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承蒙先皇不棄,三顧漠北將臣延請來京,至今已有十四載。」
「臣奉先皇之命為陛下師,又受先皇所託為陛下監國。」
「如今陛下已能獨當一面,臣也該功成身退了。」
「更何況,家慈家嚴年事已高,臣該回去盡孝了。」
說完他以額觸地,給我磕了個頭:「望陛下成全。」
十四年了。
這是季禾淵頭回以一個臣子的身份,同我說話。
他是真的要走。
我鼻子一酸,哽咽問道:「國師去意已決?」
「去意已決。」
「沒有回圜的餘地了?」
「沒有回圜的餘地了。」
藏在龍袍下的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挽留的話生生卡住,如鲠在喉。
我轉過身去,低聲道:「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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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他走了。
一人一馬,輕裝簡行。
我沒去送他,他也沒來告別。
我立在高高的宮牆上,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越來越小,慢慢地同暮色融為一體。
我笑著抹了把眼淚。
在心裡道了句珍重。
這偌大的皇宮,便隻剩我一人了。
22
季禾淵走的第一個月。
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父皇是個情種。
他這一生都深愛著母後。
當年母後生我時難產,差點與世長辭。
父皇心疼得不行,再不肯讓母後受孕。
可他是一國之君啊。
皇嗣是家事,亦是國事。
文官們日日進言,甚至指摘母後是妖後,蠱惑聖心,欲圖斷了皇室血脈。
本是伉儷情深的一段佳話,卻成了母後人生的汙點。
她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父皇選了好些妃嫔。
父皇面上答應,私底下還是獨寵母後一人。
偶爾翻牌子去別的妃嫔宮裡,也隻是換個地方辦公。
妃嫔們百般誘惑,父皇卻隻說自己不行。
起初她們以為父皇是真的不行,可時間久了才知道,父皇是愛慘了母後。
後來父皇把話說開了,同那些妃嫔說,想出宮的自便,想留在宮裡也行,但禁止爭寵。
有幾個姨姨為了家族榮華,留在了宮中。
她們從未得到過寵幸,便也不會有子嗣。
我成了大周唯一的繼承人,眾星捧月,性子被養得十分紈绔。
父皇生怕我真的長成廢物,便三去漠北,把季禾淵請了回來。
那年,我六歲,不學無術。
季禾淵十二歲,舌戰群儒。
起初,我驕縱不服管,事事同他對著幹。
他拿我沒辦法,氣得將我按在膝上,狠狠地抽屁股。
戒尺都抽斷了三條。
我哭著告到父皇面前,父皇卻笑得分外開懷:「可算有人能收拾你了!」
後來我就怕季禾淵。
可見他小小年紀便滿腹經綸,同那些大人論道,絲毫不落下風。
我又打心底裡敬佩。
再後來父皇駕崩,母後傷心過度跟著去了。
我白日裡端坐在龍椅上同朝臣議事。
夜裡卻總是縮在被子裡哭。
那時候我隱約覺著窗外守著個人。
我以為是柳嬤嬤。
後來有一次我哭累了睡得迷迷糊糊,那人輕手輕腳進來,
低聲道:「玥兒不怕,還有我。」我這才知道,原來是季禾淵。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我對季禾淵有了依賴。
如今他走了,這偌大的皇宮便隻剩下我一人。
我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白日裡我一切如常,夜裡卻捂著被子默默流淚。
隻是這一次,再不會有人守在我窗外了。
23
季禾淵走的第二個月。
葉在飛來同我請旨。
說是遇到了想要守護一生的女子,希望我賜婚。
「不知在飛哥哥看上的,是哪家姑娘?」
他撓撓頭,小麥色的臉上浸出一抹紅霞。
「她……玥兒你也認識的。就……楚瑛瑛。」
「???你們什麼時候好上的?」
「上樹偷窺那一日,我送瑛瑛回家,後來她登門道謝請我吃飯,再後來我又請她吃飯,一來二去,就……」
我了然。
季禾淵也是在那日被我傷透了心,決定要離開的吧?
