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手裡拎著我店裡的包裝盒，一把摔在櫃臺上。
她語氣不善：「你居然讓我女兒花一萬塊錢買這種爛貨！」
我見她進門這架勢，就是沒打算好好講話的。
我皺著眉毛，但還是讓她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講。
話沒說兩句，她就龇牙咧嘴又張牙舞爪地想越過櫃臺來抓我的衣領子。
我一邊指著她，一邊後退，低聲呵斥道：「你最好別給我動手動腳的！」
「能好好講就好好講，不能講就麻煩您出去！」
她那副樣子，五官整個都擰成了一團，滿臉猙獰地大叫：「你欺騙消費者，詐騙了我女兒，現在還想讓我和你好好講話？」
「我沒去投訴你都算放了你一馬了！」
「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嗎？」
她一口氣拆掉包裝袋，把那天她女兒買下的那隻果凍綠手镯摔在了我面前。
她紅著臉罵道：「趁著我不在，
就欺負我女兒好說話不懂事，就讓她買這種不值錢的爛貨！」「別說是值一萬，我看連一百塊錢都不值！」
她越罵越起勁，用手把櫃臺拍得「啪啪」響。
她脖子上青筋暴起，滿臉通紅，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我昧著良心賺黑心錢，以後會遭報應。
聽到這話，我差點都要被她氣笑了，我問她：「什麼叫爛貨？」
「標價一萬五的镯子，我好心一萬塊賣給你女兒。」
「你不懂貨就不要瞎說，你看不懂國標鑑定證書上的字就去翻翻字典。」
「拜託你去找個鑑定，或者你去別人家問問，你看到底值不值再來找我行嗎？」
她突然一屁股坐了下來，抱著胳膊開始耍賴皮。
她一翻白眼，扯著嘴巴說道：「反正我不管！」
「我可不懂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麼證書，再說了，找人鑑定不用花錢的？」
「現在就把這镯子給我退了，我不要了。」
我說：「貴重物品賣掉之後不退不換。
」她一聽我不給她退，馬上就又不幹了。
她把嗓門又拔高了八個度：「憑什麼不給我退！」
「你趁著我不在，隨隨便便賣給我女兒東西，我是她家長！」
「你問過我了嗎？就賣給我女兒！」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女兒是未成年。
我反問她：「你女兒是未成年嗎？」
「她都二十六了，怎麼用自己的錢給自己買個東西，還要經過你的同意？」
她女兒那天買下镯子後，我們兩個就加上了聯系方式。
她叫楊曉曉。
她的頭像是一個與年齡極其不符合的桃樹 1，還是自己拍的。
就像上了年紀的阿姨們最喜歡的那款花花草草的風景照。
她一直說镯子她很喜歡，之後還給我發了幾張照片。
泛著水色的镯子襯得她的手腕又細又白，如同霜雪凝聚。
我是真的能感受到她的喜歡的。
可眼下她媽卻莫名其妙地找上門來說要退掉镯子。
這實在是奇怪。
她媽反咬一口說我強買強賣，
她罵道：「那肯定是你和我女兒說了什麼話。」「你騙也好，強行賣給她也好，反正我現在就是要退掉。」
「你如果今天不給我把這個镯子退了，我就去投訴你，讓你家店開不下去！」
她一臉兇狠，可眼底卻滿是那種小人即將得志的竊喜。
她以為一兩句要投訴，就真的能拿捏我了？
我家店開了幾十年，合法合規，要投訴也是我先投訴她！
我自顧自地坐下，不再搭理她，我說道：「要投訴你就去唄。」
「我和你說得很清楚了，貴重物品交易完成之後就不退不換。」
「我家店合法合規，你盡管投訴。」
她毫不含糊地對著我撂下了狠話，那我同樣也要撂下幾句狠話給她聽聽。
「倒是你來我家店裡鬧事，影響我家店正常營業，你要是再不離開......」
可我話都沒說完，她就突然扯著嗓子開始號啕大哭，她說：「你不知道當媽的苦。」
她的態度一下子三百六十度急轉直下。
她抹著眼淚又說道：「我是想給她買個更好的。」
「你說這戴一輩子的東西，哪能就這麼一萬塊錢敷衍打發了？」
「阿姨跟你說實話，阿姨家算不上有錢的。」
「阿姨給你道歉。」
看著她哭哭啼啼的樣子，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與之前的樣子截然不同，簡直判若兩人。
她頓了頓，繼續哭道：「前幾天來店裡是阿姨態度不好，阿姨是怕你們這種珠寶店，瞧不上我們這種窮人。」
「所以就是裝裝樣子，別叫你們以為我們好欺負了......」
4
她的態度突然變得特別好，好到我都要以為之前梗著脖子不依不饒的人不是她。
她連連道歉，好話說了一大堆。
還告訴我她家條件算不上特別好，因為之前有去別人家店裡買镯子被人瞧不起的前車之鑑。
這才裝出來那副蠻橫不講理的架勢。
她這突如其來的好態度，讓我徹底蒙了。
我沒那個興致去研究她話裡的真真假假。
既然已經賠禮道歉，也能好好坐下來和我講話，我也不是什麼得理不饒人的性子。
我拿過抽紙盒擺在了她面前。
我說道：「你別著急，有什麼話慢慢講。」
「我一開始也說了，咱們有什麼都好好講，不要上來就是摔東西罵人的。」
