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那句話正中沈珠痛點。
「成婚後，我自會帶著她遠離京都。」
魏晉然出聲保證。
「魏晉然，我還真沒想到你會為了這麼一個貨色，放棄如今的一切。」
沈珠不屑地笑著離開，留下魏晉然一人站在原地。
他勾唇一笑，大概是在想著日後如何折磨我。
12
我身子剛好得差不多，魏晉然便急著和我大婚。
這一切自然是沈珠的安排。
大婚前一夜，魏晉然將我送回了將軍府。
我穿著嫁衣對鏡描眉時，沈燼走了進來。
他身上帶著濃烈的酒氣自顧自地開口。
「上一回送你出嫁，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你就這般恨不得離開這裡，恨到寧願嫁給魏晉然是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心底毫無波瀾。
第二日天色剛亮，恭親王府的轎子就到了。
魏晉然從馬上下來，俯身把我送進了轎子。
日光落在他的眼底，亮晶晶的仿似深情至極。
這夜，宮裡宮外熱鬧至極。
頭頂的布被一雙纖細白嫩的手掀開。
多日未見，她身子豐腴了些，卻顯得人更加明豔動人，膚如凝脂。
「姐姐這些年在邊疆過得可好？當年我好不容易才讓陛下趕走你。」
「我本來以為，你一輩子待在那裡便威脅不到我。可他偏偏會念起你！我絕對不會讓你搶走我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
「既然他念著你，我便讓你回來，讓他親眼看看你這般下賤不堪的模樣，可他反倒心疼你，這一場大婚竟然隻是他抓到恭親王同黨的工具。」
沈珠的目光像淬了毒一般，落在她手裡的布帛上。
那是這些年，我寄給魏遲的信。
她突然厲聲笑起，笑聲越來越大，整張臉在燭光下變得分外猙獰。
「既然這般，那你便去死吧！」
沈珠猛然奔向桌上的紅燭，將其丟到床榻上，一時間，屋內濃煙四起，大火熊熊燃燒起來。
她捂著我的嘴不讓我發出一點聲音。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用夜夜夢魘，生怕你回來搶走我的一切了。」
守在門口的丫鬟適時出聲呼救。
魏遲趕到時，迷迷糊糊間我看到了那抹明晃晃的黃袍。
他徑直抱著沈珠往外走，求生的本能讓我拉住了他的衣角。
煙湧進我的肺裡，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些什麼。
「阿遲，不要怪罪姐姐。她恨我一手策劃把她嫁給了恭親王，竟然要拉著我同歸於盡，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說完，她就暈倒了過去。
看見沈珠昏睡，魏遲眼底的猶豫和不忍頓時消失殆盡。
他抱著沈珠往外走，頓住後甩下一句，「朕會讓人來救你。」
上一次，他也是這般帶著沈珠離開的。
肺裡的窒息感襲來，明明在生死邊緣徘徊了那麼多次。
可這一次，我卻深知自己熬不過去了。
閉眼前，一滴淚從我眼眶流下。
13
我死後半個時辰。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火海裡。
他被屋頂落下的房梁砸到，卻仍不要命地往裡衝。
我的屍體被他背出來時，面目全非，竟然被燒得像焦炭一般。
待我看清那個雙目猩紅的男人的臉時，怔愣了一瞬。
竟然是沈燼。
可他看都不看一眼我的屍體，大發雷霆斥責道：「沈嫣是不是逃了？她藏在哪？說！這是不是她假死的把戲。」
一眾下人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
「今天不說出來！我就殺了你們。她不是一向善良嗎？又怎麼舍得你們死。」
聽著沈燼嘴裡說出善良二字，我隻覺得陌生。
「十四歲那年，府裡的人嘲笑我是庶子，隻有她會怕我餓肚子偷偷給我塞饅頭吃。」
