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蘇景熠是抽了什麼瘋，竟對著周雲幕說出「我家夫人」這種話。
周雲幕面色一滯，靜默幾秒後，才同我告辭離去。
我騎著馬跟在蘇景熠馬後，回到了營帳。
不知為何，今夜的蘇景熠，似乎比以往更沉默。
15
入夜後，我闲著無事，便獨自到帳外走走。
不想，竟瞧見周雲幕與江芷萱在一側說話。
看上去，兩人似有些不快。
江芷萱的聲音帶著顫抖：「周大人，你真的要向皇上請旨退婚？」
周雲幕朝江芷萱作了一揖，淡淡道：「江二姑娘，我已有意中人。你我絕非良緣，望江二姑娘見諒。」
江芷萱氣極，聲音難掩激動：「我不信，我分明從未聽說你有什麼意中人。」
貿然聽到兩人對話，我隻覺不妥，轉身欲離開，不慎踩斷了一根樹枝。
「咔嚓」一聲讓兩人頓時看了過來。
周雲幕看見我，朝我點了點頭：「江姑娘。」
江芷萱本就在氣頭上，見狀忽然愈發激動起來：「周雲幕，
你喜歡的人是不是她？上元節那日，我便覺得你對她絕不一般。」我一時愣在原地，不知戰火怎麼便燒到我身上了。
我等著周雲幕解釋心悅之人不是我，不想，他卻沉默著不發一言。
江芷萱情緒徹底失控：「周雲幕，你是不是瘋了。她已嫁給蘇世子了。你該不會以為他們隻是表面夫妻，才放任自己喜歡……」
「江二姑娘！慎言。」周雲幕一臉陰沉，厲聲警告。
周雲幕素來溫潤如玉，這是我第一回見到他這般疾言厲色。
江芷萱眼裡充滿了憤怒和絕望，拂袖而去，經過我身邊時還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見周雲幕朝我走來，我故作輕松道：
「江芷萱素來喜歡胡言亂語，她的話我不會當真的。」
「江姑娘，」周雲幕道，「我對你確有好感。但你既已為人妻，我斷不會痴心妄想。」
我萬萬沒想到，周雲幕竟對我有意。
我一時傻眼了，足足愣了有三秒，才支支吾吾道：
「那，
那我唯有祝周大人早日覓得良緣！告辭。」我落荒而逃，心道往後還是離他遠些為好。
16
春獵歸來後，果然聽說周雲幕跪在殿上請皇上收回賜婚的消息。
皇上龍顏大怒，當場杖責二十。
他咬牙堅持退婚，最終太子求情，皇上還是松口了。
江芷萱就這樣被人退了婚，成了京中笑柄。
可惜，我無甚幸災樂禍的興致，隻因我遇上了些頭疼事。
話說，罪魁禍首便是那蘇景熠。
自春獵歸來後，他便十分不對勁，再也不提男女有別，每晚都要與我同床而眠。
我原也不以為意，然而我每回總是在他懷中醒來。
偶爾甚至與他四肢糾纏，猶如繾綣難分的交頸鴛鴦。
望著他那閉闔著眼，那筆挺的鼻，那紅潤的唇……
這蘇景熠，長得真是……真他娘的好看！
好看得讓我時常忍不住羞紅了臉。
我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
居然會為了一個斷袖臉紅心跳，全然忘了當初「做姐妹」的初衷。
這晚，蘇景熠又若無其事地在我身邊躺下。
我忍無可忍，抱著頭枕便往床下去。
「世子，往後還是你睡床，我睡榻吧！」
蘇景熠攔下我。
「不是說你我是姐妹嗎？姐妹同睡一床，有何不可？」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蘇景熠。
我是萬萬沒想到，這殺伐果斷冷清孤傲的世子，竟能這般輕描淡寫地說出「姐妹」二字。
很好！
江若璃，你成功掉進了自己挖的坑裡了。
別無他法。
我隻得在心中默念「姐妹姐妹……」，僵著身子繼續睡在他的身側。
17
這日，我正在為蘇景熠而煩惱，有人給我送了封信。
信中未表姓名，隻是約我到歡宴樓三樓廂房一見。
我雖心有疑慮，但亦是赴了約。
隻是，我在廂房裡等了許久，茶都喝了一壺了，也未見有人現身。
我正要離開，忽然口幹舌燥，四肢無力，渾身滾燙。
我心道不好，這是遭人暗算了。
此時，有人推開了門，
是個長相醜陋的陌生男子。我扶著桌子站起身來，怒斥道：「你是誰？為何約我到此？」
那男子不以為意，一臉猥瑣地笑道：「小娘子，何必管我是誰？」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可神智卻漸漸迷茫了起來。
此時，那男子回過頭欲把門關上。
忽然，門「砰」的一聲被人大力踢開。
那男子的臉猝不及防被門砸了個正著，當即捂著臉蹲在地上哀號。
進來的人是蘇景熠，身後跟著兩個侍衛。
他狠狠地將那男子教訓了一頓，便把他交給了侍衛。
「押到衙門去好好審審，看看究竟是誰給他熊心豹子膽，敢設局暗算寧遠侯府的世子妃。」
不多時，房中僅剩我與蘇景熠二人。
他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不適的模樣，忍不住出言訓我：
