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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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生的事也向我證明,父親的確手段不幹淨。


我的刁蠻任性,就是建立在這樣的罪惡之中。


往後餘生,我都是在替他贖罪。


15


我搬回了原來的家,被拆穿後,房東沒有再掩飾房子還空著的事實。


賀逐來找過我,我閉門不見。


那天的最後,我和他說得夠清楚了。


他喜歡的是十八歲的江鳶。


但絕不能是有一個罪犯父親,一個患有精神疾病母親的江鳶。


所以賀逐又一次過來,我打開了門。


許觀玉站在我身旁,攬住我的肩,笑容得意。


「賀總,你成天過來騷擾我未婚妻,這不合適吧?」


賀逐原本欣喜的神色黯淡下去,臉色一片慘白。


「阿鳶,你說你沒有男朋友。」


我面色平靜地告知他:


「當時沒有,現在有了。」


賀逐走了,我再一次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背影。


時隔八年,一如既往。


門一關,我跟許觀玉各自後退兩步。


「借用了方哥男朋友,

替我跟他道個歉。」


許觀玉不在意地揮揮手。


「得了吧,他最近忙著拍戲,都沒空搭理我。」


沉默半晌,他問:


「你真不喜歡賀逐了?」


我笑得苦澀。


「不敢喜歡了。」


16


盛藝會約我見面在我的意料之外。


咖啡廳裡,她渾身上下透著一個「貴」字。


她上下打量我幾眼,輕蔑地笑。


「我們江大小姐怎麼落魄成這樣了,以前不是最新款都不用,現在穿這種破爛貨。」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


純黑的棉服搭配牛仔褲。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窮,你理解一下。」


多年沒打交道,見了她也還是忍不住針鋒相對。


我們究竟為什麼成了死對頭?


我在記憶裡搜尋片刻,發現連具體原因都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單純的磁場不合吧。


盛藝慢悠悠翻了個白眼。


「我就看不慣你這副樣子,什麼好事都讓你佔盡了,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笑了笑,

不置可否。


她喝了口咖啡,慢條斯理地問:


「你知道當年你家出了事,賀逐來找過我嗎?


「他想找許觀玉,那個時候許家在避風頭,怎麼可能讓他找到。他走投無路了,為了跟我打聽你在哪,低三下四,哪裡還有半點高嶺之花的樣子。」


我指尖驟然一緊,掐進掌心,鑽心的疼。


「他那個時候創業起步,做什麼都燒錢,結果這傻子給了我一張卡,裡面是他所有的積蓄。他求我要是哪天見到你,或者見到許觀玉,就把卡交給你。」


盛藝低低笑起來,不知在嘲諷我還是賀逐。


「那天見到你,我們在和合作方談項目,你一走,我第一次看賀逐發那麼大火,拿著傘就追了出去,項目什麼的,壓根比不上你一星半點。


「你說他是不是蠢到家了?放著我這麼個千金大小姐不要,一顆心全撲你身上。」


我眼眶泛酸,隻能眨眨眼,讓自己不顯狼狽。


走前,她對失神的我冷哼一聲:


「一個男人而已,

我才不撿你剩下的,你愛要不要。」


17


離開咖啡廳,我滿目茫然,不知所措。


盛藝的話仍在耳畔,反反復復地響。


傻子嗎?確實是個傻子。


就為了那短暫的一個月戀愛,至於做到這種程度嗎?真的值得嗎?


我抬頭,不知不覺到了媽媽在的地方。


迷茫的人總是會第一時間尋求親人的懷抱。


媽媽今天的狀態很好,拉著我分享院裡的大事小事,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或許也就是這樣。


我和媽媽都在爸爸的庇護下太過天真,她才會在爸爸入獄後接受不了,導致精神失常。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發,一下又一下順至耳後。