「我的嫣兒，她不長這樣的。」
我身上那套衣服，是將軍府的繡娘準備的，沈燼也曾過見過，又怎會認不出呢？
宮人們迅速往我身上潑著水。
我的貼身侍女帶著哭腔冒死出聲，「將軍，這就是小姐，小姐她確實已經走了。」
沈燼僵直在原地，
他緩緩回頭，接著趴在我的屍體前緊緊抱著我。「我又何嘗認不出她，我又何嘗認不出呢……」
或許是我身上瘦削的脊背烙疼了他，他竟流下了淚水。
他脫下外袍，小心翼翼地遮在我的屍體上。
「阿嫣，我帶你回家可好，哥哥帶你回家。」
沈燼抱著我的屍體出來時，碰到了要找我算賬的魏遲。
男人冷著臉呵斥，「當初若不是你把沈嫣接回來，她今日又怎麼會差點害死珠兒。」
「朕今日不會放過她！來人，把沈嫣押出來。」
回應他的，隻有空氣。
沈燼握緊拳頭，幹啞著嗓子出聲，「她不會主動害人。」
魏遲冷嗤道：「怎麼？她那勾引人的本事這麼好？如今把你也勾到手，讓你替她說話了？」
他還未說完，便被沈燼一拳打得出血。
「她死了。」
「你說誰？」魏遲臉上的神情由震怒轉為慌亂。
這樣的表情，我隻在他母妃離開時見過。
「你騙我！
你騙我！」「朕不過是懲罰一下她，她死不了！」
可我分明從他鎮定自若的眼底看見了一絲慌亂。
12
魏遲面色劇變。
爭執間，他看清了沈燼懷裡我的屍體。
「沈嫣？」
他遲疑地出聲，發瘋般地要搶過我。
「你不配碰他。」
沈燼將我護在懷裡。
「你就配嗎？這是朕的天下，我想做什麼不行。」魏遲強調著。
「阿嫣，跟朕回去，跟朕回去好不好？你是不是怪我之前沒救你。」
「我隻是看你穿著嫁衣要嫁給他，一時生氣而已，你醒醒好不好？」
魏遲在沈燼的咒罵聲裡把我帶回了寢殿。
時隔多年，我再次回到這裡，房間裡的構造竟和我當初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把我放進浴池裡用力搓洗著我的身子，試圖洗去我身上的灰。
「阿嫣，你是不是恨我，恨我當初將你送到了那個地方。」
在看清我身上陳年的傷痕時，魏遲崩潰地退後了幾步，他顫抖著手遲遲不敢碰我。
「為何會這樣，我隻是一氣之下想讓你學乖而已。」
他雙目猩紅緊緊抱著我發冷的屍體，胸腔抖動著，傳出稀稀疏疏的哭聲。
我想起了魏遲母親得瘟疫去世那年。
她的屍體被人拖到了亂葬崗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的雙腳因為奔跑早已磨破，誓死要和那群人拼命。
是我撐著傘陪著他在皇帝宮殿前跪了一夜。
他戒備心極強，不吃一口我帶來的食物。
我就大大咧咧地吃給他看，「放心吧，沒毒。有毒的話本小姐陪你一起赴死，你也不孤單吶。」
魏遲抱著我在房間裡坐到天亮。
他跟我講盡了過去的事。
「你還記得在冷宮那年，有一次我被人推進水裡。你明明不會遊泳還那麼傻地衝下來救我。」
「我隻是恨你，恨你這些年連一個頭都不肯跟我低。」
當年那件事，他明明簡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真相的。
可直到我死後，他才想起了一切。
13
陪在我身旁的嬤嬤被押上來時，
他像是找到了發泄口一般對她用盡極刑。「當年朕吩咐你多照看著她一些，這些傷又是怎麼回事？」魏遲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奴才一開始是咬死不認的。
在家中老小被帶過來時，她才死死趴在地上磕頭。
「老奴說，求陛下放奴才一家一條生路。」
「宋姑娘這些年為了不被近身選擇拿刀割傷自己，兩年前，她曾寫下一封認罪的血書，結果被皇後娘娘拿走了。」
眼見著魏遲的臉色愈發難看，她瑟瑟發抖地祈求道：「陛下答應放過奴婢一家，奴婢再繼續說。」
「朕隨時可以株連你九族！」魏遲暴喝道。
「奴婢死了倒沒什麼，就是您再也找不到真相了。」她認命地一笑，臉上的皺紋隨著動作皺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
