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毫不猶豫地選擇救繼女。
他像幼時一樣撫摸我的腦袋,「別怕,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
可手術過後,那個說要當我眼睛的爸爸,毫不留情地將我丟在路邊。
「你要是死在手術臺上就不會惹哭我女兒了。」
後來,我真的得了治不好的病,死在手術臺上。
他才瘋瘋癲癲地抱住我,「阿寶,我是爸爸啊。」
可我早就不要他了。
1
爸爸不要我了。
不過,我看不見他是怎麼嫌棄我的。
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很多年前,齊珍珍隨著她媽媽嫁進來的時候,我曾一度以為我迎來了光明。
阿姨很漂亮,會甜甜地喊我女兒,帶我去買好看的衣服。
齊珍珍,也就是我名義上的姐姐,她會牽著我的手,一遍遍地說最喜歡我了。
反倒是爸爸,隻會罵我撒謊精。
不知道是不是爸爸的情緒感染了她們。
阿姨不再對我笑。
姐姐會陰惻惻地看著我。
她甚至拿滾燙的熱水壺朝我砸下。
「沒人要的東西,就是死在這裡也沒人管。」
大量的熱水頃刻間撒了下來。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姐姐,一時之間忘記了反應。
痛。
整個大腿都是灼燒的痛。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很長時間都說不出一句話。
我爸聞聲趕來。
齊珍珍得意地湊近我的耳朵,「你猜爸爸更關心誰?」
她抹著淚跑到我爸跟前,伸出不小心燙紅的手指,「疼。」
我爸看了滿地狼藉,氣得甩了我一巴掌,「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把你姐姐燙到了。」
我腦袋轟隆隆的,想喊爸爸又驚覺他早已經離開。
他早就抱起齊珍珍,去了醫院。
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嚎啕大哭的我,問一問我有沒有被燙到。
回家後,他生氣地罵我,「你才多大就敢拿熱水潑你姐姐,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禍害。」
齊珍珍委屈地落淚,「不關妹妹的事,爸爸你不要怪她。」
我無助地想要脫下褲子給他看我的傷口。
不是這樣的,我也受傷了。
傷得比她還要重。
可是傷口和衣服黏到了一塊,我疼到滿頭冒汗也沒能撕下來。
我爸不耐煩地推開我,「謊話精,別擋路。」
他牽著齊珍珍的手往外走,「想要什麼禮物?爸爸給你買。」
齊珍珍咯咯一笑,「去吃大餐!」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耀武揚威的回頭看我,「也要給妹妹帶一份。」
我爸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頭,「珍珍是個好姐姐,不像她,怎麼也教不好。」
他們牽著手漸行漸遠。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個家裡,隻有我是多餘的。
自從媽媽死後,愛我的爸爸不再愛我。
他怨恨我害死了媽媽,娶了長得像媽媽的新妻子。
新妻子帶著一個女孩。
他們成了一家人。
2
和小時候一樣,我眼睛的傷也是因為齊珍珍。
她來到我家後,我爸說她像珍寶一樣,給她改名齊珍珍。
和我的名字一點也不一樣。
我叫齊多餘,
讓人嫌棄的那個「多餘」。可齊珍珍是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寶貝。
她比爸爸新娶的阿姨還要像媽媽。
自然也就得到了更多的愛。
爸爸會帶她出席各種宴會,鄭重地跟人介紹這是他的女兒。
大家都以為齊珍珍才是他親生的女兒。
我們一起考上大學,我爸辦的也是專屬於齊珍珍的升學宴。
她依舊是全場焦點。
所有人都說,她是齊家未來的繼承人,年輕有為,恨不得將所有美好的詞都用在她身上。
我像個醜小鴨一樣跟在她身邊。
時不時有人竊竊私語,「這就是齊夫人帶來的那個拖油瓶?看著就上不了臺面。」
我習慣性地默不作聲。
我爸突然掃了她們一眼,出乎意料地替我正名,「多餘才是我的親女兒,齊家未來的繼承人。」
聽到這話,齊珍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爸爸還想著你呢。」
她不由分說地拽著我往前走。
我不願意,隻能用力掙脫。
看上去就像是我要推她一樣。
突然,她勾起唇角,主動松開了抓住我胳膊的手,「去死吧。」
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樓梯口。
那一刻,爸爸就在不遠處,笑意吟吟道:「我給珍珍留了股份,多餘不懂事,還是要靠珍珍幫襯。」
我閉上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拽住齊珍珍,和她一起摔了下來。
我傷到了無人在意。
那她傷到了,爸爸還會那般淡漠嗎?
隻有和她一起受傷,我才有可能立刻被送去醫院。
我的親生父親更愛她。
我們兩個人摔下樓梯後,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爸爸焦急地喊著誰的名字。
我聽得並不清晰。
等到了醫院,我慢慢醒來。
入目所見,卻是一片黑暗。
醫生告訴我爸,醫院裡正好有一個捐贈者,但隻能救一個人。
我爸看向齊珍珍那雙和媽媽一樣的眼睛,毫不猶豫道:「你怨恨我給她股份,推她下樓,就算失明了也是報應。」
「不要,求求你不要,不是我推的,
是她推的我。」我奮力去抓他的衣袖,瘋狂搖頭。
眼淚混著鮮血流了下來,聲聲泣血。
他遲疑了一瞬,最後還是籤下了同意書。
「乖,別撒謊了,那麼多人都看見了。」
他像幼時一樣撫摸我的腦袋,「別怕,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
我的手一下子滑落下來。
被推進手術室前,我聲嘶力竭地喊道,「你害死了媽媽,你如今還要害死她唯一的女兒。」
「我恨你!」
3
手術結束後,我和齊珍珍被送去不同的病房。
爸爸沒有來看我一眼。
出院那天,護士高興地拿了一盒巧克力,「你爸送你的。」
她親眼目睹我的遭遇,對我十分心疼。
住院期間,一直是她照顧我。
「謝謝護士姐姐。」
手術之後,我其實不像以前那般期待父愛。
我恨他逼死了媽媽,還要逼死她的女兒。
可聽到他專門為我準備了出院禮物,想要討好我時,我有那麼一瞬間的得意。
他也會愧疚,也會難受,也會求我……
我咬了一口巧克力。
很甜。
是媽媽喜歡的那個牌子。
這時候,齊珍珍一把推開門,「那是我爸給我買的,你這個小偷。」
我爸跟在她身後,面色難看。
齊珍珍在他懷裡啜泣,「我不想看見這個兇手。」
我僵在了原地。
護士連忙解釋,「助理說是給齊小姐的,我以為是多餘的,是我誤會了。」
「不要替她辯解。」我爸罵道:「不僅會撒謊,還學會了偷東西。」
護士還想說什麼,我爸已經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拖出去。
齊珍珍是什麼表情?
