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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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院門開著,門檻上背身坐著個女孩兒。


她穿一件紅色的夾袄,頭上扎著個小鬏鬏。


小姑娘背影單薄得不像話,頭發亦是稀疏發黃。


她是宋全的小閨女,叫秀兒。


昨夜她送了一枚最甜的點心給我吃。


終是我起晚了,小姑娘怕都早早起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端著盆子走過去叫她。


「秀兒。」


她不回頭,也不應我。


我又叫,她還是不應我。


莫不是小姑娘生氣了?她不願意她爹娶妻嗎?還是嫌我起得太遲了呢?


總之這世上的後娘和繼子繼女能相處好的並沒幾個。


可宋全很好,我便想待他的孩兒們好些。


我又輕輕拍了拍小姑娘單薄的背,小姑娘轉身,用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著我。


村裡的姑娘很少有生得這般白淨好看的,秀兒好看得緊,隻是太瘦了,臉頰上連點肉都沒有。


她靜靜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尷尬地笑了笑。


「我起晚了。


小姑娘抿了抿並不紅潤的嘴唇,輕輕地笑了笑。


她站起身,指了指我手裡的盆子,又指了指廚房,做了個我看不懂的手勢。


我愣了一瞬。


從沒人和我說過秀兒不會說話。


媒人沒說,我爹娘沒說,宋全也沒說。


這樣一個小姑娘竟不會說話?


她見我愣著不動,臉上顯出倉皇害怕來。


她還小,不懂得遮掩,轉身就要往外跑。


5


我伸手扯住她瘦弱的手腕,這般纖細嗎?


沒娘的孩子,莫非吃不飽飯?


我衝她笑,又指了指廚房,牽著她一道兒去。


廚房一片狼藉,鍋碗瓢盆堆得到處都是,看起來隻是草草收拾了一遍。


昨日應當是村裡的人來幫的忙,鍋碗瓢盆板凳桌椅大多也該是借來的,院角的灶臺一看就是新搭的。


大鍋裡有熱水,小鍋裡還有一碗剩菜並一個白面饅頭。


秀兒拿了水瓢從大鍋裡給我舀熱水,小小的人兒,還沒灶臺高。


我蹲在檐下洗漱了,端了鍋裡的剩菜和饅頭。


「秀兒一半,我一半。」


我將饅頭掰開,遞了一半給秀兒,她擺著手不接,我便塞給她,又遞了雙筷子過去。


剩菜該是昨天的,有肉味兒,可沒見著肉。


村裡人一年也吃不著幾回肉,好不容易有個喜事,席上還有肉,自是將肉挑揀個精光。


秀兒安安靜靜地將半個饅頭都吃了,菜卻沒怎麼動。


她總偷偷看我,看起來對我十分好奇。


我說話她聽不見,她打手勢我又看不懂。


可她聰慧,僅憑著我的瞎比畫也能看懂我要幹嘛。


所以我要燒水時她已經抱好了柴火,我將鍋臺上的碗放到木盆裡時她就往盆裡舀熱水,我洗完時她又燒水。


我倆配合得十分默契,一起這樣幹過無數次了似的。


我將所有的碗筷洗淨,又和秀兒將院裡的桌椅板凳擦了兩遍。


好容易將廚房收拾出來,日頭已經照到了頭頂。


宋全和大郎去了哪兒我也不知,也沒法尋去,秀兒比畫了一遍,我沒她那樣聰慧,

自己也看不懂。


又將米缸面缸翻看了一遍,隻有兩碗白面,做碗面吃好了。


「我們吃面?」


我指了指面缸,做了個擀面的動作,小姑娘立時便懂了,點了點頭。


我擀面,秀兒便燒火。


她撐著臉頰坐在小板凳上看我,一雙眼睛亮的似裝著星子。


這樣的孩兒總叫人心軟,更何況她日後還要同我長久地相處。


「餓了?」


我總忘了她聽不見,便笑著問她。


她似聽懂了,搖搖頭。


頭上的小鬏鬏便散開了。


恰面也擀好了,我便帶她去屋裡梳頭發。


她頭上的發帶不知是從哪裡裁下來的一根紅布條,一圈兒毛邊。


我從紅漆箱子找出了兩根紅色發帶,是我出嫁前我娘給我置辦的。


「秀兒喜歡嗎?」


小姑娘抿著唇搖了搖頭,可眼裡分明寫著喜歡極了。


我將她細軟發黃的頭發扎起來,又給她編了個小辮子。


扎好了叫她照鏡子,小姑娘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她笑了笑,

又哭了。


不會說話的孩子哭起來也隻是無聲無息地掉淚,可不知為何就是讓人十分心疼。


我忍不住攬過她。


我懂。


我都懂。


那種小心翼翼想要得到愛,忽然得到時又不知所措的感受。


「秀兒乖,莫哭,日後我帶你上街去,你想要什麼發帶都給你買……」


我知道她聽不到,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說啊!


