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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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侯府二公子後,他騙我做了他的外室。


他和繼母鬧翻,身無分文,我做繡活養活他。


孩子生了倆,我以為他能將我和孩子接回侯府,安穩度日。


誰曾想他壓根就沒想過要接我回府。


他要娶身份高貴的正室夫人,瞧不上我賣唱的出身。


我的兒子因下人的疏忽淹死,我的女兒為他的嫡子擋下一劍傷了身子。


長大後又被他的正室配給了他奶嬤嬤的孫子。


而我,則代替他的正室被賊人擄去,群奸而亡。


重回到七年前,我還住在梧桐巷的那間小院,他還是要靠我養活的紈绔子。


一切都還來得及。


1.


三月三,草長鶯飛。


賀行洲醉醺醺推開小院的門,衝我笑:「惜娘,瞧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晃了晃手上的油紙包,燒雞的香氣從中飄散出來。


四歲的杏兒顛顛跑過來:「阿爹!又有肉吃啦?」


賀行洲呵呵笑,隨手揉了揉杏兒的腦袋,腳步虛浮地往裡去。


「吃吧、嗝,

多吃點。」


我將油紙包遞給杏兒,上前幾步攙住了他。


和往常一樣嬌聲抱怨:「怎麼又喝這麼多?」


「遇到了昔日舊友,他初回華京,就,就多喝了幾杯。」


我熟練地往他懷裡摸,他按住我的手,將裝著碎銀子的荷包扔給我。


「拿去吧,別吵我睡覺。」


他往床上一躺,下一秒就打起震天的呼嚕來。


我掂了掂手裡的荷包,斂去眼裡的柔媚笑意,輕手輕腳地關門出去。


來到廚房裡,就見小丫頭撐著下颌,看著桌子上的油紙包悶悶不樂。


「怎麼了?」


「阿娘,你看!」


杏兒氣呼呼地指著油紙包裡被人用筷子拆得一塌糊塗的燒雞。


「阿爹又帶剩菜回來,這叫我們怎麼吃?」


賀行洲帶剩菜剩飯回來不是一次兩次了。


若換作往常,我一定會氣得直接去找賀行洲理論。


自己在外好吃好喝,將剩菜帶給妻女是什麼意思?


若菜餚完整也就罷了,偏偏都能看出被人下過筷子的痕跡。


不知道混了多少人的口水,這東西進泔水桶還差不多。


這時候賀行洲就會斥責我不懂節儉。


本就不是多金尊玉貴的人,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挑挑揀揀?


可這樣的人,卻能在成親後專門為妻子繞路去買東大街的桂花糖糕,西城街市的糟鵝。


青樓賭館不去了,狐朋狗友也斷交了,褪下那身紈绔子弟的皮,搖身一變成了華京女子人人仰慕的朝堂新貴。


他成了好丈夫、好父親,眼裡除了妻子,再也裝不下別的女人。


可惜的是,他的妻子不是我,是那金尊玉貴的尚書府嫡次女莊玉芙。


我不過是個賣唱為生的歌女,刁蠻任性又貪戀權勢,頂多算他賀行洲年少時不懂事惹下的一筆風月債。


哪裡配讓他為我浪子回頭?


我晃了晃手裡的荷包,衝杏兒招手:「阿娘帶你出去吃。」


杏兒歡天喜地地躍下板凳:「好!」


小丫頭的手心有些粗糙,那是幫我幹活磨出的薄繭。


她牽著我的手一蹦一跳,

嘰嘰喳喳像隻歡快的小鳥。


家中進項少,賀行洲每回拿回來的銀錢都不穩定,因此我很少帶著杏兒出來吃。


一道紅燒肉,一道素炒什錦,一道雞湯。


小丫頭捧著碗吃得頭也不抬。


還不忘給我夾菜:「這紅燒肉好吃,阿娘,你也吃!」


看著她天真澄澈的面容,我想起上一世。


我死後,她被賀行洲接回了侯府。


明明大小也算個主子,在侯府卻過得連最底層的奴才也不如。


賀行洲一心撲在他好不容易才娶來的正室夫人身上,哪管得前頭一個歌女生的庶女?


侯府後院主事的是賀行洲的繼母,本就與他不和,杏兒在侯府的日子越發艱難。


我的女兒,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為了給自己掙出一個前程,替賀行洲的嫡子擋下了致命的一劍。


那一劍傷及肺腑,她險些活不下來,之後也弱了身子。


因著這件事,她這個侯府小姐的身份方才被坐實了。


我以為,不談親生父女的身份,

杏兒對他們的嫡子好歹也有救命的恩情。


之後不說高門大戶,也該為她擇一個清白富裕的人家,好叫她後半生過得順遂。


可他們,竟將我的女兒配給了賀行洲奶嬤嬤的孫子!