她扯過一張抽紙，連連點頭，說道：「對不起啊，其實阿姨不是那種人。」
「你看阿姨都給你道歉了，這镯子能不能給阿姨退了。」
「然後我再給我女兒買個更好的。」
「就在你家店裡買，阿姨瞧著你這姑娘人好，比那些家賣镯子的要強得多。」
她輕輕從櫃臺上拿起那隻剛剛被她甩在一邊的镯子，然後就想塞進我手裡。
我指著託盤說：「阿姨你放到託盤裡。」
她現在倒是聽話，輕輕放在託盤裡，對我說：「你看這镯子好好的。」
「我女兒沒戴幾天，保管也很好。」
「你看，能不能把這個錢退掉......」
我把镯子對光，
裡裡外外照了一遍，確實沒什麼問題。也確實是那天楊曉曉買走的镯子。
我點點頭說：「也是看在阿姨你家情況特殊，我這回就給您退了。」
聽到我這話，她臉上才從剛剛的忐忑不安變成了松了一口氣的笑。
我馬上打電話聯系了我家的財務，讓她把前幾天那隻果凍綠的镯子錢退掉。
聽到財務說已經退回之後，我才告訴阿姨：「錢已經退回去了。」
可她一直扒拉著自己的手機，一會看看微信，一會看看支付寶。
她一臉茫然，著急地說道：「沒呀沒呀！沒給我退回來呀！」
「我就沒收到啊！」
我愣了一下，解釋說：「錢都是原路退回的。」
「當時是你女兒付的錢，所以退回到她的賬戶上了。」
那阿姨一聽這話，一下子就急了：「不是......不是！」
「你也沒告訴我是退回到她賬戶上啊！」
「何況我人就在你家店裡，你為什麼不直接退回到我的賬戶裡？
」她這一系列反應，弄得我同樣是一臉茫然。
茫然之餘，還有些奇怪。
腦袋裡突然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她不會是背著她女兒來退掉镯子，然後想拿走她女兒買镯子的一萬塊錢吧？
我指了指她的手機說：「阿姨你現在可以問下你女兒，錢肯定是已經退回去了。」
「您可以先確認下。」
「我們店這些錢都是要走財務的，所以隻能原路退回。」
「沒有說想退到哪個賬戶就退到哪個賬戶的。」
這下，阿姨就又不幹了。
我讓她打電話和她女兒確認，她不願意。
死活都要我重新把錢退到她的賬戶上。
我解釋半天錢已經退回，沒有再重新退的道理。
我費盡口舌，耐著性子解釋了十幾分鍾之後，她最後終於是聽進去了。
她有些惱怒：「你們這......你應該提前和我說的呀！」
「你退之前也沒告訴錢是原路退回，你下次也要講清楚的啊！」
她實在奇怪，
我沒忍住給楊曉曉發了消息。問她媽來退掉镯子的事情，她是否知情。
大概是在忙，她沒有回我。
那隻镯子我沒再擺回櫃臺裡，而是放在了櫃臺下面。
如果她媽是背著她來退镯子，那我還是先幫她留著，萬一她還想再拿回去。
那阿姨自己嘀嘀咕咕埋怨了好一陣，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沒一會，她就突然說：「好吧，既然錢已經退回去了，那我也就不說什麼了。」
「你再給我挑一隻吧，我重新買一個給我女兒。」
「我的預算大概五萬塊錢，你看看能不能盡量給我挑一個好一點的。」
進了門的都是客人，送上門的生意沒有不做的道理。
何況她的態度比第一天來的時候好了不少，眼下我也心甘情願賣給她镯子。
來來回回看了七八隻，她最後挑中那隻冰飄花。
細膩、水潤也沒有裂紋，成色很漂亮。
她的預算隻有五萬，可她又實在喜歡。
我給她打了折，真心想要就五萬塊錢拿走。
她十分高興，對著我連連道謝。
5
她對著頭頂的射燈照了又照，眼睛裡滿是喜歡。
她自顧自地說道：「真漂亮呀，我女兒戴肯定好看。」
她又問我：「你看，這五萬塊錢的镯子肯定要比那隻一萬的漂亮不少，不是？」
我點點頭：「那肯定的，都是一分價錢一分貨的。」
「不過還是要看自己的預算，量力而行。」
她把镯子放在自己手上比劃了兩下，問道：「小姑娘，你這镯子能讓我試戴一下嗎？」
「要不然我這也瞧不出來戴上好不好看。」
「要是我這一把年紀戴上都好看，那我女兒戴上肯定更好看！」
我看著她手掌的寬度有些為難，我說：「阿姨您是戴多大的？」
「我估摸著您戴 60 的，這款是 58 正圈，您戴可能會有點小。」
她連忙笑著說道：「哎呀，這也差不了多少嘛。」
「你就讓我試一下，不試試怎麼能知道效果呢，
你說是不是？」楊曉曉上次來買的那隻果凍綠也是 58 正圈，戴上去正正好好。
可眼下她的手腕戴 58 正圈，卻實在是有點勉強。
我還是勸阻道：「阿姨，不是我不讓您試。」
「是您戴的話確實有點勉強了，可能戴進去不太好取下來的。」
她頓了下脖子，舉著镯子對我連聲說：「試一下嘛。」
「這個好看呀，你這讓人看又不讓人買的。」
「我試試而已，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隻好無奈地點頭：「好嘛，那就試一下。」
「但是如果說戴不進去的話，咱們就不要硬戴了啊......」
我話音未落，她就著急忙慌往手上套，一邊套一邊說：「沒事！」
「取不下來我就買嘛，我又不是買不起。」
「咱們剛剛都把價格談好了，五萬塊。」
镯子穿過她手掌的最寬的地方時，明顯能看得出來吃力。
她想讓我幫她，
我多了個心眼，隻讓她自己來，我沒法幫。她憋著勁，硬是把镯子戴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