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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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我當然清楚了。」我微笑道,「歸海家昔日曾是稱霸北域的王者。」


「你清楚明白就好,還不快……」白發老者很滿意我的態度。


「可如今歸海家卻是跟我齊名了。」我打斷老者的話,伸了伸懶腰,「是舉世聞名的大廢物。」


「你……你這黃毛丫頭,簡直是欺人太甚!」白發老者被我氣得連連後退。


我端起茶杯,吹散上面的熱氣,淺淺喝了一口道:「欺人太甚?我好吃好喝地招待著你們,怎麼還成欺人太甚了?」


歸海家的一幹奴僕聽我反唇相譏,紛紛朝我祭出法器,口中還嚷著是我挑釁在先。


我勾了勾嘴角,還沒等大師兄與二師姐搭救,我隻揮揮手,大殿內的陣法便啟動,那些閃著各種光華的法器便紛紛被震落在地。


面對眾人的驚異神色,我將茶杯放回原位,冷聲道:「老先生,天璇門規矩森嚴,從不許旁人動刀動槍,望您見諒。」


白發老者還想以長輩的身份壓我,

卻又被我輕飄飄幾句話給擋了回去。


他惱得吹胡子瞪眼,終於還是將話引到了大師兄的身世與婚事上。


「你門中大師兄,乃是我歸海家流落在外的嫡孫,老朽不遠萬裡前來,正是為了商議他的終身大……」


「老先生,叫你一聲老先生是因為我品性好,不代表你就能倚老賣老,我這人性子直就實話告訴你了,我們天璇門可不是你們這種小門小戶能高攀得起的。」


我咳嗽兩聲,斜著眼睛,清了清嗓子學著二師姐某段轟轟烈烈愛情裡的惡婆婆模樣。


說實話,就算沒有大師兄這檔子事兒,我也對這群人沒有好感,本想態度更跋扈些,讓他們知難而退。


就算不能知難而退,也能激得讓他們打我一頓半頓的,到那時就能名正言順趕走他們,指不定還能訛上一兩件珍稀寶貝呢。


作為一條廢物的鹹魚,能挨打解決的事情都不是大事兒。


16


隻可惜大師兄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大師兄的未婚妻也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那女子當真是風華絕代,得知自己莫名其妙被定了親事,未婚夫還對自己「百般看不起」。


直接扛著佩刀就闖上了天璇門,兩三刀劈開大殿前的石獅子,便要同大師兄比試一番,可惜險輸了幾招。


從這之後,她便在天璇門上安了家,人家退婚流都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她是在所有人眼皮子下今天練劍,明天鑽研心法,發誓要找回場子,將天璇門中的「老弱病殘們」踩在腳下。


後來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連刁鑽的五師叔墳頭長滿了青草,久到我壽元再次將盡時,她終於靠著自創的刀法斬下大師兄的一縷發絲,因而名動天下。


