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是一頓好誇，連帶著我碗裡也堆了冒尖的山珍海味。
爺爺又打起感情牌：「來娣，還記得我們當年結婚也是在鎮上酒樓辦的婚禮，隻是當年沒錢，委屈你了。」
「這麼多年，其實我心裡一直有你。」
說著說著，爺爺眼裡就流出了熱淚。
奶奶默默看著爺爺演戲：「行啊，你心裡還有我，那把錢給孩子們，咱倆回鄉下過日子去。」
聽到要回鄉下，爺爺嘴張了張，欲言又止。
大伯說得起勁：「是啊，爸，你就和我媽回鄉下，我們做兒女的逢年過節也好回來看看你們。」
「我都想好了，等媽把錢給我，我就和玉梅到首都創業，也過過當老板的癮。」
爺爺勉強笑了笑，若有所思。
12
距離成績出來還有一段日子。
表姐和堂哥自告奮勇地要帶我和奶奶去周遊世界。
奶奶很高興，一路上牽著我。
拍了很多照片。
奶奶手心裡的繭子摩擦著我的手背，笑得溫暖又和氣。
成績出來，全家人都圍在一張小小的桌子邊上。
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
「722」。
這個分數足夠我上國內任何一所大學了。
大伯母是小學老師，她一個勁兒地要我填本地的重點師範。
「實在不行就去考公考編，可是一輩子的鐵飯碗，走出去相親也有面兒。」
小叔是家裡第一個大學生，他顯擺著：「聽我的，選土木，以後準能賺大錢。」
他們的建議，我聽了，但沒採納。
最後我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專業。
奶奶自然是全力支持我。
其他人就等著我通知書到的那一天。
通知書到的那天早晨。
我吃了奶奶做的早飯，和同學去周圍玩一遭，晚上買個小蛋糕回來慶祝。
我怎麼也沒想到。
那天早上，就是我跟奶奶的最後一面。
當我提著蛋糕，一腳踏進家門的時候。
一股奇怪的味道朝我襲來。
鋪天蓋地的哭喊聲。
表姐和堂哥搖晃著地上橫七豎八躺的人。
還有警察。
場面一度混亂。
客廳裡，奶奶口吐白沫、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大伯、我爸、小姑還有小叔渾身抽搐，臉色發青。
爺爺滿臉是血，倒在血泊裡。
毫無生機。
我過去想扶起奶奶，但她的手耷拉著、滑了下去。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等奶奶把錢分給大伯他們，奶奶就能和我一起到外地生活。
是我來晚了嗎。
救護車把他們拉走。
醫生當場宣布奶奶已經死亡。
手裡的蛋糕落在地上，被踩踏成了一團漿糊。
13
「為什麼！」
我撕心裂肺地吼出這句。
換來的是表姐的一記耳光。
「啪——」
「你還有臉問為什麼！」
沒有一絲顧慮，我反手就還了她一巴掌。
表姐瞪大眼睛，似乎是沒想到我會還手。
三年過去，我早就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小女孩兒了。
無論發生了什麼，也不是她打我的理由。
警察見狀，上前來調解。
作為受害人親屬，我們一同到公安局做筆錄。
是奶奶用遺產這個誘餌，把爺爺、大伯、我爸、小姑小叔騙去。
然後在飯菜裡下了過量的老鼠藥。
奶奶還拿菜刀，在爺爺身上砍了十幾刀。
警察詢問我們，奶奶殺人的動機。
但我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奶奶這樣做的原因。
我隻能搖頭不語。
表姐在隔壁審訊室陰陽怪氣：「肯定是為了把遺產留給她最愛的孫女，這一切都是因為林樂，你們快把她抓起來、趕緊抓起來呀！」
這些不過就是推測，況且我又不是兇手。
警察自然不能把我抓起來。
不過事情很快就浮出水面，在網絡上發酵起來。
是奶奶的一段錄音視頻。
視頻裡的老人聲淚俱下，從如何養育幾個孩子長大成人、幾個孩子又是怎樣不忠不孝，到最後她決定報復她的子女。
說得清清楚楚。
這場殺子案在我們當地掀起軒然大波。
更多的還是感嘆。
子女不孝帶來的禍事。
經過三天三夜的搶救。
大伯腦血管受了刺激，一輩子隻能在床上吃喝拉撒。
我爸我媽和爺爺命喪當場。
小姑瘋瘋癲癲，精神出了問題。
小叔成了植物人，因為沒錢治療，不久就要被醫院拔管。
夏夏滿臉都是淚：「姐姐，你帶我走吧，現在我隻有你一個親人了。」
我搖了搖頭，把她的手扒開。
她跟我，無非是覺得奶奶的遺產會留給我。
但奶奶拼命為我掙來的自由，我又怎能再讓自己不痛快。
我毫不留情地轉身就走。
當天就訂下去外省的機票。
14
奶奶死後不久，趙律師找到我。
奶奶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我。
上大學期間，每個月五萬會準時打進我的賬戶。
其餘的在我畢業後一並給我。
而表姐、堂哥他們不僅有巨額債務，還要照顧小姑和大伯。
這時，我才意識到。
奶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錢給他們。
這三年就是為了讓我好好學習才騙他們。
但為什麼，要搭上自己的一條命呢。
我拿著奶奶給的錢，給她選了一塊風水寶地。
