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許我想問問他，為什麼不臉紅了。
28
又是一年花朝節，他在柳州。
四月份，花都謝光了才回來。
他是夜裡回來的，外面還下著大雨。
我已經睡下了，才不管他。
他贏了商會的頭籌，得了刺史的青睞，還聽說人家要他做女婿呢。
自有人照料他。
「媳婦兒，你睡著了嗎？我——」
他點點我，輕道。
「別碰我。」
「好。」
桌凳輕響，靜了下來。
我悄悄轉身看他。
！
我忘了前兩天心煩，把那張羅漢床和他的衣服都扔到柴房了。
29
黑暗中，隻見窗邊一個大大的人影蜷縮在兩個小板凳上，背對著我，一動也不動。
正想著，嘣的一聲，板凳翻了，隻見他骨碌碌摔在地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爬起來，對好兩隻小板凳，身子一蜷，又縮在上面，不動了。
我咳了一聲。
片刻，他背過身去了，
聳起的肩膀比小板凳還高。「阿嚏！」他抬胳膊抿了抿鼻涕，又不動了。
我不知怎的想起來大黃那個四面漏風的狗窩，去年也不知他在那裡蜷了多少夜。
安靜下來後，外面傳來哗哗啦啦的聲音。
「慕容春，你換過湿衣服了嗎？」
沒有回應。
我等了等，下床去到他身邊，點了點他的背。
我點一下，他往那邊挪一點，我點一下，他挪一點。
我再點一下，嘣的一聲他又翻到地上。
片刻，他一聲不吭地起身扶起一個小板凳，坐上去ẗṻₘ愣愣對著窗外。
「去床上睡吧……」我笑了，去扯他，頓了頓，又道，「床很大，我們挨不著的。」
窗口鑽風，我禁不住也打了個噴嚏。
慕容春忽地起身，默默地走到了床邊爬上了床。
我走近，才看到他在角落裡，一個大男人蜷做一小團，隻有一角床單蓋著肚臍眼。
30
我躺床上，合眼就是睡不著。
「慕容春？」
……
「你回來時就下雨了嗎？
」……
「你怎麼大半夜的回來了。」
……
「柳州好玩嗎？」
……
「我……我聽說柳州刺史要你做女婿呢，你怎麼回他的呀？」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自己都聽不清楚。
「媳婦兒，為什麼？」他猛然轉過頭，我被他嚇了一跳。
他忽地止不住地抽噎，「為什麼？為什麼抱過宛秋就……就不能抱你了？」
「什麼？」我擰緊眉頭，聽不懂他的話。
「為……為什麼抱過宛秋……就……就不能抱你了……為什麼……」
「我……我早就洗過澡了，我……我還用了玫瑰花瓣……我可香了那時候……」
我皺眉望著他，一摸他的額頭果然燙得厲害。
「你冒雨回來的？看都燒糊塗了……」
我忙想下床，被他一把拉回床上。
「我沒……沒糊塗。媳婦兒，為什麼？我加倍努力變得更好了，為什麼你還是一直……一直不理我……」
他又哽住，眼淚珠串一樣掉下來，
低頭不住抿著。「你是為了我嗎？」
「我就是想讓你誇誇我。」他哽咽道，「可是……我都用了玫瑰花瓣……我可香了，我就想抱抱你，你還是嫌棄我——怎麼做都嫌棄我……」
「我那時候可香了……」
他語無倫次的，我聽了三四遍才明白了他在說去年的事兒。
「不……不是，不是嫌棄你。」我心疼不過，替他擦了眼淚。
「那……那是什麼問題？」
「是……」我臉上發燙，一咬牙道，「是睡覺的問題！那時候我想你……你和宛秋一起睡過覺了，就不能和我睡！」
「我沒和宛秋睡過覺！」他睜大了眼睛望著我。
「我隻和大黃睡過覺！」
他哞哞地哭了起來，「我隻和大黃睡過覺呀嗚嗚嗚……」
我一時愣住，隻見他仰面哭得好像更絕望了。
「大黃是不是更不行了？」他淚眼蒙眬地看了看我，接著道，「大黃更臭了……更臭了，可是我都用玫瑰花瓣洗過澡了嗚嗚，
洗了好幾遍呢……「我……我都給大黃找了新狗窩了，可是它還非要和我睡在一起，他非要和我睡一起的！都怪大黃嗚嗚嗚……」
？！我笑得前仰後合。
31
「你……抱過宛秋幾次？」
我問道，一邊給他敷上冷毛巾，他乖乖地躺著。
「一……一次！她那時候都快凍死了，到處都是雨水，點不起來火，我隻能抱著她不讓她……」
「你和她在一起那麼久，沒碰過她嗎？」
「我碰她幹什麼呀？更何況男女授受不親……」他看向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垂過頭低聲道，「自己的媳婦兒除外。」
他睫毛上掛著淚花，猶若那日被雨打過的海棠花，可憐可愛。
我心頭一顫。
「我媳婦兒還不要我了……」說著，他又哽咽了，背過身就要抹眼淚。
「哎呀要你！」我看不過他委屈。
「不信。你都要嫁給別人了……」他渾身顫抖著，連聲音都好像要碎了。
「真的。
」我盯著他，這燒糊塗的腦袋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信！」
「真的。」
「不信！」
「真的真的真的！」
「不信不信——」
我捧住他的臉啪嘰親了一口。
他一瞬間僵住了，猛地回身看著我，睫毛連連撲扇了幾下，掛著的淚珠絲滑滾下。
「信了嗎？」
「不……不讓抱，但是可以親嗎？」
