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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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一日千裡地趕回了先前的那座小縣城。


得益於我防御的法陣,陸丞景無法輕易進入。


但是他暗中與那位對我懷恨在心的蠱修勾結。


青色的蠱蟲被碾碎在城外的一口水井中,劇毒的汁液沿著地下河流進城內。


當我趕到時,城中中毒的人已過大半。


這種奇毒會從內腐蝕人的血肉,外表看起來和正常人別無二致,隻是偶爾從口中滲出血來。


可我清楚,不出一個月,他們就會渾身潰爛而死。


扎著紅繩的女孩兒抱著我的胳膊不撒手。


「姐姐,姐姐你去看看我阿娘好不好?她吐血又嚴重了,城裡的郎中都診不出什麼……」


她不住抽泣著,不顧自己嘴角流出的血。


我心底一陣陣地發寒。


陸丞景環顧四周漸顯病態的百姓們,低低地笑出聲來。


「時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永遠都是贏的那一方啊?


「是啊,你有天資,你身懷仙骨。可你老老實實修行去鎮壓魔尊就好,

你憑什麼非要壓我一頭?贏宗門大會,奪掌門之位,你一個女子,非要事事都出風頭嗎?!


「我輸得一敗塗地,可你也沒贏。他們就快要死了,哈哈哈哈!全天下隻有師尊最擅解毒,你去跪著求師尊給你解藥啊!我就喜歡看你無能為力、被迫屈居人下的樣子……啊!——」


他沒能繼續聒噪下去,因為我把他按進了那口劇毒的水井裡。


他悽厲的慘叫隨著濃濃白煙冒出而消失。


我確實是要回天清宗找師尊的。


但並非跪著求他。


而是靠我手中的劍!


19


師尊與我相對而立,依舊白衣勝雪,不染纖塵。


他不願替我救人,隻稱在閉關修行,我提著劍砍穿了他九華殿的門。


即便沒有此事,我與他也遲早有一戰的。


這一點我與他都心知肚明。


所以當我出現時,師尊沒有半分猶豫地拔出了那柄猩紅長劍。


劍光如電,滔天的殺意驚起林中飛鳥,天清山上風雲變色。


數個回合下來,

我難以招架,被打得節節敗退。


師尊的面龐上盡是冷漠:


「你知道以你如今的境界應戰我,無異於蚍蜉撼樹。」


我咬牙切齒道:


「你知道你妄圖違逆天道,也是蚍蜉撼樹嗎?


「天道不會容忍你為一女子而瘋魔!你汲取天清宗所有弟子的靈力,也救不回她!」


師尊眸光轉冷:


「你都知道了。」


趁他攻勢減弱的一瞬間,我摸出將麒麟骨藥丸咽下。


耳邊有龍吟傳出,一道紫氣自我身上直衝雲霄!


若能提升至大乘境,哪怕隻是一刻的時間……


「錚——」


震耳欲聾的劍鳴激蕩開來,我被震翻在地,五髒六腑幾乎碎裂,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師尊硬生生斬斷了那道紫氣的龍頭。


「若是整個天清宗的人都不夠,那我不介意再多尋些人來。」


他提著劍緩緩走來,笑容寒意刺骨,猶如鬼魅。


「成不了仙也罷,墮為妖魔也罷。獻祭多少人、花上多長時間我都不在乎……我隻要我的曇娘。


「那你在乎她如何想嗎?」


我勉強支起身子,滿身血與塵。


師尊幽深沉靜的黑眸裡出現了一絲痛楚。


我印象裡隻見他露出過一次這樣脆弱的神情。


那時我剛上山,被暫時安置在九華殿,夜裡我迷迷糊糊起來找師尊,在九華殿的地宮內看到了一座冰雕女子塑像。


師尊在她面前伏地哀哭,如孩童一般無助。


後來我才知道,曾以劍術冠絕天下的劍修師尊,為何很少拿起劍,而是將自己浸泡在醫術研究裡。


陸丞景曾告訴我,他記憶裡的師娘是個很溫柔的女子,師尊也總是笑。


後來師娘患病,師尊尋遍了整個九州,也沒能尋到治好她的藥。


再後來,師娘倒在春雷陣陣裡。那年的春雨好像總也不會停,師尊在一場接一場的雨中變得冷若冰霜,難以接近。


他修得了禁術,把師娘的魂魄封存在地宮裡,似乎這樣就能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可他的力量並不夠維持長久,於是他找到了我,

利用我仙骨強大的靈力,源源不斷地為地宮輸送能量。


我走之後,他便開始將鮮紅的蛛絲伸向陸丞景、許月盈、每一位師弟……


或許許月盈曾有片刻打動他。


可總抵不過數十年來的執念。


師尊將長劍指向我,無數紅線糾纏著蔓延到我的身上,以極快的速度汲取著我的靈力。


師尊眉間的印記似乎更紅了。


「今日是純陰之日,若能有足夠的靈力,或許她真的能回來。」


我拼盡最後的力氣,將玉鏘高高拋出。


劍身傾斜,擦著師尊的衣擺而過。


他輕蔑一笑:


「我勸你省些力氣,你殺不死我的。」


「誰說我的目標是你了?我的劍可是衝地宮而去的。」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大笑著喊道。