所有人都以為這武痴會趁機羞辱大師兄跟天璇門一番,卻沒承想她隻是淡然笑笑,隨後飄飄然下山去了,從此便再也沒有人清楚她的行蹤。


大師兄在經過數百年的歇息後,也決定再次踏上無敵之路的徵途。


往日熱熱鬧鬧的山頂又隻剩下了我跟老不死的師父朝夕相處,

大眼瞪著小眼。


師父說我是千年老烏龜,看準了地盤便不會挪窩。


但他實在看我厭煩,便把我趕去了外門幹基層。


主要負責西南方向各中小城鎮的孩童驗靈根,宗門收徒以及巡邏,安保工作。


正好適合我這個愛仗勢欺人的大廢材。


我一向不愛動腦,也一向最聽師父的話。


他怎麼說,我便怎麼做。


於是便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幹起了收徒的工作。


17


我靠在大樹上將地圖拿出,看了看上面標注的城鎮與村莊。


紅色的圈兒是疑似有兇獸出沒,必須立即前往處理。


綠色的圈兒表示該地有適齡孩童,需要測驗靈根與資質。


揉了揉略微有些酸脹的小腿後,我在標注的紅圈兒裡做了記號。


這就代表我實地考察過,那村子附近沒有發現任何兇獸痕跡。


其實在天璇門百餘年的清除中,附近大多城鎮都是安全與太平的。


隻是這座村子常有一隻開了些靈智的野猴啃食莊稼。


偷吃家禽跟臘肉。


這倒也是什麼大問題,關鍵是猴子本來就有三分像人。


學習能力強到離譜。


這玩意兒更是見人成親它掀轎簾兒,見人哭喪它敲鑼鑼。


嚎得比主家還傷心。


兩天前村裡來了個剃頭匠,理發時不小心讓它瞧見了。


這東西趁著夜深就悄悄溜進村子。


不管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全都給剃了個锃亮锃亮的光頭。


就連看門的小黑狗都沒放過。


別說手藝還挺好,整個過程沒吵醒任何活物另算。


那頭蒼蠅飛上去都得劈兩橫叉兒。


18


「吱吱,吃,吃。」


小猴子手中捧著一朵野菌,圓溜溜的眼睛正討好般望向我。


我無奈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這是有毒的,以後都不能吃知道嗎?」


小猴子把野菌丟得遠遠地,又觀察起我的行為舉止。


學著我的模樣站起身,躡手躡腳跟在我身後。


又時不時順著藤蔓攀上樹枝,蹲在前頭等著我。


自從被我狠狠揍了一頓後,

它便像是孫悟空見了菩提祖師,死活非要跟住我。


因附近十幾個村鎮中再無兇獸標注,也隻測出兩三個有雜靈根的孩子。


報告給宗門並短暫休息後,我還需要去更遠更偏的地方看看。


為避免小猴子再次禍害村民,也怕它被其他修士斬殺,我隻能將它帶在身邊。


我招招手,小猴子從樹梢躍至我的肩頭,穩穩當當立在上面。


山路難行,小道狹窄湿滑,對修士來說卻不算什麼。


林中大樹鬱鬱蔥蔥,我馱著小猴子快速趕往下一個目的地。


這條路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幾名同門遠遠打了招呼又匆匆道別。


樵夫伐木時哼唱的山歌驚起飛鳥,採藥人背著冒尖兒的竹筐歸家。


小猴子調皮地在山泉中打了個滾,渾身湿漉漉用魚問獵戶換燒白薯吃。


等聞見雞鳴跟狗叫,就能望見幾縷嫋嫋炊煙,再穿過竹林就又是一個村落。


年紀稍大的村民好奇地朝我打聽兒時玩伴的下落,得知他已在清除兇獸的過程喪生。


微微嘆口氣便不再言語,呆呆望著正憧憬測試的靈根的孩童們。


19


「二狗,你是水靈根呀!那……那……」鼻涕娃開心的神情暗了下去,「我們以後都見不著了。」


二狗摟住鼻涕娃的肩膀:「我們可是好兄弟,等我修煉有成,我肯定就回來了。」


「真的嗎?那到時候我給你打野雞,殺年豬吃。」鼻涕娃擦了擦眼淚。


「行,你可不許反悔。」稚嫩的聲音格外清脆。


我用傳音符報告村莊的位置,在地圖上做好標注,讓同門盡快來接人。


謝絕村民們的宴請與各種吃食後,我無奈地拎起對糖塊兒難舍難分的小猴子。


公式化地說道:「諸位,我先行一步,明年這時我會再來村中探訪。」


小猴子左手拿著青梨,右手抱著白柚,學著我的模樣吱吱拱手作揖,便歡快地跑去前頭蹲坐著。


我繼續往山腳下的小鎮趕去,梯田上的小徑彎彎繞繞。


鼻涕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仙師,

仙師,等等我,等等我吧。」


他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跌了多少跤,半邊身子全是泥水,彎著在最高處的梯田上氣喘籲籲望著我,赤腳上滿是被茅草劃出來的血痕。


我御劍飛上去,停在他的身邊,輕聲問道:「你有什麼事兒嗎?」


他舔了舔幹燥起皮的嘴唇,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氣問道:「仙師,怎麼才算修煉有成呢?」


我沉默片刻,搖搖頭直白說道:「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凡人能煉體入體,就已經與他人有雲泥之別。