人有離合,月有圓缺。
我失了季禾淵,在飛得了好姻緣。
人與人之間的際遇緣分,真是難說。
「你們相處不過月餘,這麼短的時間,就認定她了?」
「感情的事兒不能用時間來衡量。有的人相伴十年也看不清彼此的心意,有的人第一眼就……」
他話沒說完,柳嬤嬤重重地咳了一聲:「將軍,沒必要陰陽聖上。」
葉在飛趕緊住嘴:「臣失言,聖上贖罪。」
我笑:「在飛哥哥,你也要同我生分了麼?」
他一愣,大手覆上我的頭頂,胡亂揉了幾下:「怎麼會,我永遠是你的在飛哥哥。」
24
季禾淵走的第五個月。
我親自主婚,將葉在飛嫁給了楚瑛瑛。
他二人蜜裡調油,看向對方的眼神都在拉絲。
我替在飛高興,沒忍住多喝了幾杯。
略有些醉。
柳嬤嬤不滿地嘟哝:「國師在時尚有人能降得住陛下,如今誰勸得了?又菜又愛喝,喝醉了還要哭,堂堂一國之君,酒品如此之差,簡直不像話。」
她自以為嘟哝得很小聲,
卻不知朕酒後耳聰,將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失笑道:「嬤嬤,你說國師他此時,在做什麼呢?」
柳嬤嬤誠惶誠恐地往地上一跪:「哎呀聖上,您沒醉呢?酒量見長,見長啊!」
25
季禾淵走的第六個月,我搬進了松鶴堂。
我學著他從前的樣子,案前批文,樹下飲茶。
闲來無事就從書架上隨便抽本書,倚窗而坐,細細品讀。
幾乎每本書上,都有我的名字。
勁瘦的柳體,是他的筆記。
我又哭又笑,心中滿是酸楚。
原來,他早已愛我入骨。
可恨我眼明心瞎,竟不知他的心意。
嬤嬤長籲短嘆,欲言又止。
「聖上若是放不下,何不去漠北找他呢?」
我一驚。
是啊,我為什麼不去找他呢?
「他會見我嗎?」
「見不見的是他的事,可去不去,是您的事。」
26
季禾淵走的第七個月。
我以體察民情為由,親去漠北。
我心甚切,快馬加鞭。
新婚燕爾的葉在飛被我提前結束婚假,抓來做護衛。
他日日抱怨:「還好柳嬤嬤沒來,照你這個趕法,她那把老骨頭隻怕是要散架。」
我衝他浮一大白:「說得好像你不趕似的。」
「那我想早點出完差,早點回去見媳婦兒也很正常嘛。」
「話說回來,你這麼千裡奔襲去追夫,我真的很好奇國師會是個什麼反應。」
「七個月了,國師離開整整七個月了,你說他會不會在漠北已經娶妻了啊?畢竟似國師這般人物,往上貼的女子有的——啊!你踹我幹嗎!」
一個月後,我終於到了漠北。
季禾淵繼承了聖祖的衣缽,在書院講學。
我望著書院敞開的大門,很是忐忑。
「怎麼,不敢進去?慫了?」
「不是,他這會兒應該在上課,我這會兒進去,是不是有點冒昧?」
「那等他下課?」
「可我有點等不及了。」
「那你到底想怎樣?」
我環顧四周,
指了指書院旁的一棵大樹。「要不你帶我上樹,先看一眼解解饞?」
葉在飛白我一眼:「又上樹?我不要。」
「葉在飛,你是不是不行?」
「……」
片刻後,我如願趴在了樹枝上。
這次我們學乖了,尋了根粗壯的樹枝,肯定不會斷。
我遠遠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數月不見,他清減了。
但還是一如既往的英俊。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葉在飛遞過來一方手帕:「哭什麼?」
我接過來醒了醒鼻涕:「朕才沒哭。」
說完便打了個響亮的哭嗝。
葉在飛沒忍住,哈哈哈笑了起來。
「先生!樹上長人了!」一名童生喊道。
季禾淵順著童生的手指看過來,同我的眼神撞了個滿懷。
「啪——」
他手裡的書掉到了地上。
葉在飛嗓門兒奇大,喊道:
「季先生!她來追夫火葬場啦!這邊建議你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別給她好果子吃!」
季禾淵默了默,
淡淡道:「滾。」???