那奶嬤嬤姓周,最厭惡我的歌女身份。


賀行洲與我在一起的這幾年間,她無數次鬧上門來要將我發賣了。


「我家二爺從前是多好的孩子,自從遇到你這個騷浪貨之後,他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該死的小娼婦,別以為為我家二爺生了個孩子就能同我擺主家的譜兒,你算個什麼東西?」


「下九流的戲子,勾欄院裡的賤貨!」


我再好性兒的人,也禁不住這樣的汙言穢語。


可賀行洲每次隻會和稀泥。


「嬤嬤年紀大了,你讓讓她又怎麼了?」


「我母親去世得早,我是她奶大帶大的,不許你對她口出狂言!」


我的兒子,那個剛過了兩歲的孩子,就是因為周嬤嬤的疏忽,淹死在了院中的池塘裡。


可這樣的人,賀行洲卻依舊好好將她養在侯府裡。


甚至還將杏兒嫁給了她那個屢試不中的孫子。


堂堂侯府千金,卻在自己父親的奶嬤嬤手底下討生活。


一想到她那時枯黃憔悴的面容。


我小兒子浮腫的屍體。


我心中對賀行洲和莊玉芙的恨意就如那滔滔江水。


「阿娘,不給阿爹帶些回去嗎?阿爹喜歡吃紅燒肉。」


出了食肆,杏兒仰著小臉問。


我摸摸她的頭發:「你阿爹不是帶了夜宵回來了麼?」


「娘回去就把那半隻燒雞做給你阿爹吃。」


杏兒懵了一瞬,捂著嘴笑嘻嘻地點頭:「好!」


回到家時天色漸昏,賀行洲依舊睡得死沉死沉。


我緊閉門窗,將藏在杏兒床下的紅木盒拿出來,倒出裡面的碎銀和金錠。


一共是四十七兩,加上今日荷包裡的十兩,共是五十七兩。


我跟了賀行洲五年,這是我攢下的全部家當。


我要是帶著孩子離開華京,另立門戶,這些銀子遠遠不夠。


按照前世的進程,過些日子,賀行洲就要同他外祖家的人接觸了。


上一世也是因為這個,我勸他回侯府,將我和杏兒也帶走。


我不想再過這樣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可賀行洲仍在和他父親賭氣,不肯回侯府。


我勸他,他怪我隻知榮華富貴,不知他的心。


心長在他自個兒的胸腔裡,他又不曾掏出來給我看,我如何能知?


他再如何,都是侯府的嫡出公子。


我孤女一個,已經在他身上蹉跎了幾年青春,女兒都快懂事知禮了。


我耗不起了。


我想要一個安穩的生活,想為我的女兒博一個坦蕩的前程。


最起碼讓她不要像我這樣,有錢有闲,不用看男人的臉色過活。


我有錯嗎?


2.


賀行洲是個靠不住的。


無論床笫間的情話說得有多好聽,事實就是他根本就沒真正將我放在心上過。


哪怕我陪了他快十年,哪怕我為他生了一兒一女。


在他心中,我也隻是個用來泄欲的工具,

可以隨意打發掉的玩意兒。


這輩子,我必須為自己和杏兒做打算。


盡快從賀行洲手中搞錢,然後帶著女兒遠走高飛!


我下定了決心,摟著女兒睡下。


月色從窗戶的縫隙裡流瀉而下,我輕撫著小腹。


平兒……


我可憐的孩子,這一世,娘和阿姐都自身難保,你就別來娘這兒吃苦了。


擦亮眼睛,投一個好胎去吧。


別再遇上賀行洲這樣冷心絕情的爹,也別再遇上我這樣身份卑賤的娘。


翌日清晨,我是被賀行洲的喊聲吵醒的。


他哐哐拍門:「惜娘!惜娘!」


「趕緊起身,燒水我要沐浴!廚房裡怎麼能吃的都沒有?你昨晚沒做飯?」


杏兒睡得迷迷糊糊,掙扎著要醒來:「阿爹別急,杏兒幫你燒水……」


我一把按下她:「睡吧,有阿娘在呢,哪裡就用得上你。」


然後開了窗,壓低聲音對外頭的人:「亂叫什麼?杏兒還在睡呢!」


我對賀行洲向來柔順,少有這樣嚴厲的語氣,

他覺得新鮮,笑了一聲。


「脾氣不小,還和爺吵吵起來了。」


我嗔了他一眼,披衣起身:「等著,馬上就好了。」


賀行洲眼神清明,在我沒掩住的胸口轉了一圈,一抬手,拍了拍我的腰。


逗弄意味明顯。


大早上就發情,跟畜生有什麼區別?