「鳶鳶,是有心事嗎?」


我將頭埋在被子裡,搖搖頭。


她嘆了口氣,聲音柔了幾分。


「你是我的女兒,你在想什麼,媽媽怎麼會不知道,是因為賀逐?」


我閉上眼,沒有動作。


「你還喜歡他,又覺得自己配不上他,因為你爸爸,也因為我,

對嗎?」


淚潸然而下,止也止不住,在純白被單上暈染開。


「不要用我們的錯懲罰你自己,還記得自己十八歲什麼樣嗎?你還是你,沒有變的。」


承認並不難。


這八年來,我從沒有忘記過賀逐。


分明以前的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我反復回顧我的青春,他始終都在。


溫情不過片刻,媽媽又犯病了。


耳光扇在臉上,指甲掐進手臂,火辣辣地疼。


每到這個時候,我始終無能為力。


在被摁住的瞬間,她似乎短暫地恢復了清醒,大聲喊著我的小名。


我蹲下身,捂住臉失聲痛哭。


18


沒過兩天,周則找到了我。


「嫂子,求你去看看賀哥吧,他把自己折騰進醫院了。」


周則站在我面前,面色哀求。


去往醫院的路上,周則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吧。」


他深深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開口:


「我是四年前認識的賀哥,認識半年,我一直都以為他是個面癱,

在他面前笑都不敢大聲,生怕戳中他傷心事。


「你知道我怎麼發現他其實是個活生生的人的嗎?」


我沒有說話,隻是目視前方。


周則轉動方向盤,淡淡瞥我一眼。


「嫂子你家出事那段時間,賀哥把公司扔給我,好幾個月都沒日沒夜地找你,整個人瘦得跟骨頭架似的,我實在不忍心,就逼著他回去休息。」


周則頓了頓,像是在回想當時的場景。


賀逐坐在副駕駛上,一聲不吭地聽他喋喋不休。


當他說道:


「什麼條件就有什麼樣的活法,你別太擔心,她肯定好好的。」


賀逐喉結滾了滾,呼吸都急促幾分。


「你不懂,她嬌氣得要命,衣服包包和首飾隻用最新款。房間裡的擺設一定要淺綠色,裡面得有衣帽間和化妝間。她有潔癖,不喜歡去髒亂差的地方。最討厭下雨天,總要我背她過水窪。特別挑食,不喜歡吃的就會給我。


「以前我沒能力,現在她想要的我都可以捧到她面前,

可我找不到她。」


賀逐垂下頭,斂住湿漉漉的眼睫,可發顫的尾音暴露了他的無措。


「哪裡都……找不到她……」


我沉默良久,在腦海中勾勒出他的輪廓。


痛苦,又絕望。


19


賀逐比我上次見他瘦了很多。


整個人蒼白得不像話,就靜靜躺在那。


我坐在床邊,指尖輕輕落在他分明的輪廓。


到了後半夜,我感覺到發絲被人碰了碰,又迅速收回。


像在確定一個不可能的夢是否真實。


我抬頭,與他視線相對。


他眼神眷戀,卻在看清我的臉後,急聲問:


「怎麼回事?誰打的?」


他皺著眉,從我的臉頰檢查到手臂。


傷口早就結痂,可他眼中的怒意與心疼交織翻湧。


我看著他眼眶一點點變紅,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喂,你現在怎麼這麼愛掉眼淚。」


賀逐定定看著我,似乎在判斷我臉上的笑是否真實。


好半晌,他像是忍耐到極限,將我圈進懷裡,

牢牢鎖住。


他聲音悶悶的,像是揉進了潮湿的空氣中。


「我做過一個夢,夢見你被人欺負,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觀,沒有人幫你一把,夢醒了,還是害怕,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過得不好。


「我找了你好久……第一次知道原來北城這麼大……」


他當然找不到,江氏出事前,爸爸就給我和媽媽準備好了退路。


新的身份,飛往國外的機票。


爸爸大概不會想到,我們留了下來。


我們無法在享受過這麼多年優渥生活後,心安理得地繼續逍遙快活下去。


我眨了眨湿潤的眼,掌心落在了賀逐的後頸,帶著安撫意味。


他渾身一僵,抬頭看我。


目光裡的期待與緊張快要溢出來。


就這樣吧,別再讓他找,也別再讓他等了。


我湊近,輕輕吻在他溫熱的唇上。


「我就在這,以後不用找了。」


20


我和賀逐窩在病床上,他雙手緊緊纏住我,像是害怕我會消失不見。


他突然問我:


「我現在是不是第三者?