看著墓碑上，奶奶去旅行時笑得慈祥溫和的照片。
我不禁心裡泛酸。
奶奶。
下輩子……
我還要做你孫女。
番外（奶奶篇）
我叫來娣，是個一輩子都在泥巴裡打轉轉、圍著孩子家庭的農村婦女。
我是家裡的長姐，底下有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因為家裡要吃飽飯，所以我媽就把我和三個妹妹扣在家裡掙工分。
等到弟弟要娶媳婦了，又以一輛自行車的彩禮把我嫁給林耀。
林耀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
過日子，扯些情情愛愛的作甚。
連飯都吃不飽。
要不是我爸媽看中他家裡還算殷實，我死也不會嫁給這種矯情的男人。
我在縫補漿洗，他卻捧著不能當飯吃的書視若珍寶。我勤儉持家、孝敬公婆，他學著書裡的風流才子給美人慷慨解囊。幾個娃嗷嗷待哺，哭得臉紅氣喘，他倒像個沒事兒人擺弄文墨。
我受夠了。
受夠了他的毫無擔當、對前女友的念念不忘。
所以在他提出離婚時，我一口就應下了。
導致他竟然恍惚了許久。
後來公婆阻攔我們，怒罵林耀。
我爸我媽嫌我丟臉，和我斷絕關系。
這些都不要緊，最終我們還是離婚了。
林耀說他不要孩子。
我想也是，他和新婚妻子怕是看不慣他們。
撫養四個孩子，對一個單親媽媽來說，很難。
好歹林耀的父母時不時給我點錢。
加上我肯下氣力，在村裡幹活是一等一的好手。
後來政策開放，我又到城裡撿垃圾倒賣。幾年過去，我又開始擺攤，有了本錢，開了一家面館。
大兒子不是讀書那塊料，隻讀到初中畢業，他結婚，我把積攢了許久的店面給了他。
二兒子不是個省心的，脾氣像他爸，考了三次沒考上大學。後來打工帶回來個外地女孩兒，說要結婚。於是，我把我多年存款給了他。
女兒倒是愛讀書，但叛逆期一到，
誰也拉不住，哭著怪我撿垃圾擺攤丟她臉，說要出去闖蕩，我又把家裡的地給賣了，給她準備路費。小兒子勉強讀完大學，說要考研，卻考了整整十年。
樂樂當年被老二丟在鄉下，我這個當奶奶的總不能不管。
我不想再讓樂樂重蹈「來娣」這樣的悲劇。
所以，給她取名叫樂樂。
樂樂很聽話，比我四個孩子都要聽話。
或許是隔了一代，她對我沒有任何理所當然的情緒。
她會把奶奶的好記在心上，用暖乎乎的笑回饋我。
樂樂從來不嫌棄我撿垃圾,還會蹬著小腿兒幫我撿紙殼。
我們相互陪伴過了十五年。
直到小兒子回來找我要錢那天。
「錢什麼錢,我沒錢。樂樂還在讀書,你二哥分毛不出，你個當叔叔的,還想把侄女兒的學費昧下不成！」
小兒子與我不歡而散。
我越想越氣！
我千辛萬苦帶大的孩子，到頭來成了吸血鬼。
這錢,就算扔了也不給他們！
所以，
我帶樂樂去了彩票中心。她指了一個數，我買了。
扣完稅，還有四千萬——
一個龐大的數字，一筆巨額財產。
雖然我心裡最疼愛樂樂,但幾個孩子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總不可能真不管他們吧。
再怎麼樣,我們也是一家人。
他們要給我養老送終的。
所以，我給了他們一家八百萬。
剩下的八百萬,是給樂樂的。
幾個敗家子拿著我的錢，買別墅、買豪車、上國際學校……
沒多久，就花得差不多了。
於是，他們又盯上我手裡最後的八百萬。
把我接到城裡，跟林耀一起騙我。
林耀知道我手裡有八百萬，說要跟我復婚。
我肯定不會答應復婚，但架不住林耀的賣慘。
說他的繼子因為賭博被抓了,需要錢才能填平這個窟窿。
幾個孩子也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所以我就又給出去兩百萬。
剩下的錢我攥著，死活不肯拿。
後來被大兒媳婦發現我得了胃癌，
私底下威脅我把錢給她,不然就告訴樂樂。為了不影響樂樂的高考,我隻能給一百萬封口費。
但我沒想到,這隻是開始。
緊接著，老二、老三、老四如法炮制,分別從我這騙走一百萬。
到此,我手裡就隻剩下兩百萬了。
但樂樂最後還是知道,我得了癌症。
她高三輟學，回來帶我去縣城，說要給我找醫生看病。
我早就知道我這病活不長,根本沒打算浪費錢治。
但樂樂不信邪，去給老二跪下，求他們幫我找找醫生、看看我。
雯雯和大孫子一向看不起樂樂。
他們可勁兒羞辱她。
要是有了這五千萬，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希隻」他們合起伙騙我，說樂樂離家出走，需要錢才能找人。
別無他法,我把我最後的兩百萬全部給了他們。
最後換來的是,幾個兒女親手拔掉我的氧氣管。
眼睜睜地看著我窒息而死。
靈魂飄在上空，聽見他們的談話。
「太好了，
終於不用再和這個老太婆周旋了。」「她還不知道呢,她心心念念的孫女兒早就被人撞死了,我們還得了五百萬賠償金。」
至此，我才開始回首我悽涼的一生。
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眼，我回到中獎那天。
這次,既然注定要死。
那就多拉幾個墊背的吧。
隻是可憐了我的樂樂，一輩子都沒有父母疼愛。
希望下輩子，你能投個好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