煉氣過後能順利築基,便是萬中無一的幸運寵兒。


但築基過後,還有結丹,元嬰,化神,煉虛等等。


每個人都在爭,與人爭與天地爭,似乎隻有更上一層,將萬物踩在腳下才算是大成。


可我卻隻想隨心所欲行走世間,該死了那天就黃土蓋面。


對我來說,現在能夠勉強自保的修為已經算是大成了。


20


鼻涕娃懵懂地接過止血的草藥,

似乎不敢相信連村長與父母都害怕的仙師,也會有不知道的事兒。


我看了看日頭,便帶著吃得肚皮圓滾滾,正吱吱叫的小猴子趕路。


盡管能夠御劍飛行,但對我這種一天得跑十幾個村子的人來說,還是走路更加方便穩妥。


以免在遇見兇獸或是敵人時,因靈力的消耗無法應戰與逃脫。


山腳下的溪水旁有一座竹樓客棧,門口停著不少高大的靈獸坐騎。


小猴子嚇得鑽進我的懷中,在聞見香噴噴的雞蛋面條後又冒出腦袋。


左右打量了幾眼便笨手笨腳拿起筷子,站著把手舉得高高的。


可長長的面條怎麼也落不進嘴裡。


隔壁桌客人被它滑稽的模樣逗笑,遞給它一根又酸又辣的蘿卜。


各種滋味衝得它慌忙用手在舌頭刮了一陣,眼淚汪汪衝那人龇牙揮舞著拳頭。


那人眉眼秀氣,含笑教小猴子將面條卷起:「小猴兒,這樣就能吃到了。」


他朝我笑笑,我向他點點頭,萍水相逢也不必刻意逢迎,

各自舒服便好。


能來這裡吃飯的大部分都是修士,也有少數各門派長老的親眷朋友們。


談論的自然也是某地出了秘寶,某派新入門的弟子天賦賊好,哪哪又冒出個天才小輩。


但是議論最多的還是以一己之力打開成仙之路的大師兄,以及某偏僻村落裡出了個不得了的靈巧女童。


風情萬種的老板娘巧笑著給我送來兩碟免費點心,又噼裡啪啦打著算盤,給要結賬的熟客抹去零頭。


有人扛著巨劍打尖兒,也有人拖家帶口住店,一張桌子客走,另一張桌子就嚷著上水酒。


我幫小猴子扶著碗,讓它能順利夾起碗中的煎蛋,吃完後便要去附近的長南鎮,那裡似乎出了一名邪修,殘害了不少婦女兒童。


我要做的是探明情況再上報給天璇門,並在宗門的援兵到來前保護百姓的安全。


唉……望著門口匆匆來又匆匆去的人們,我託著下巴重重嘆了口氣。


作為仙俠世界中從未被注意,兢兢業業的鹹魚廢物,

忙碌便是我逃不掉的宿命。


我掏出兩顆靈豆放在飯桌上,老板娘朝小二使了個眼色,他立馬堆笑吆喝著過來,將那兩盤糕點用油紙棕繩仔細包好:「您二位走好,有空常來。」


小猴子接過油紙包作揖吱吱叫了兩聲,又衝隔壁桌那人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那人倒也不覺得冒犯,笑著嘟囔了句:「這機靈勁兒,還挺像呢。」


屋外已是黃昏,半抹殘陽中更多風塵僕僕的人停住腳步,進店休息整理行裝。


幾名散修衣衫血跡斑斑,警惕地看了幾眼燈火通明的竹樓便背著行囊離開。


遠處山林中扛著鋤頭的農戶唱著悠揚山歌,大派的戰馬與古樸戰艦從頭頂緩緩駛過。


我拿出地圖,順著指引朝碼頭快步走去,扔給船夫銀錢後便在船艙中找了個舒服位置坐下。


隻大約半炷香工夫,船頭的燈籠亮起,船身晃了晃就向長南鎮遊去,寧靜的夜風卷起魚腥與水汽,船夫女兒梳著羊角辮,乖巧招呼完每個客人,

便跑到甲板上歡快玩著彩風車。


到我這兒,他望望天又瞧瞧地,委婉中帶著無奈,無奈中帶著委婉,氣嘆了又嘆才憋出一句話,「你……唉……這……」


「盼我」「爹,娘說我走路像小鴨子。


「爹,天上好多星星啊。」


船夫已經習慣她的絮絮叨叨,有一搭沒一搭回著話,時不時讓她給客人添茶倒水。


師父曾說我什麼都好,就是得過且過,沒有一顆爭強的無敵道心。


望著山峽間的幽幽漁火,我竟有了一些從未有過的奇異感悟,像是化身遊魚又像是林間奔跑的野兔,好似化生萬物,又好似露水塵埃般渺小。


我的丹田中隱隱有氣流湧動,像是有了結丹之勢,我疑惑地用神識往內嘆去,發現那枚還未結成的丹旁印滿足跡,其中有我蹚過的河水,也有我翻過的山溝……丹中神光閃爍,當中全是這趟路途中所見的人,所識的物。


最後是昆侖山頂的半截青石板穩穩扎根在我的識海,

絢麗桃花幾乎化作實質將我淹沒。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師父的良苦用心。


大師兄的道是無敵徵途,小師妹的路是醉夢千古……


而我……則是行遍萬水千山,看盡世事百態。


我的道便是腳下之道,我的路便是途中之路。


漁船緩緩靠岸,我招呼小猴子跟緊我的腳步。


「走吧,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今生埋樹,來世見果。


我依舊瞧著雲卷雲舒。


盼日升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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