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振振有詞的場面,一度讓我以為這是一場少年的青雲志。
可笑,這隻是為得青樓花魁的春宵一刻。
酒過三巡,隻剩幾位佼佼者在面紅耳赤地作對峙。
兩名打手早已聽昏了頭,見我又乖巧不動。
手上的動作便松懈了。
而我,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我猛地掙脫束縛,以最快的速度,撞上了一旁的柱子。
「嘭!」的一聲,驚住了全場。
一瞬間,我的腦袋如同要被敲裂般劇痛無比,眼前開始天旋地轉。
我死死撐住,在迷糊中尋到那抹白色身影。
掙扎著發出一聲:「救救我!」
而後便眼前一黑。
12
再睜眼,是在一個陌生的廂房。
四周裝飾淡雅,茶葉的清香撲鼻而來。
與春滿樓的濃重刺鼻的胭脂香完全不同。
我如蒙大赦,總算是……成功了。
「醒了?」一名貴麗的女子正端坐著煮茶。
我連忙起身,跪在地上。
過了許久,
女子才緩緩開口。「你很聰明,比我見過的許多女子都聰明。」
「若非郡主身懷大義,有好生之德,小女再聰慧也圖謀不成。」
眼前這位女子,正是那日在青樓的白衣公子。
京都有一人之名永遠是爭議的中心,好壞參半。
這人便是悅華郡主。
據說當年悅華郡主還是京都鼎鼎有名的才女。
與國公府的小侯爺,並稱京都雙絕。
兩人自小訂下婚約,隻等悅華郡主一及笄,便能嫁過去。
可就在婚禮前夕,出了變故。
悅華郡主在去上香的路上被土匪擄走,一夜未歸。
次日,等悅華郡主一身是血地出現在京都之時。
一切都變了。
往日那些對她才名贊不絕口的人,變成了她的催命符。
他們張口閉口,斥責悅華郡主不潔,應該一丈白綾了卻此生。
國公府也在第一時間,退掉了婚約。
悅華郡主不認命,她上門找到小侯爺告訴他。
她並沒有失身,她殺了土匪頭子,
連夜逃出了土匪窟。可小侯爺告訴他,重要的不是她是否真的清白。
而是在世人眼裡,她是否清白。
自那以後,悅華郡主便消沉了一段時日。
直至她所開設的女學,繡坊,畫殿,雅閣等皆為收留困苦女子之地。
如雨後春筍般在各地不斷冒出來。
眾人才意識到那位驚豔一時的郡主,受辱後並沒有一死以證清白。
而是破罐子破摔般,拋頭露面經起商來。
自此,關於悅華郡主的議論不斷。
有人說她傷風敗俗,有汙女德,不配苟活。
有人說她是溺水稻草,黑夜明火。
可我隻記住了她說那句:「以心鑄劍,以身破曉。」
「隻願天下女子斬去一身枷鎖,照亮一方前行。」
她非天明,可越來越多的女子。
因她,開始相信會有天明。
13
前世楚星便是利用了悅華郡主的善心而得救。
那時她誤以為楚星真的是骨氣錚錚的落魄女。
於是對其施以援手,將她帶出牢籠。
沒承想,楚星轉頭就嫁進了王府。
這一世我要自救,就必須離開春滿樓。
所以我讓如媽媽的人在京都大肆宣揚那則消息。
又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讓人在暗中散出消息。
春滿樓新任花魁是落魄的官家小姐,據說兌現那日,她將以死明志。
哪怕隻有一線生機,我也要拼死一搏。
悅華郡主讓我安心休養幾日,想好了去路便可隨時離開。
我壓下心中的激動,跪求她給我一個去處。
她有些不解,「你清白尚在,容貌出眾,想必還是能嫁一個好夫家。」
「何必跟著我這樣的人,搭上自己的一生。」
我堅定而熾熱地告訴她。
「有些人的出現,是為了告訴世人,世間還有別的路可走。」
「女人,不該隻是相夫教子。」
悅華郡主腳步稍作停頓,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可我分明瞧見她那袖口下的手,微微發抖。
如媽媽親自過來送我的賣身契,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恭賀你,如願以償。」
她輕輕拍了拍腰間的荷包,言笑晏晏看我,眼角的細紋平添幾分韻味。
那是……我的荷包。
我愣在原地,「你,早就知道……」
是了,若沒有如媽媽的準許。
哪個小廝這麼大膽敢替我悄悄傳消息呢?
「那你為何……」為何幫我?
