抱著這麼大的恨意,可能根本就活不到成年。
他大概比她幸運一點,是家中獨子。
父親老實敦厚,母親雷厲風行,兩個人合力將他從小寵到大,幾乎沒讓大少爺吃過什麼苦。隋夫人何等地慣著他,即便之後仙逝於病榻,也陪著隋策走過了最完滿的十六年光陰。
猶記得,母親死時他剛中舉不久,得到消息整個人渾渾噩噩,神識恍惚,在家裡不吃不喝好幾日。
後來甚至驚動了鴻德帝。皇上憐他喪母悲痛,特許他入宮住一段時間,讓幾位皇子輪流開導。
可隋策少年時脾氣比驢還要倔,任誰勸都聽不進去,年紀輕輕倒是學會了酗酒,自己爬上高樓屋頂,對著蒼穹一喝就是一整天。
他讓太監都滾,讓侍衛離他百丈之外,張牙舞爪渾得不行。
然而,就有那麼一日夜裡。
招人討厭的四公主在太監宮女的攙扶下,借長梯攀到屋檐之上。
他正借酒放縱餘生,根本不想搭理,隻聽這黃毛丫頭在背後出言不遜地開口:“喂。”
“聽說你娘死了?”
隋策一股怒氣堵上心口,飛快用手肘拱了把眼睛,狠狠扭頭,神情陰鸷地指著她冷聲威脅:“別以為你是公主,我就不敢打你。”
不承想對方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少見的沒有動怒,隻扶著長梯,絲毫不帶客氣:“怎麼,你以為全天下就你一個人死了娘嗎?”
他嘴唇動了動,那瞬竟想不出話來反駁。
公主神情平靜而自然:“我娘也死了。”
“男子漢還哭哭啼啼的。”
她眼風冷漠地掃過來,“與其在這裡同自己怄氣,倒不如想想能為你娘做些什麼吧。”
隋策一條胳膊墊著頭,一手端詳著那襲做工細致的狐狸毛領。
時隔多年,他才知道商音當日是在何種心情之下對他講出的這句話。
原來,也不僅僅是拐彎抹角地安慰他……
*
第二日,
皇城門的羽林衛換防點卯時,幾乎所有的軍官都見到指揮使大人圍著一件紅火滾燙的狐狸毛披肩,隆重又厚實地出現在了這陽春三月天裡。他表情平靜,姿態尋常得甚至還有些自豪。
這不免讓在場之人都反思起了自己的著裝。
眾人目光一路尾隨,掩嘴交頭接耳地問:“將軍有那麼冷嗎?”
對方煞有介事地“噓”了一聲,“別瞎說,那是新風尚。”
作者有話說:
上卷結束了~~
接下來的內容主要走感情線,基本沒什麼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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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章
鴻德帝安排商音禁足自然是別有用意,半個月的吃齋念佛,
剛好讓她避開了春典。這場鬧得沸沸揚揚的大慶終究還是以方閣老作為主持而告終。
而不管商音內心有多不服氣,都隻能捏著鼻子和宇文姝一塊兒喝十五天的素湯,嘴巴都快淡出鳥來了,正餓得發慌,剛巧便接到了一張紅豔豔的請柬。
朝參日的和元殿內,工部匯報水利的呈文寫得又臭又長,念睡了前排好幾位禁軍高官。隋策帶著疲憊且麻木的神態忍耐這位侍郎大人夾雜著金陵口音的官話,呵欠蠢蠢欲動地打了一半,被左上角的老父親鼓眼睛又歪嘴地給喝止回去,變成了綿長的咂嘴。
朝陽慵懶,連龍椅上的鴻德帝都忍不住用拳頭遮掩一下困意。
終於,工部侍郎收了尾。
滿殿的官員瞬間都精神起來。
知道眾人心裡盼著什麼,鴻德帝特地長話短說,三兩句迅速處理完各部政務,安排妥當,喊了句“退朝”。
大小朝官便緊趕慢趕地溜出了和元殿。
不為別的。
皇上也知曉這日是親叔叔鎮國睿親王的七十大壽,老王爺年事已高,早就不來殿上聽政,但壽宴請帖倒是發得齊全,幾乎在京的文武百官都有收到,無一落下。
畢竟七十古來稀,肯來捧場的不嫌少,自然是越熱鬧越好。
“我說你呀。”
隋日知難得和兒子一並下龍尾道,看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忍不住耳提面命,“上朝時專心些行不行?站那麼靠前還不守禮儀,仔細御史彈劾你。”
“唉不會。”隋策根本沒往心裡去,“有子勤呢。”
“還提子勤。”隋老爺操心得不行,“前些時日你們搞的那些名堂,真當我老頭子瞧不出來嗎?”
