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在他們這些上位者眼中，我們奴婢的命素來不是命。
所以我沒打算為自己辯解，隻能默默咬著牙，祈求杖刑快些結束。
誰知就在丞相大人轉身準備離開之際，小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扯著嘶啞的嗓子，說出了這輩子第一句完整的話：
「不要打翠珠，要打……打我吧！」
她掙脫禁錮朝我撲過來，將我緊緊護在懷裡，神色激動：
「爹，我求求你！
「她會疼……」
大抵是小姐突然開口說話了，丞相大人高興得大手一揮，免了我的刑罰。
雖不用再受刑，可我也因傷口感染發起高熱。
小姐將燒得昏昏沉沉的我抱進閨房，摟著我睡了一晚。
夜裡，我迷迷糊糊聽到小姐在我耳邊不斷念叨著：
「翠珠……翠珠……
「保護翠珠……」
自那日之後，小姐變得很努力。
她努力地忘記從大山深處帶出來的習慣，
努力地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那段時間，丞相大人好似突然想起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女兒，每天雷打不動過來檢查小姐的學習情況。
因為丞相大人的重視，府中下人對小姐的態度也漸漸好起來。
就在我以為小姐的生活終於要歸於平穩之時，海棠卻突然為小姐送來了一套大紅嫁衣。
5
那一天我才知道，丞相大人尋回小姐，千方百計地讓她變成一個正常人，並不是出於所謂的血脈親情。
他不過是想讓小姐頂替周雲霓的身份，嫁給不受寵的三皇子李程鈺。
「嫡小姐雖與三皇子有婚約，可如今三皇子勢弱，早就配不上我家小姐了。
「我們小姐將來可是要做皇後的，自然是要與太子殿下打好關系。
「二小姐雖是狼女，卻能嫁給三皇子，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小姐怔怔地看著那火紅的嫁衣，問我：
「嫁人，是什麼意思？」
我思索了半天，用本也不算靈光的腦袋想了個最簡單易懂的解釋：
「就是……就是和一個男人一輩子生活在一起。
」小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我：
「翠珠，你會跟著我一起嫁過去嗎？」
我張了張嘴，最後無聲地點了點頭。
小姐突然握住我的手，歡天喜地起來：
「那就好，隻要和你在一起，去哪裡我都願意。」
我忍不住紅了眼。
我沒敢告訴小姐，做掉包新娘，搞不好是要送命的。
6
小姐第一次見到三皇子李程鈺，是在鋪滿紅毯的喜房裡。
如蘭枝玉樹般的男人著大紅喜袍，蹙著眉頭將沾在小姐嘴角的桃糕碎屑輕輕擦掉：
「早知道丞相大人看不起我，隻是沒想到他連母妃生前給我訂下的新娘，都敢掉包。
「你們丞相府，真是好大的膽子！」
小姐心思單純，聽不懂三皇子的意思，可我是懂的。
聽到三皇子訓話，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三皇子的生母暴斃後，他在朝中逐漸失勢。
丞相大人在朝堂中隻手遮天，三皇子自然不敢找丞相大人的麻煩。
但不代表他不敢對我們動手。
上位者想要捏死我們，簡直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見我害怕，小姐立馬放下手裡吃了一半的桃糕，將我護在身後：
「又……又不是我們自願的。
「你……你兇什麼兇！」
我死死拽著小姐的袖擺，想要勸小姐少說兩句，卻因為害怕舌頭都僵了，連話都說不出來，手心直接捏出了一把汗。
「雖然是個冒牌貨，但你倒是挺有趣的。」
三皇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晚，他沒有留宿新房。
可第二天用早飯的時候，他卻為小姐端來了她昨夜吃得合不攏嘴的桃糕。
「同樣都是受人桎梏，我明白你的不容易。
「你既是我的妻，我便會對你好。」
我微微松開拳頭，壓在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地。
小姐奪過三皇子手中的桃糕，開開心心塞進嘴裡：
「你人還怪好的咧！」
說罷她突然朝著三皇子咧嘴笑，低著頭輕舔三皇子的手背：
「喜歡你。」
三皇子身子一震，
僵在原地。伺候在側的小人們像見著鬼一般，滿臉驚恐。
我原本落地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三……三皇子，小姐雖不太懂事，但她是喜歡您的，您……您別計較。」
我將小姐拽離三皇子身邊，唯恐她再做出匪夷所思的事。
三皇子看著小姐，耳尖微紅：
「你雖不懂規矩，卻自由灑脫，實屬難得。
「在我這兒，盡管做自己便好。」
小姐心思單純，三皇子這麼說，她便當真這麼做。
春日裡，她會爬上府中最高最美的那棵桃樹，摘大束大束的桃花，央著我給她做好吃的桃酥。
爬得高了便下不來了，若是恰逢三皇子路過，她便趴在樹上，淚眼汪汪地求著三皇子救救她。
夏日裡，她會脫去鞋襪，挽起褲腳，跳到池塘裡撈藕摘荷花。
小姐會將最美最旺的荷花留在我房中，將殘次一些的偷偷拿去送給下朝回來的三皇子。
「最好看的給最喜歡的人，第二好看的，
給第二喜歡的人。」小姐說這話的時候格外認真。
那時候的她又怎會知道，她第二喜歡的，最終會成為她心尖尖上那個人。