「許月盈!我有一劍助你!」


20


「月盈?」


師尊輕輕笑了出來。


「任誰都可能闖入地宮,唯獨不可能是她。天清宗弟子的實力我都了如指掌。更何況她……沒有那樣的膽子。


「師尊你還真是不懂女人心啊。」


我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你太小看許月盈了。再柔弱的菟絲子,也可能會殺死宿主。你不懂她究竟敢反抗到何種地步。就像你不懂師娘,她的魂魄被困於地宮不見天日,你可曾聽到深夜她的哭泣嗎?」


師尊雙眼通紅,周身戾氣一瞬間綻開,我又被逼得吐出大口血來。


但他終究不敢再與我耽擱。


咣當一聲,他手中的利劍掉落在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飛進了殿內。


我掙扎著衝進地宮。


許月盈昏死在地上。


懷中還緊抱著我的玉鏘劍。


那座晶瑩剔透的女子冰雕在地上化作了一攤水。


「怎麼可能……她就算借你的劍解了護佑的陣法,也沒有操控魂魄的能力……」


師尊的頭發幾乎是頃刻間白透了。


他顫抖著雙手去觸摸地上的水,眼眶裡流出血淚來。


我輕聲道:


「她確實沒有那樣的能力。


「師娘是自毀的。」


雷聲隆隆傳來,

外面似乎又下雨了。


我拖著已經如同行屍走肉般無神的師尊,將他拖到殿外的雨幕中。


細雨如絲,似乎還帶著些許溫度,並不寒冷,反而如同輕柔的手掌撫過。


我伸手接了一小捧雨水,晶瑩如淚。


「她自散魂魄,這場甘霖是她福澤眾生的祈願。


「她那樣的人,怎會願意被困在不見天日的地宮,眼睜睜看著曾經關照過的弟子們為她做獻祭呢?


「你為了留住她,遲遲不讓她入輪回,當真不是自私嗎?」


師尊怔怔地望著我,又哭又笑。


忽然,他將手中長劍劃向自己的脖頸。


他是真的想隨師娘去了。


我彈指擊飛他的劍。


「師娘會有好輪回的,但你還沒到該死的時候。在去死之前,為她積些福報吧。」


我一掌拍在他的小腹。


原本在我體內瘋長的蛛絲再度躁動起來,順著我的手臂倒灌進師尊身體,我經脈中的靈力瘋狂湧動,如同煮沸的水,而師尊的靈力也隨之沸騰起來。


他錯愕地抬起頭:


「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眼神明亮,彎唇道:


「結丹。


「師承於你,我也自學了些禁術。


「從前你從我的內丹汲取能力,如今我幹脆在你體內結一顆我的內丹。雖不能與你共享靈力,卻能將我此後受到的傷害都轉嫁與你。」


在他驚恐的神情裡,我眼看著他的小腹微微隆起,猶如懷孕一般。


天清宗掌門從此閉門於九華殿修行。


我作為繼任掌門,接管了整座劍宗。


21


「我要同你和離。」


「「女」某處漸顯繁華的小縣城中,一位白頭老妪給她的孫女扎上紅繩小辮兒。


「……那女子執掌劍宗不過十年,便碰上魔尊來犯。相傳那日天清山巔隻見一金、一紫兩道閃電相擊,所有人都以為她會以身殉道……可她竟不損分毫擊敗了魔尊。那日所有天清宗的弟子都見證了那一幕,除了九華殿的長老仙逝,不能親眼見到魔尊隕落了……」


老妪講起故事娓娓道來,

小女孩聽得入神,急切問道:


「之後呢?她是不是很快就飛升了呀?」


老妪故作高深地搖搖頭:


「哪有那麼容易?據說她飛升那日,有天人怒斥她欺師滅祖,修煉禁術,還隻身挑翻了某處蠱宗……黃鶴盤旋久久不願載她登天,天門也緩緩將要關閉。可那女子竟劍指天門!」


小女孩嚇了一跳:


「那她是一劍劈開了天門嗎?」


「那誰也不清楚。隻聽說有一雪白鳳凰現身,帶她衝向天門,更有一神龍環繞其周身護駕,有人說那是臨淵仙君所化呢!」


小女孩興奮地揮舞起手來:


「她真厲害!好想親眼看到呀,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我猜她肯定很高、很壯,用的劍也很有氣勢——嗨!一劍就能劈開山來!」


老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指向一旁院中正在木雕的女子。


「你去問問她吧,她曾經也是天清宗的弟子呢。」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那女子面前。

她這才發現,這名女子雖然容貌已經老去,但骨相卻極美,眉眼間也很有氣質。


小女孩有些呆了:


「你……我知道你是守護我們縣城的女神仙。你是不是特別厲害,才被天清宗派來保護我們的?」


女子語氣溫柔:


「不是噢,我是因為做錯過事,為了贖罪才下山來保護大家的。」


小女孩骨碌碌轉了轉眼睛,有些疑惑。她還聽不懂這話中的意思,很快就將它拋之腦後了。


許久,她又天真地問道:


「那你看看,我以後能不能也加入天清宗呀?我也想要成為那樣厲害的人,斬妖除魔!」


女子溫婉一笑,將已經雕好的木劍放到女孩掌中。


「嗯,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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