他老子當半個老娘,啰嗦得要命。
隋策一邊心不在焉地聽,一邊不耐煩地挖著耳朵。
“你和付臨野兩個人膽子怎麼越來越大了,梁大人的老虎屁股也敢去摸!萬一惹上麻煩怎麼辦?
還有公主殿下的事……”“老爹。”
隋策拖長了尾音,迅速編了套說辭,“我就是為了宇文笙才插手的,你想想看,咱們家綁在重華公主的大腿上,那大腿要沒了,還不得禍及老隋家嗎?”
隋日知聽得一頓,先是“啊喲”,繼而一迭聲地問:“殿下不要緊吧?受委屈啦,難不難受啊?她關在家成日吃齋,府上的廚子也不知做素菜的手藝如何,早曉得我上宮裡給她帶些熱乎的嘛。”又怪他,“你怎麼不提醒我,明知道我現在記性不好……”
然後絮絮叨叨,“即便要給殿下撐腰,你也該知會我一聲,和我商量一下,我們再探討探討,從長計議嘛。做事怎的如此衝動……”
羽林將軍摁著太陽穴,身形分外頭疼地一顫。
救命。
此時,隔著不遠的臺階上,方閣老與方靈均父子二人亦並肩而下。
內閣首輔兩鬢斑白,背脊卻筆直如松,
兩手持笏掖在腹上,眼睑一垂,幾乎是居高臨下打量他的姿態:“平時在朝殿內不常聽你抒己見,你還是太拘著了,陛下更喜歡年輕人直言不諱。”小方大人跟在身側,雖是父親,可待他比上峰還要恭敬緊張。
“是……兒子怕說錯話,總認為拿不準的事,少說少錯。”
方閣老收回視線,語焉不詳地開口:“那日聲討梁尚書時,倒是不見你沉默寡言,少說少錯。”
他提的是付臨野設局起哄的事。
方靈均心裡猛然打鼓,恐父親對當日之舉有微詞,冷汗直下地解釋:“兒子是覺得……”
“梁尚書他們,如此針對四公主,多少不算君子所為。”
這番說辭在閣老那邊不知是否過了關,首輔大人未再與他深究其中利弊,一面下臺階一面淡淡道:“你如今在翰林院,將來七成是要入閣的,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心裡有分寸就行。
“長輩幫不了你一輩子的。
”小方大人在原地裡多停了一陣,閣老的身形倒是依舊硬朗筆直,留下的話卻耐人尋味。
*
巳初三刻,隋策下朝回到家的時候,萬萬沒想到公主殿下還在上妝。
他敢嫌不敢言,隻好自己打發自己,在桌邊一坐,支著臉看她和婢女們為個發釵的顏色式樣糾結半天。
“我覺得蝴蝶點翠的更好看呢。”
“不對不對,要搭珍珠才顯年輕麼。”
“咱們殿下本來就年輕呀,正該穿些嬌豔的,我瞧這個粉色就很不錯。”
……
他點點頭,覺得鴻德帝今天早放半日的假也是白搭。
女人們的嗓音嘰嘰喳喳,比念佛經都來得催眠,隋大將軍未能補齊的困倦很快湧上雙眼,他腦袋擱在手掌上,不時往下沉一沉,再沉一沉……
“隋策!”
青年星眸猛然一睜,目光裡還帶著迷茫的驚惶,商音那一身鮮亮的青鸞錦衣便落入他眼中,
雪青紗的襦裙襯得她人格外嬌俏,僅一晃悠,滿頭的珠翠就閃耀地反著光。實在是貴氣又不會喧賓奪主。
“怎麼樣?”
她託起裙擺轉了一圈,眸子亮晶晶地等他的評價,“好看嗎?”
隋某人敷衍了事地頷首:“好看。”
商音聽他這要死不活的嗓音,嘴角頓時一“嘖”,不滿道:“大聲點兒!”
羽林將軍登時肅然地鼓掌:“美!”
對方這才喜笑顏開,“這還差不多。”
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