「放走他們。」魏遲妥協地放走了她的家人。
嬤嬤出聲，「當年，我回來告訴被關進死牢的沈嫣，我告訴她，「陛下讓你一輩子在這裡悔過」，
他才不會稀罕萬人騎的女人。」「是皇後娘娘逼老奴的啊！」她剛說完，便一頭撞死在了柱子上。
因為她深知，無論是魏遲還是沈珠都不會放過她。
沈珠被太監帶來時，看到的便是滿地的血。
她嚇得後退躲到魏遲身邊，「阿遲，這奴才是犯了什麼錯？」
「你說呢？」魏遲一雙黑眸盯著她，沈珠出了滿手的汗。
「猜不到嘛，不過肯定是惹陛下不開心了，死了便死了吧。」她強壓下心底的不安附和道。
魏遲沉靜得像個活閻王，他一言不發地俯視著他，卻讓沈珠幾近崩潰。
「阿遲，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別這麼兇好不好。」
她拉著他的手指晃動著，像以往無數次一樣，隻是這次不奏效了。
「沈嫣死了。」
沈珠狀似剛剛知道，她失魂落魄地跌在地上。
「怎麼會？姐姐怎麼會走，你和我開玩笑的對不對？」
魏遲蹲下，他抬起她的下巴，說出口的話卻直接讓沈珠褪去偽裝。
「沈珠，你演技當真好，騙了朕這麼多年。你去地底陪嫣兒可好……」
沈珠面色慘白，她拼命搖著頭想要再尋一線生機。
「不是我，遲哥哥,你是不是聽信了什麼讒言。」
魏遲的匕首遊走到了她細嫩的脖頸處。
看著沈珠瑟瑟發抖的模樣,他眼底發紅，「不對，你不配去地底擾她清靜。」
「你也不配！」沈珠癲狂地大笑。
「你這個三心二意的男人，拋卻了在冷宮陪你十年的發妻,轉頭就娶了我,是我逼你的嗎？！」
「若不是你對她不上心,我又何來機會做這些？魏遲，我隻是想往上爬而已。」
「我從未愛過你，我愛的是後位！而你,你這個傻子,你親手害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女人，哈哈哈哈哈哈好好！」
她癲狂地笑著被魏遲關進了地牢。
魏遲沒有殺她，卻往她的身體裡塞了毒蟲，以身體為養分，毒發時生不如死。
14【魏遲番外】
外界都說,
皇後娘娘死後,魏帝深情自此一病不起。魏遲將全部的時間用來上朝理政。
短短數十年,便滿頭白發。
後來,他將皇位傳給太子後便搬進了寺廟裡。
老和尚告訴他,「若要還魂，需看她的心意。」
入夜,我被一陣鈴聲強拉進了魏遲夢裡。
這些年，我的魂魄早已越來越淡了。
夢中,魏遲還是當初那個在冷宮的少年。
這一次，他跪在了我的轎撵前,「求沈小姐相救。」
風吹起簾子,看清他傷痕累累的單薄身子，我沒有理會。
隻叫丫鬟遞給他一件外袍。
看著轎撵遠去，魏遲發了瘋地在後頭追。
「沈嫣，這一次你為何不選我？你應當愛我才是。」
「嫣兒,你終究還是恨我的。」
「你後悔那些年遇到我，所以要將我抹去是嗎？」
我沒有聽清他說什麼，被強硬擠出夢裡的那一刻，徹底消散。
15【沈燼番外】
沈燼始終記得那個剛被沈家接回來時躲在偏院裡的女孩。
她渾身髒兮兮的。
他卻十分有耐心一遍遍地教她騎馬,甚至讓出了最喜愛的那匹小馬給她。
「沈嫣，早在你出手害得沈珠差點在青樓裡遭人玷汙時，你就該料到會有這天。」
「（可」後來，他去北疆接回沈嫣的那天。
他在她身後站了很久,想把她從折磨她的嬤嬤手裡救下。
可心底升騰起的異樣感讓他心生排斥。
他最害怕失控的感覺,她是他名義上的表妹,他沒有對她動情的資格。
沈嫣上馬時，他的餘光忍不住瞟向她，生怕她受傷。
可轉眼,沈嫣便騎著馬跑了老遠。
三兩下就遠得隻變成一個小點。
他愣怔在了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
哽咽了很久，他其實對著空氣說出過那句，「你走吧。」
可沈嫣沒有聽清。
一瞬私欲讓他將她帶回那座吃人的皇宮。
皇宮啊，吃了他最愛的姑娘。
沈燼在邊疆待了一輩子,他日日在她待過的營帳前坐著，希冀她再來看他。
可他等的姑娘，再也不會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