「你這出門總喜歡獨行，不帶下人。今日若非我聽聞有人約你，不放心跟了過來，還不知你會遭遇什麼不測？」
我腦袋似糨糊一般，根本聽不清他的話，
隻看見俊逸的他兩張薄唇一張一合。什麼斷袖不斷袖，我早忘了，隻知道眼前是讓我心動的男人。
我站起身，攬上他的脖頸，迎著他的唇便咬了上去。
他吃痛地悶哼了一聲，雙手環著我，眸色暗沉：「若璃，你還好嗎？」
我已然失去理智，抑制不住心中的燥熱，開始動手撕扯他的衣裳。
蘇景熠抓住我的雙手：「若璃，你中了毒。你冷靜點，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
我搖著頭，低聲道：「不要大夫，我隻要你！」
我燥熱難耐，扭動著身軀，想要掙脫他的雙手。
或許是動作太大，我身上的衣裳領口大敞，大片肌膚裸露在外。
他忽然眼神暗了暗，卻依舊不肯放開我的手。
僵持了許久，他輕嘆了口氣：「這是你自找的，清醒後你可別後悔。」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身上早已松垮的衣服在他的手中輕輕一拉，便自腰間散開。
他的手掌粗糙而溫暖，覆上我嬌嫩的肌膚，
讓我感到一陣戰慄。下一秒，他將我攔腰抱起，徑直往床邊走去。
這一晚，我宛若一葉扁舟，被他帶著在欲海裡浮浮沉沉，直至快天明了才沉沉睡去。
18
在他的懷裡醒來時，已是午後，我揉著酸軟的腰陷入了沉思。
蘇景熠這究竟算哪門子的斷袖？
「你醒了？」他的聲音低沉而略帶沙啞，在我耳邊響起。
我心跳忽然失速，慌忙坐起了身，手忙腳亂地整理身上衣物，支支吾吾道：
「醒，醒了！」
他微笑著靠近我：「怎麼說話都不利索了！」
他的呼吸溫熱，噴灑在我的頸間，讓我感到一陣酥麻。
救命！
什麼斷袖？他分明是勾人的妖孽！
我終於按捺不住問道：「蘇景熠，你不是斷袖嗎？你為何，為何……」
「我何時對你說過我是斷袖？」他笑道。
「哈？」我一臉莫名。
他接下來的話，讓我震驚不已。
原來自他過束發之年，京中便有許多高門貴女對他芳心暗許，
上門說媒的不在少數。他煩不勝煩。
某日，他當著媒婆的面胡謅自己不喜女色，不欲娶妻。
不想自那日後，他是斷袖的謠言便傳遍了全京城。
因著這個謠言，他避免了許多桃花之擾，索性便聽之任之。
這個謠言越傳越真，以至於他年及弱冠，全京已無貴女肯嫁。
後來聽聞我無人敢娶，侯爺便試著向皇上求旨賜婚。
不想我竟同意了，這才有了後來的事。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我在他面前大剌剌地裸背露肩，還邀他一起睡。
在他看來，這不是赤裸裸地勾引嗎？
羞恥，簡直太羞恥了！
19
回侯府後，恰逢下人來稟：衙門審訊已有結果。
此事居然是江芷萱主使。
她覺著是我害她被周雲幕退婚，一時氣不過，便欲用這法子讓我聲名掃地。
蘇景熠勃然大怒，當即將此事上表皇上。
為平息寧遠侯府及我外祖之怒，皇上以我爹德行有失、家風不嚴為由，將他貶至連州刺史。
此外，皇上命我爹將江芷萱交由我處置，然而我顧及親情，並未拿她怎樣。
倒是我爹當著侯爺的面，將江芷萱狠狠打了一頓。
此事傳出後，江芷萱的名聲一落千丈，成了人人口中唾棄的女子。
江府淪落至此，實則並非我所願，然而我相信，這世間自有因果。
終究父女一場，他們離京那日，我去為他們送行。
礙於侯府下人在側，我爹和姨娘看我眼神雖冷，但並未多言。
倒是江芷萱，一副瘋魔之態，對我橫眉怒罵道：
「江若璃，江家落難你便開心了？你別得意，蘇景熠根本就不喜歡你。寧遠侯府不過是貪戀你外祖的權勢，才會要你這種悍婦。我相信，終有一日，你定會如你娘一般被棄如敝屣。」
此前我從未與她計較，然而今日我實在忍無可忍，上前給了她一耳光。
「江家會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賜。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錯？」
姨娘猝不及防見我打了江芷萱，猛然上前兩步，
站在我面前，一臉慍怒道：「江若璃，這個家還輪不到你教訓芷萱。」
我爹沉默地站在一側，望著我的眼神裡盡是怨恨。
那眼神，宛若看的不是他的女兒，而是個讓他恨之入骨的仇家。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我爹早已不將我當作女兒。
在他心中，他隻是那個暗算我欲毀了我的江芷萱一人的爹而已。
我緩緩走到他面前，對他行了個禮：