他定定盯著我,固執地求一個答案。


我哭笑不得地解釋:


「他有男朋友了,我騙你的。」


他立馬翹起尾巴,在我臉頰上蹭了蹭。


「我就知道。」


我揪住他耳朵,惡狠狠地問:


「知道還喝酒把自己喝進醫院?」


他有些心虛,更多的是委屈。


「你不要我了,寧願騙我也要趕我走。」


我嗫嚅著,還是說出口。


「我也會害怕,我現在什麼都沒有,還負債累累,或許在一起後,你會發現我並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我們會爭吵,互相抱怨,最後分開,與其這樣不如不要開始。」


賀逐摩挲著我手上的繭,低頭吻了吻。


他鄭重又懇切:「阿鳶,你可以向我確認,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愛的都是你這個人,無關其他。」


看著他那雙澄澈的眼,我無法再說那些悲觀的揣測。


是啊,從小到大,我們什麼時候爭吵過。


哪怕再重逢,心有怨氣,依然會對我好。


我似乎不該再懷疑,少年與他,都是風平浪靜的湖,柔軟地包裹我身上的刺。


21


重新在一起後,我在賀逐家裡發現了我賣出的幾幅畫。


那個不願出面的買家,原來就是賀逐。


我眼圈紅紅的,無聲落淚。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還做過多少事呢?


我突然想起曾經,我也愛纏著他,讓他陪我畫畫。


說是陪,其實是給我做事。


那雙修長的手,削過一支又一支鉛筆,攪動無數次顏料。


又想起我並沒有送過他畫,一幅也沒有。


我轉身跑回隔壁,從我的畫室中翻找出一個畫框。


賀逐跟在我身後,看著那幅畫被遞到眼前。


樹靜風止,少年等在校園大道的盡頭,眉目疏朗。


畫的背後寫著:


逐鳶——贈賀逐。


他指尖輕顫,落在張揚的鋼筆字上。


嘴唇張合,卻沒能發出音節。


我看著他,輕聲問:


「晚到了八年,不算太遲吧?」


他將我擁入懷中,聲音哽咽。


「隻要是你,怎樣都不算遲。」


他總是在等待。


年少時等我放學,後來等我與他重逢。


好在,我們還能得償所願。


22


在樹葉枯黃的季節,我猝不及防見到了賀叔叔。


當時我趴在中島臺旁看賀逐做飯,他總是不老實,最喜歡過來親親我。


門就是這個時候被打開的。


四目相對,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客廳裡,我局促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最後又慌又亂,隻能一個勁地和賀叔叔說對不起。


無論有什麼隱情,我那樣對一個長輩,總是我的過錯。


賀叔叔抹了把眼角。


「我是看著大小姐長大的,大小姐的為人我能不知道嗎?大小姐這些年才是真的受苦了。」


我跟著掉眼淚,哭個不停。


賀逐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哄了又哄,絲毫不顧長輩在場。


一頓飯吃得很是溫馨,像是回到了年少時,三個人坐在車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賀叔叔走後,賀逐把我抱到他腿上,

吻了吻我還紅腫的眼。


問我:「我請到一位有名的專家,他說阿姨那種情況有恢復的可能,我們試一試,好不好?」


我有些驚訝地望著他。


這幾年我找遍了各大醫院,都說媽媽恐怕沒有恢復的可能了。


我已經不抱希望的事,他卻放在了心上。


我癟了癟嘴,又想落淚。


他挑起眉梢,威脅的語氣:「不許哭。」


其中還包括,賀逐。


「時我」我趴在賀逐肩頭,小聲嘀咕。


他輕輕笑起來,胸口震動。


輕柔的觸感落在發頂,他幾近嘆息地說:


「看你掉眼淚,我會心疼的啊。」


23


我在二十八歲這年還清了所有債務。


賀逐並沒有強行替我還清這些錢,他知道我不會接受。


隻是有一條,我不能再去做那些兼職。


他給了我一張卡,裡面是他這些年賺到的錢,就這樣全交給我了。


他是這樣對我說的:


「你想要自己還清這些欠債,我沒有意見,但不能以透支身體為代價。


「累了可以隨時回頭,我一直在。」


還清債務的第一時間,我就帶著一樣東西去找了賀逐。


當他看到我手裡拿著的戶口本時,驚得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領完證出來,更是手抖得沒法開車。


我笑他沒出息,他也不反駁。


隻是拿著結婚證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風溫柔得不像話,吹過耳畔都像在說悄悄話。


賀逐的聲音伴著風響起。


「阿鳶,我是你的了。」


我踮起腳,笑著揉亂他的發。


「從十八歲開始,一直都是我的。」


我仿佛再次看到少年初次被告白時,紅得滴血的耳尖。


時光正好,人也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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