7
小姐喜歡上三皇子，源於一場意外。
秋冬天幹物燥，小姐爬上窗臺折銀杏時，不慎踹翻了窗下的炭盆。
那炭盆點燃簾子，火瞬間燒了起來。
小姐最怕火了。
她整個人都慌了，在屋子裡亂竄，而我恰逢去廚房端小姐的甜羹，不在院中。
火勢在秋風的吹送下，逐漸變大。
當我趕到時，小姐已經被大火困在屋子裡，出不來了。
我慌了，丟下甜羹就想衝進去。
有一道身影慌忙而至，先我一步，踹開了房門。
小姐被三皇子緊緊護在懷中，帶離了火海。
那天晚上，小姐蜷縮在我懷裡，喃喃低語：
「翠珠，我想和他一起生小崽子。」
第二天，小姐徑直撲進了三皇子的書房。
我沒敢跟進去，站在門外低頭數著地上的螞蟻，耳邊響起的是令人羞紅了臉的聲音。
那日之後，小姐與三皇子倒也是有過一段很快活的時光。
小姐手笨卻愛玩，畫眉總是不像樣。
三皇子便執手掃蛾眉，胭脂點紅妝。
小姐愛爬樹，愛下水，難免受些小傷。
三皇子便衣不解帶地照顧著，親自熬羹湯，上膏藥。
每次小姐胡鬧，三皇子也不惱，總會站在一旁，看著小姐笑，然後繼續驕縱她。
有時候我在想，若他們能一直這樣下去，倒也不錯。
我的小姐多了一個心疼她的人，總歸是好事。
可我們終究低估了至高無上的權利對於男人的誘惑力。
老皇帝病重，各皇子對皇位虎視眈眈。
起初我們並不知道三皇子想要那個位置。
直到他為了在秋獵上奪魁苦練射箭，卻被太子殿下虐得體無完膚，傷痕累累。
那晚他除了帶回一身傷，還帶回來一身的酒氣。
他紅著眼衝小姐怒吼：
「我什麼都沒有，沒有人願意幫我，為什麼沒人願意幫我？
「你們都欺負我，
欺負我身後無人！」他將小姐拎進房間，摔上了門，不多時裡面便傳出撕碎衣服的聲音。
一個時辰後，小姐踉踉跄跄從房間出來，衣衫不整，發絲凌亂，手腕上全是淤青。
晶瑩的水珠在她眼中搖曳，她吸了吸鼻子，對我說道：
「翠珠，我們幫幫他吧。
「他隻有我們了……」
8
那一場狩獵三皇子最終奪得了魁首。
不僅如此，曾經欺負他的太子殿下，也在狩獵時被突然暴動的獸群碾碎了子孫根。
小姐自幼被野狼養大，懂得獸語。
那場暴動，是她暗中操控的。
沒了子孫根的太子失去了原本屬於他的一切，三皇子借著那場狩獵，重新得到老皇帝的重視。
因著這件事，三皇子對小姐越發好了。
小姐利用自己懂獸語的優勢，明裡暗裡幫三皇子做了不少事。
不過半年時間，三皇子在小姐的幫助下扶搖直上，頂替太子殿下，成了那個最有望繼承大統的人選。
拿到太子授印那日，
三皇子興高採烈將小姐帶去郊外縱馬馳騁。山風吹起來三皇子的月色長袍，他們歡喜自由得像隻鳥。
三皇子花了重金讓人打造了一支好看的簪子，親手戴在小姐的發髻上：
「雲杉，待我奪得這天下，便為你打造這世間獨一無二的鳳冠。」
小姐的臉紅撲撲的，她偎依在三皇子懷裡撒嬌：
「我不要鳳冠，我要你親一親，要你心裡永遠隻有我一人。」
三皇子笑著滿足了小姐的願望：
「好，心裡永遠隻有你一人。」
我低著頭連忙退開。
野外的風很大，漸漸迷了眼，小姐身著的紅衣被風吹起，與月色長袍疊在一起。
回府的路上，小姐說那天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可是開心的日子很快便結束了。
因為，丞相大人和三皇子結盟了。
9
盡管三皇子已經奪得太子之位，可其他皇子依舊對皇位虎視眈眈。
小姐雖有心幫助三皇子，對於朝堂上的事卻無能為力。
三皇子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迫切地需要一個同盟。
就在這個時候，丞相大人找上了門。
盡管丞相大人曾因為看不起三皇子，掉包了他的新娘，可是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丞相大人在眾多皇子中選擇了站在三皇子這邊，而他扶持三皇子上位的條件隻有一個，娶丞相嫡長女周雲霓為正妻。
可三皇子已經有正妻了，丞相便給他出了個主意。
尋個由頭，貶妻為妾。
反正都是他相府的女兒，他這個爹爹都沒意見，其他人又敢有什麼意見呢？
我不知道三皇子是怎麼說服小姐的，我隻記得那日小姐從書房出來時滿臉呆滯。
她拉著我愣了半晌，最後隻問了一句：
「翠珠，妾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後隻能含糊地說道：
「就是……就是小姐要和別的女人一起照顧殿下。」
小姐坐在長廊上，望著池塘裡吐泡泡的魚喃喃道：
「在狼族，
我們一生隻會認定一位伴侶。「為什麼我能一輩子隻認他，他卻不能隻要我一個呢？」
我心頭泛酸，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緒。
小姐見我沉默，紅了眼眶，她將頭埋進我懷裡，整個肩膀都在抖：
「你們總說狼是野獸，是遠不如人的畜生，可為什麼連野獸都能做到的事，人卻做不到呢？」
我吸了吸鼻子，將小姐摟得更緊些。
是啊，有時候做人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開心。
10
三皇子，哦，不，現在該叫太子。
太子迎娶丞相嫡女那天，滿府的紅綢扎得人眼睛疼。
小姐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數螞蟻，從天明數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