朕大老遠趕來,你讓朕滾?
朕不要面子的嗎?
正想一哭二鬧三上吊,就聽葉在飛輕快地答:「好嘞,我這就滾!」
哦,原來是讓葉在飛滾。
「我家娘子還在等我,我就先回家了。她,她就交給你了啊!」
話音剛落,他一個飛身下了樹。
我抱著樹幹哇哇亂叫:「喂喂喂葉在飛!朕怎麼下來,朕怎麼下來啊!朕恐高啊!」
下一刻,一片素白色的衣袍映入眼簾。
季禾淵謫仙一般飛上了樹。
那身段兒竟比葉在飛還優美不少。
他攬著我的腰身,輕飄飄又飛了下去。
「你,你何時會武的?」
「淵淵,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他不答反問:「就這麼愛爬樹?果真是個猴兒。」
诶诶诶,淵淵說我是猴兒诶。
淵淵真的好愛我!
我反手抱住他的腰。
他身子一僵,嗓音低沉:「聖上便是這樣體察民情的?」
我將他抱得更緊:「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還有許多學生。」
「書院離了你照樣運轉。可我不行,我離了你就像魚兒離了水,難過得快死掉了。」
季禾淵輕笑:「何時學會說情話了?」
「路上跟葉在飛學的。不過你別誤會,我已經把葉在飛嫁了,我不喜歡他,我喜歡你,我隻喜歡你。我從前……」
後面的話被季禾淵的吻堵在嘴裡。
他按著我的頭,吻了許久。
松開時我臉紅得快要滴血。
「做,做我皇夫好不好?」
「朕,朕想同你困覺!」
季禾淵:「……」
27
婚後第二年。
我懷了雙胞胎。
老院正斷言是對皇子。
我很開心,禾淵也很開心。
我撫著隆起的小腹,吃著香酥鴨,指揮禾淵批折子。
懷孕雖苦,但能休產假倒也不錯。
柳嬤嬤老懷欣慰,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聖上何不先將小皇子的名字擬好?」
「這個朕早有打算,一個姓周生,一個姓季。至於名字嘛,
就讓夫君來取吧。」我捻起一塊桂花糕送到禾淵嘴邊:「夫君有文採,取的名字定然好聽。」
他就著我的手吃了糕,笑道:「取名可以,但都得姓周生。皇室血脈,豈能跟我姓。」
「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嘟著嘴不滿。
禾淵攬著我肩,在我臉頰落下一吻:「不過小名可以姓季,就由玥兒取吧。」
我託腮思考。
「所謂大俗即是大雅,咱們兒子,大的就叫大季吧,小的就叫小季吧。通俗易懂又好記,你覺得呢夫君?」
季禾淵嗆了口茶,微愣看著我。
柳嬤嬤哎喲一聲,一副看傻缺的表情。
後知後覺的我反應過來,紅著臉:「不是啊夫君,你聽我解釋啊夫君。」
……
28
此後數十年,禾淵待我熱情不減。
我們育有三子二女。
老大醉心學術,老二喜歡藝術。
他們一個編史書,一個燒陶瓷,都不理朝政。
長公主不愛紅妝愛戎裝,拜了葉在飛為師,
跟著他徵戰沙場。在軍中時常跟葉在飛的次子打架。
打著打著,竟打出了感情,成了葉在飛的兒媳婦。
二公主外柔內剛,嬌滴滴的,好似風一吹就倒。
她繼承了禾淵的才情,滿腹經綸,享有小詩聖的美譽。
四個逆子,沒一個覬覦朕的皇位。
唯願青樓窯子想逛就逛,喜歡的男人想上就上。
「□-」從小就朝著一國之君的方向培養,不給他任何發展個人愛好的機會。
好在老三對權謀縱橫之術很感興趣,是個天生的政客。
六十歲那年,朕將皇位傳給了老三。
然後簡單地收拾了細軟,帶著禾淵連夜出宮。
此後餘生,我們寄情山水,遊遍大周河山。
恩愛一生,白頭偕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