如媽媽聳了聳肩,「橫豎我都有銀子賺,不吃虧。」
「況且……我想看看你究竟能否走出那吃肉不吐骨的春滿樓。」
「現在看來你成功了。」
「知命不懼命,你比我當年強啊……」
如媽媽拖著腔,輕晃著羅扇離去,帶著那說不盡的衷腸消失在遊廊裡。
14
我畢竟是罪臣之女,為了能光明正大地京都生存。
悅華郡主給我安排了一個新的身份。
我正式成為她府裡的女管家,名為司嘉。
在她的安排下,我還進了女學授課。
在府中時,爹爹曾給我們請過教書先生。
不說多大學問,教人認字還是遊刃有餘的。
我一直以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是世間最荒謬的言論。
可來到這裡,看到那些被世俗枷鎖重重束縛,過得苦不堪言的女子。
不去思考如何改變這一切,反倒是怯懦地發出一句。
「若我們有學問了,被夫家嫌棄可怎麼辦?」
那時我才知曉,那不是世間最荒謬的言論。
而是世間最鋒利的刃。
一刀一刀揮向女子的羽翼,直至她們再也飛不出那一畝三分地。
15
我在女學兢兢業業的教字。
漸漸地,她們都開始叫我司先生。
越來越多的人記得我的名字。
司嘉。
可我也記得,我是楚月。
縱然爹爹說,隻希望我一生平安喜樂。
我不敢忘記,身上還有一樁血海深仇。
當悅華郡主將蕭親王府中的喜帖遞給我時
我毫不猶豫地收下了。
「我隻一個要求,保全自己。」
悅華郡主目光灼灼望向我。
她深知大仇唯有一報方可泄憤。
我自然是要保全自己的。
畢竟我的生命,
如此寶貴。說起來,許久沒去探望我的好妹妹了。
我拿著請帖去了春滿樓。
如媽媽笑著告訴我,「你那位好妹妹啊,可是徹底開了竅呢。」
當我見到楚星時,才算明白如媽媽是何意思。
她衣衫薄透可見,在陌生男子身上柔情綽態,媚骨百生。
見我來了,她目光一怔,隨即朝那男子不知說了什麼,便匆匆向我走來。
「楚月,你是來贖我的嗎!」
「你知不知道我在這過的什麼日子?」
「你若還有良心,就立馬去如媽媽那把我贖走!」
說罷她倔強地別過頭。
我挺意外的,沒想到她對我還是這個高高在上的態度。
「抱歉啊,我是來看如媽媽的。」
我擺了擺手,準備要走,卻被她一把攔住。
「楚月!你個爛心爛肺的賤人!」
「若不是你當初對我見死不救,我又怎會落得這個地步!」
我平靜地看著她,「楚星,這一切難道不是你作的嗎?」
「如果老老實實嫁過去,
你現在已經享著榮華富貴了。」「吃著最鮮的食材,穿著最好的面料,戴著時下最興的首飾,往來都是王孫貴胄。」
「不像現在這樣,隻能日日在不同男人身下承歡,吃的永遠是冷飯。」
我輕輕地說著,將老老實實嫁入王府的好處一點一點剝開給她聽。
「可惜啊,這一切,都被你毀了。」
最後這句,如同驚雷劈在了楚星身上。
她怔怔地開口,「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沒錯!」
「我隻是想讓蕭親王高看我一眼,讓他愛我不能自拔,我有什麼錯!」
「你根本不懂,怎麼……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說著說著,楚星一臉惶然,抱頭緩緩蹲下。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在楚星的憤恨中,我抽出腰間的喜帖,在她面前晃了晃。
「蕭親王要娶王妃了,是大理寺少卿的女兒。」
「一個曾經不如你的人。」
對一個好勝之人最致命的打擊是什麼。
輸給一個不如自己的人。
楚星臉色煞白,雙手抓著頭發。
「不,你騙人!不可能……蕭親王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我轉身離開,全然沒發現腰間的喜帖早已不見。
16
次日,京東發生了兩件大事。
蕭親王大婚。
蕭親王洞房之時被一青樓女子刺殺。
據好事者說。
當天夜裡蕭親王喝了不少喜酒,醉醺醺地就往後院走去。
還將跟著的護衛都打發了。
直至半夜,王妃見蕭親王遲遲不曾入房,便打發了丫鬟去前院詢問。
結果在不遠處看見一身是血的蕭親王,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旁邊還蹲坐著一個看不清面貌的女子,手上拿著匕首。
時不時就往蕭親王身上刺去。
嘴裡還振振有詞。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
「我才是王妃,我才是……」
老鸨輕搖羅扇,嘴角含笑。
「我好」三下五除二就將楚星拿下了。
最終蕭親王因傷勢太重,不治身亡。
聖上大怒,下令要誅楚星九族。
才發現楚星的九族,早已被他的好兄弟誅完了。
於是隻能將楚星處以最痛苦的車裂之刑。
以慰他心頭之痛。
楚星行刑的那天,我沒有去。
我買了很多紙錢和吃食,在城外祭奠我的家人。
「爹爹,兄長,我終於為你們報仇了。」
以後,世間再無楚星。
也再無楚月。
我會用司嘉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去幫助更多曾經像「我」一般,深陷困境的女子。
這世間高臺皆為男子所搭。
他們用金玉珠釵將「我」禁錮在三尺宅院。
用錦繡華服將「我」束縛於道德枷鎖。
他們暗自竊喜,在高臺欣賞「我」的窘迫無助。
那「我」便踢翻這高臺,摔爛這金玉,撕碎這枷鎖。
讓他們也嘗嘗跌落泥底的滋味。
好叫他們知道。
我們女子,當如此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