「二娘。」


6


宋全和大郎回來了。


他們去鎮上買米買面去了。


宋全是獵戶。


獵戶沒有地,家裡的糧食便隻能靠買。


「怎的哭了?」


他蹲下身看著秀兒,一邊問一邊打著手勢。


秀兒將臉上的淚抹了,迅速打了一串手勢出來。


父女兩個有來有往,不知說的什麼。


人既回來了,便能吃飯了。


我去廚房做飯,大郎正在檐下費力地搬一袋面呢!


他的眼睛和宋全長得像,卻沒宋全那樣健壯的身子骨兒。


少年瘦長,一身陳舊僵硬的藍色粗布夾袄穿在身上晃晃蕩蕩。


我伸手將面袋子接過去提起來,少年愣了一瞬,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過。


我也不說什麼,將面倒進缸裡又去做飯。


少年垂頭站在檐下,單薄又窘迫。


我想我不該搬那袋面的。


可已然這樣做了,此時後悔怎麼還來得及?


大概這樣年紀的少年是將臉面看得極重要的吧?


宋全說大郎已經跟著他上山打獵了,此時我卻一點兒都不信了,這樣一個瘦弱的少年,哪裡是能上山打獵的樣兒呢?


「大郎,叫你爹和秀兒吃飯了。」


少年還在檐下站著,見我叫他,點了點頭。


一家人坐在檐下吃飯。


村裡就是這樣,沒人會為了一頓飯興師動眾地跑到上房去圍坐著吃。


都是檐下或院裡一蹲,幾口扒完了事。


「二娘,你也吃啊!今日辛苦了,我本想著早些回來收拾的,可牛車半路壞了,耽擱了些時間。」


見我端著碗不動筷子,宋全喃喃低語,說著又似羞愧還是不好意思,竟然垂下頭去。


我深覺好笑,一個大男人,怎動不動就害羞起來了呢?昨夜在床上他可不這樣啊!


「沒事兒,都是做慣了的,再說還有秀兒幫我呢!


「吃完飯你便歇著去,我來刷碗。」


宋全幾口將一碗飯吃了,端著碗進廚房舀飯去了。


洗碗嗎?舀飯嗎?


莫說洗碗舀飯,我見過的男人甚少有進廚房的呢!


無論春夏秋冬,忙碌闲暇,女人們除了跟著男人做活兒,家裡的活兒也一點不能落下。


三更睡四更起,男人若是不痛快,要打要罵隨意。


我跟著許老三時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受男人的氣,受婆母的磋磨,好似都是天經地義的。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一頓飯,秀兒不會說話,大郎一看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我和宋全當著孩子們的面也不好說什麼,沉默便是理所應當的。


吃完飯宋全真的去了廚下洗碗,他叫秀兒和大郎也去睡一覺,說過去幾日他兩個也跟著忙,都沒睡個好覺,小孩兒正是長身體的年紀,

不睡好覺怎麼成呢?


「二娘你也去,待晚飯做好了我叫時你們才能起。」


我總不信,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場夢。


這樣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為何會有這般好的性子?為何這般細心呢?


他會疼惜孩兒,亦會疼惜妻子。


我怎麼會遇見這樣一個人呢?


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這許多年娶不上妻?


想嫁他的人定然不在少數,他怎的就瞧上我了呢?


7


我起得本就晚,一點瞌睡也沒有,可不知為何聽了宋全的話就想躺在炕上。


被子是新縫的,又松軟又暖和,炕是熱的,即便就這樣無所事事也不擔心會有人來責難來咒罵。


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心裡踏實安穩。


我所求不多,隻求踏實安穩的日子罷了!


「怎的還沒睡?不困嗎?」


男人就站在炕沿邊垂頭看我,目光溫柔。


男人的輪廓深刻,眼睛明亮。


他的聲音醇厚,肩膀寬闊。


「今日起得晚,睡飽了。」


我笑著答他,

不知為何聲音就很輕。


他脫了鞋上了炕,安靜地躺在我身後。


「我看咱家後院空著,想翻一翻種點秋菜,你說好不好?」


「嗯,好。」


「待明年天暖了我便養些雞,到時候母雞生蛋、公雞吃肉可好?」


「嗯!好。」


「廚房還缺個櫃子,能不能打一個來?」


「好。」


「怎麼就知道說好呢?」


我翻身面向他。


他笑著看我。


離得太近,我忍不住垂下了頭,有些心慌意亂。


「二娘……」


他低聲叫我,尾音拉得很長,微微帶著喘息。


他伸手來抱我,將我牢牢地鑲進了他的懷裡。


我不敢動,任由他這樣抱著。


可胸口瘋狂地跳動,出賣了我。


「二娘別怕,我隻抱一會兒。」


他並不僅僅抱了一會兒。


可見不管多麼端正的男人,偶爾還是會說謊。


我睜眼時他還在我身邊坐著,房裡燃了蠟燭,天不知什麼時候黑的。


我伸手扯過被子將頭蒙住。


真是毫無定力可言,男人喘兩口氣就叫他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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