我看不見。
隻知道我爸將我帶上了車,又將我丟下。
齊珍珍斷斷續續地哭著。
我爸心疼地哄她,「不哭不哭,剛做了手術,不能哭。」
他轉過頭來怒罵我,「你怎麼沒死在手術臺上?死在手術臺上就不會惹哭珍珍了。」
汽車轟鳴聲接著響起。
我爸哄齊珍珍的聲音漸行漸遠。
他們離開了。
我自嘲地勾起唇角。
怪我自作多情。
他何時將我當做他的女兒了?
4
別人不能救我,我隻能自救。
我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四周。
有牆,可以擋風。
車輛聲不太清晰,說明馬路離我很遠。
既能遮風又不用擔心會出事。
而且我可以睡在牆下。
既能遮風又不用擔心會出事。
真是個好地方。
以後這就是我的家了。
絕不會再給旁人添亂。
正這麼想著,我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沉默了許久,我都沒有聽見聲音。
長久的壓迫讓我下意識覺得是我做錯了。
我抱歉地開口,「對不起,我看不見,要是做錯了什麼,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他依舊不說話。
我困惑地撓撓腦袋,心想算了。
「分你一半,能不能不要怪我了?」
我指著地上,我未來的床,希望我沒指錯。
能出現在這裡的人,應該也是和我一樣無家可歸的人。
「嗯?」
他突然困惑地嗯了一聲。
我來了精神,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胡亂摸了半天沒摸到,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是說,床,分你一半。」
我的耳邊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我看不到發生了什麼,又慌又急地開口,「怎麼了,別嚇我,我膽小。」
還是沒人說話。
我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知碰到了什麼,立刻摔到了地上。
「有人嗎?」
我害怕地往旁邊摸了摸,嚇得就要哭出來。
我從小就膽小,失明之後更是什麼都怕。
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怕有蛇,有蟲子。
小時候,我見得可多了。
更何況,我還聽見了嘶嘶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拖在地上。
5
我還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蛇的話,難道是殺人犯?
我失明還沒有一周,我不想死。
恍惚之中,有人拍上了我的肩膀。
我嚇得立馬往後竄,冷不丁撞上一個人,血腥味更濃了。
「別、別殺我,我的肉不好吃的。」我嚇得立馬哭出了聲。
「沒人要殺你。」
我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悅耳的男聲,「隻是附近的流浪漢拖著垃圾袋,嗯,裡面也許還有老板不要的豬下水。」
豬下水就是豬的內髒器官,有血腥味是正常的。
「抱歉。」
我為自己的過激反應感到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害怕,我就是從來都沒有在純粹的黑暗中待這麼長時間。
生活裡的不如意已經夠難受的了,沒想到有一天我連看見生活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抱歉,我不想打擾你們。」
我突然意識到,是我佔了別人的地方。
我看上的床也許本來就是這個人常年居住的地方。
他們在這裡吃飯、睡覺,像是家一樣。
我這個不速之客卻闖了進來。
不想給人添麻煩,還是給人添麻煩了啊。
「對不起,對不起。」我摸索著牆起身,想要找個別的地方睡覺。
等到天黑,等到活不下去的那一天,多餘就可以死了。
多餘這個名字是媽媽給我起的。
曾經,爸爸不喜歡它,他執著地認為我是他和媽媽愛的結晶。
媽媽還活著的時候,他喜歡喚我阿寶。
可媽媽死後,我就成了多餘。
那個被所有人討厭的多餘。
活了這麼久,我才隱隱約約明白。
媽媽恨我的出生禁錮了她,爸爸恨我沒能拴住媽媽的命。
我一直都是沒人要的孩子。
6
沒人要的孩子自然也沒有家。
我著急地往後退,不想麻煩他。
會被人討厭的。
走著走著,我的眼淚刷刷刷地往下落。
我也是人,也渴望有家人愛護,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為什麼非要是我?
為什麼被拋棄的那個一直都是我?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才能讓我的爸媽都恨我?
沒有人能給我答案。
我耳邊隻有呼嘯的風聲。
入目所見,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汽車鳴笛聲越來越近。
我心慌地頓住腳步,無助地蹲下。
「誰能幫幫我?」
我茫然地抬頭,卻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別動!
」砰的一下,我像個皮球一樣高高飛起,又重重摔下。
我感覺身上黏糊糊的,大約是流血了。
不過我沒有力氣去看了……我差點忘了,我已經看不到了。
這可真好笑。
看不見的人想去看一看血是什麼樣子。
明明我是暈血的。
笑得太放肆了,我被喉嚨裡的血沫卡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血越咳越多,眼皮越來越重。
意識渙散之際,我想著,一命還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