他眼尾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像隻受欺負的大狗狗。
我心頭一顫，忙松手想退開，卻驀地被捉住了手，滾燙的吻傾覆而來。
須臾沉醉，我睜開雙眸，心頭依舊不住地顫動。
「你……你先親我的。」
慕容春低眸望著我，眸光微顫。
他的聲音澀啞，我紅著臉別開頭，「現在信了？」
他忽地咯咯笑起來，「信了！信了！我好開心！」
我回眼看他，忽地一個大鼻涕泡砸下爆開。
「啊——」
我來不及避，一把推開了他，「慕容春你太惡心了！
」我連連擦著臉，甩給他一隻帕子，他一邊擦著，還笑個不停。
32
喝過藥躺下後，慕容春湊到我跟前，湊得近了又近，挨得緊緊的。
「別碰我。熱！」
「就碰。」
「別碰——」
「就碰。」
「別碰——」
「就碰。」
……
「別——」
「就！」
他將我擠到了床邊，熱意通通包裹著我。
我轉過身，「這次怎麼不去小板凳上臥著了？」
「因為我媳婦兒喜歡我呀！我媳婦喜歡我！」
他眼睛閃著光，昂頭笑著。
「哪裡說喜歡你啦？」我紅了臉。
「就是喜歡，就是喜歡。」他緊緊抱住我，熱乎乎的氣息撲在我脖頸處，「被喜歡的人心裡能感覺到。」
「是嘛？我就感覺不到。」我故意道。
「你感覺不到嗎？」他撐起身子看我。
我「嗯」了一聲，故意垂眸道，「我爹說是嫁過來，其實和賣過來是一樣的。我連拜天地都是和公雞一起，
我的夫君不喜歡我，整日鬧著去找他的心上人，別人都笑話我沒有桃花簪，可我能怎麼辦呢？」小時候我娘為我扎頭發插桃花的情形忽地湧在我心頭，我心頭一哽，「本來就是我娘走後，世界上就沒有一個人喜歡我了……」
「這裡，這裡喜歡你！」他猛然捉起我的手放在了心口，看著我道，「媳婦兒，我，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那你還和別人走。」
我鼻頭一酸，眼淚忽地湧出來了，我忙抬手去擦，想背過身不想讓他看到。
「我……是因為……」他看到了我哭，猛然頓了一下。
「傻！媳婦兒，是因為我傻！」
「對不起，對不起……」他手足無措地接著淚珠，也紅了眼睛，「媳，媳婦兒，你別哭了。要不然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他將我緊緊摟在心口不住撫著背，撲通撲通的心跳將我的心也攪得一塌糊塗。
33
第二日去向慕容夫人請安，
她再次用那個笑容迎著我坐下。「昨夜睡得可好？」
我飛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慕容夫人卻笑得更燦爛了，她身後的老媽媽也跟著笑個不住。
「少夫人不知道，咱們夫人的算盤是十裡八鄉打得最好的，還從未出過錯呢。」
老媽媽和慕容夫人對望了一眼，笑出來了眼角的皺紋。
我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怎麼，恰外面來了管事媽媽要回我話,忙一溜煙告退了。
34
忙過後,慕容春興衝衝地拉著我出城,說去山上看桃花。
他說快馬加鞭回來，也沒趕上今年的桃花簪，不能再等一年了，必須補回來。
可桃花早就謝落了,哪來的桃花？
山路上,挑擔子的村民碰見就笑呵呵地和慕容春打招呼,又送雞蛋又送野菜。
我奇了，問他怎麼認識的這些人。
那村民拉著慕容春的手感謝個不停，說我不知道，去年大雨，多虧了慕容春連日幫忙將衝倒的樹種了回去,這才得以保全收成。
說慕容春力氣大，一個頂別人三五個呢！
我看向慕容春，他昂頭挺胸,像隻驕傲的大公雞。
我笑了，過後誇他。
「原來那時候你回家,都在這裡幫忙？說起樹來,你是幫忙種樹的。你說奇不奇？去年佃戶告訴我,說下大雨那一夜之間，有人竟將咱們桃園裡的桃樹都挖空了！」
慕容春忽地重重咳了起來，我攬住他,「真是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好，你瞧你多為別人著想——」
「沒有,我沒那麼好……」
「慕容春，你真的很好了！」我存心好好誇誇他,「你隻是功課不優秀呀。不是每個人都要過目不忘的。世上哪有那麼多狀元才子？你瞧咱桃園也不知哪來的一伙強盜,那才真是壞心眼的家伙！佃戶說他看到了一個人的臉,再讓他遇見必要重打一頓！」
慕容春猛然頓住了腳步,拉住我道,「媳婦兒,我騙你的,山上沒有桃花,我們回家吧。」
？
我狐疑地看著他。
「好吧，媳婦兒，其實我就是那伙強盜……」他漲紅了臉。
？？？？！
直到看到山的那一面,漫山遍野,桃花灼灼，落英繽紛,我也難以想象慕容春那一夜是怎麼冒著大雨做到這些的。
春風吹過,我的眼淚莫名盈了眼眶。「有一回迷路，發現那邊花謝了，這面山花還沒開。那夜我就把桃園裡沒開花的樹都搬到這邊了。」他摸著頭笑著,「我還以為那都是野樹呢。」
說著，他變出一枝桃花插在我鬢間，定定地望著我笑，「桃花簪。」
我看著他，真想說他好傻,開口卻哭著笑道。
「以後可別再那樣了。」
「知道了。」他看著我，傻乎乎笑道。
山野春風，桃花始盛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