「爹，這是我最後一回喚你。這麼些年來，我偶爾還是會忍不住怨你偏心。
「可今日之後，再不會了。因為我想明白了，我的爹實則早已隨我娘去了。
「連州苦寒艱苦，你們便好好在那安享餘生吧！後會無期。」
語畢，我拂袖而去，留他們在身後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
就這樣吧！
此生想來不會再見，我與這個家的緣分，便到這裡了。
20
回府後，江芷萱的話總會浮現在我腦海裡。
她的話，的確戳中了我的痛處。
當初，我爹不過一介五品小官，因緣際會結識了我娘。
得知我娘是鎮國大將軍之女後，便費盡心機追求我娘，成功將我娘娶回家。
靠著我外祖的支持，我爹青雲平路，一路高升至尚書。
可他在官場站穩腳跟後，轉身便納了妾，便是江芷萱她娘。
那時我娘方知，我爹在老家早有心上人，娶我娘不過因著我外祖的權勢。
我娘鬱鬱寡歡，這才早早故去。
我覺著這世間的男子大多薄情寡性。
我不願成親，不願像我娘那般，錯愛了人，賠上自己一生。
我會嫁給蘇景熠，隻因我當他是斷袖，絕無動情之憂。
然而歡宴樓一夜春宵，我方知他並非斷袖，且我還發現自己已對他動了情。
我忽然便亂了方寸。
蘇景熠與我成親，不過是機緣巧合；
與我春宵一夜，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從始至終，是我先動了心，而他不過是順勢而為。
從始至終，他都未對我說過一句喜歡。
我胡思亂想了許久，
越想越沮喪，以至於蘇景熠回府時也不願理他。蘇景熠見我一臉不開心的模樣，關切道：「若璃，這是怎麼了？」
我沉默。
「可是我哪裡惹你不高興了？」
我繼續沉默。
如此僵持了許久，他終於按捺不住，脫口道：
「若璃，你可是在後悔那夜之事？若你後悔了，那權當未發生過便是！」
21
！！！權當未發生過？
那樣刻骨銘心之事,他竟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掀篇。
果然,他心中沒有我！
好好好，好你個薄情寡義的蘇景熠。
一怒之下,我終於說出今晚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沒錯，我後悔了。我不願再留在京中。我要回邊關！」
他愣住了,直直地望了我許久，才啞聲問我：「當真？」
看他低落的模樣，我忽然有些不忍。
沉默了許久後,我按捺不住，想告訴他我不過是胡言亂語,卻聽見他道：
「若璃，若你想回去，那便回去吧！」
我：「……」
我連夜收拾行囊,
馬不停蹄地啟程離京。我和他未和離,侯爺侯夫人隻當我回邊關散散心,並未挽留。
我與他面上已是夫妻，還需於人前裝恩愛，決計是不會分房的。
「（往」從京城到邊關,我心情一路從生氣漸漸變成失落。
回到關外後，更是鬱鬱寡歡,時常望著那一望無際的草原發呆。
外祖父不明所以，總在我耳邊念叨。
「你分明舍不得那小子,為何還非要回來？」
一提起他，我便咬牙切齒：「他既舍得我，那我便也舍得他！」
「那他若是舍不得你呢？」
「舍不得？舍不得又豈會這般輕易讓我離開？他就是個無情無義之人！」
「那可不一定。」外祖父笑得一臉燦爛,讓我有些莫名。
半月後,我便明白外祖父為何那樣笑了。
隻因，蘇景熠來了。
他向皇上請旨，到邊關做我爺的副將。
我望著風塵僕僕的他，原本還氣憤的心忽然軟了：「你為何來了？」
「來陪你！
你既不喜京中生活，那我便來邊關陪你。我本該更早來的，無奈被手中餘事耽擱了。若璃，我好想你。」我怔怔地望著他，一向甚少落淚的我居然紅了眼：「我以為你當真不喜歡我。」
他啞然,繼而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會想回邊關。」
我難為情地點了點頭。
他笑著輕撫我的臉,輕嘆道：
「傻若璃,我心悅你！雖說最初娶你並非我本意,然而成親後我卻忍不住對你動情。
「你燦爛明媚的笑,你坦蕩直爽的性子……讓我一日比一日更心動。
「那日歡宴樓，看似你主動，然而我不過是借機做了自己期盼已久的事罷了。」
他輕輕抬起我的臉,與我對視。
「你若是不信亦無妨。如今我來了，你有許多時間可以考驗我，再決定是不是還要我這個夫君。可好？」
聽了他的話,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雙手摟上他的脖頸：
「無須更多時間,我現在便可以決定。
我心悅你。你這個夫君，我要，要定了！」往後餘生,無論邊關京城，與君相伴，便是幸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