我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對上他又笑得嬌羞:「爺~」


先把水燒上,再用他昨天帶回來的不知被多少人下過筷子的燒雞給他煮了碗雞湯面。


賀行洲呼嚕呼嚕兩口吃得湯也不剩。


吃完我又伺候他沐浴,痴纏了好一會兒,他才依依不舍地放開我,穿了衣裳神清氣爽地出去了。


這一去,起碼有兩三天不會回來。


我迅速清理好了自己,跑到巷口的醫館抓了副避子的湯藥。


想想又覺得這樣不行,是藥三分毒,我可不想這麼早就壞了身子。


回到家時杏兒已經醒了,正乖巧地蹲在廚房門口洗漱。


看見我,她仰頭彎著眼睛,甜滋滋地喊娘。


我摸了摸她的頭發,進廚房將早膳煮出來,交代她一個人乖乖在家,然後就又出了門。


我要去給賀行洲也配服藥。


上一世我死後,魂魄沒有立即消散,而是在這世間飄蕩了許久。


我看到賀行洲和莊玉芙生了四胎,胎胎都是兒子,還個個都很有出息。


而莊玉芙的三姐,也就是她的死對頭,則胎胎生女。


莊玉芙和她身邊的嬤嬤說:「一撇腿一個女兒,一撇腿一個女兒,我看吶,梁小侯爺想要兒子,怕是難咯。」


說完,她便咯咯咯地笑起來。


好像莊三接連生女是什麼特別值得高興的事兒一樣。


那一刻我打從心裡覺得不舒服。


我不知道這種不舒服源自什麼。


但隻要我一想到,賀行洲不能生了,她莊玉芙再能生兒子也生不出一點。


到時候莊三接連生女,她不僅笑不出來,還得又嫉又恨。


我就覺得高興。


上一世我死後很久才明白,我兒子平哥兒的死並非周嬤嬤疏忽大意。


而是她一早就和莊玉芙搭上了線,在她的示意下,故意淹死了我那不足兩歲的兒子!


我兒子死了,她兒子不僅佔嫡,還佔長,沒人和她的兒子爭了。


當真是好心計!


念著前世的恨,我給賀行洲下藥下得毫不手軟。


一面溫言軟語熱情迎合他,一面裝委屈扮乖從他手裡拿錢。


大約是我這些日子當真合他的心意,他不僅給了我好幾百兩銀票,還給了我兩間鋪子傍身。


夜裡痴纏時,他緊緊抱著我,喟嘆:「世上怎會有你這般稱我心意的女子?」


廢話,當我這幾十年白活的?


恐怕如今就是賀行洲自己,也沒我了解他了。


「惜娘,惜娘,我真想就這麼和你一道去了,也不枉此生了。」


我攀著他,像菟絲花攀著唯一向上的大樹。


「淨說胡話,你當真舍得就這麼去了?」


「我和你,還有杏兒,我們一家三口,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要過呢。」


我隻當不知道賀行洲待我們母女的真實想法。


在他面前,我全身心地信任著他、依賴著他,他就是我們母女倆的全部。


在這間小院裡,他可以完全地放松下來,享受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我將這裡打造成他夢想中的安樂窩。


勾得他樂不思蜀。


我費盡心思同他演戲,收獲自然也不少。


錢財鋪子我甚至不用開口,他自發往我手裡遞。


更叫人驚奇的事,一天夜裡酒醉,他竟同我說起他的身世。


他說從小生母早逝,實在受夠了繼母的面甜心苦。


他怨他母親太過脆弱,生下他就撒手人寰,害他堂堂侯府二公子,像條喪家犬似的流落在外。


我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親生的母親都能不念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恩情,我該說他是冷心還是滅絕人性?


既嫌生母的商戶出身,又舍不下生母幾十萬兩的嫁妝銀子,還對外祖家虎視眈眈。


既要,又要,這麼貪心,小心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醉過去的賀行洲自然聽不見我的腹誹。


他好似隻是尋找一個發泄的出口,發泄完了人也輕松了,頭一歪就沉睡了過去。


我和往常一樣,擰了帕子替他擦臉擦手。


又在他咂巴著嘴的時候,將溫熱的蜜水喂給他喝。


那蜜水裡,我下了最後一顆藥丸。


賀行洲再不能生育了。


事情了結,我也攢夠了錢,是時候帶著杏兒遠走高飛了。


我很快等來了一個機會。


3.


那天是賀行洲的生辰。


我特意為他置辦了一桌席面,一家三口在樹下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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