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終於，我聽到了陸榮景的聲音。
「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07.
我漂浮在虛空之中，看著陸榮景。
他穿著西裝，皺著眉，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門鈴，嫌門鈴不夠響後，便轉為大力地拍門。
我知道有些想法很幼稚，但此時此刻，我還是忍不住會期待。
期待他打開這扇門，期待他看到我的屍體。
那樣……他會不會有一點點後悔呢？
有一點點也好。
但我期待的事，並沒有發生。
陸榮景敲了許久的門，後退一步，神情變得越來越冷。
他拿起手機，打開我的聊天界面，按下語音鍵。
「陸曉航，很好玩是嗎？」
「那條朋友圈是給誰看的？給我還是給所有人？」
「怎麼，覺得在我面前賣慘沒用，就想賣給全世界的人看，讓大家都來指責我，你的打算是這樣的吧？」
「告訴你，我供你吃供你穿，不欠你的。」
發送完這些語音，陸榮景大步流星地轉身離開。
他進了電梯，眉頭仍然是緊鎖的。
也許是他實在是太低氣壓了，後來進電梯的小男孩在他身邊站了幾秒，嚇得抽抽嗒嗒的哭了起來。
那個小男孩被奶奶抱著，身上裹著毛毯，大概是生病了，要半夜去醫院看病。
陸榮景連忙松開眉頭：「對不起，叔叔因為別的事情心情不好，嚇到你了嗎？」
他的語氣很溫柔，我看著他，在心裡輕輕地想——原來我爸爸哄孩子的時候，是這樣的。
畢竟從我記事起，他就從來沒有哄過我。
其實陸榮景是一個很有愛心的好人。
他每年匿名捐贈善款給山區裡的貧困兒童，他名下的企業對懷孕的女職工提供福利和額外的假，哪怕在路上遇到一個陌生的小孩，他也會報以最大的耐心和善意。
但當遇到我時，他的所有溫柔像是被突然封住了，留下的隻有冷漠和不耐煩。
此時此刻，陸榮景很快哄好了小男孩。
他幫小男孩的奶奶叫了車，在等車來的時候，
小男孩甚至頂著一張燒得紅撲撲的小臉，和他聊了起來。「叔叔，你有孩子嗎？」
「有。」
「有幾個呀？」
陸榮景頓了一瞬。
「兩個。」他低聲道，「兩個兒子。」
原來我還算是他的兒子。
車到了，小男孩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顆糖果，放進陸榮景的手心。
「送給你的，叔叔。」小男孩笑得眉眼彎彎，「當你的兒子肯定很幸福。」
他衝陸榮景揮了揮手，被奶奶抱進了車裡。
車子絕塵而去，陸榮景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顆糖。
「當你的兒子肯定很幸福。」
我看到他拿出手機，點開了我的朋友圈，上下劃動著。
你在找什麼呢，爸爸？
尋找我是否幸福的痕跡嗎？
別找了，不會有的。
我的朋友圈三天可見，能被他看到的，隻有那張生日蛋糕。
「無論怎樣，我都很謝謝你，並不是每個父母都愛小孩……」
「……再見了，爸爸。」
他退出朋友圈，
我的聊天界面空空蕩蕩，沒有回復。這是不正常的。
過去，隻有我給他發消息，而他不理我的。
絕對沒有他給我發消息，而我不回復的情況。
陸榮景猶豫了一下，他打開電話頁面，輸入我的號碼——
但下一秒，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人是方曼。
「榮景，你快回家，思浩好像發燒了……」
08.
陸榮景的車一路疾馳，回到了他的家。
他進門，迎上滿臉焦慮的方曼，立刻問：「思浩呢？」
陸思浩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額頭上貼著退燒貼。
陸榮景走到他身邊，眼裡的急切無法掩飾：「思浩，你怎麼樣？」
陸思浩虛弱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疼。」
「哪裡疼？」
「頭疼，快要疼死啦。」
陸思浩聲線虛弱，但又帶著誇張的表演感。
而他說著頭疼，捂的卻是肚子。
陸榮景沉默兩秒，伸手摸了摸陸思浩的胳膊和腿——雖然額頭上貼著退燒貼，
但陸思浩的身體一點也不燙。「思浩，你真的病了嗎？」
陸思浩眨巴眨巴眼睛：「當然是真的！」
「好。」陸榮景站起來，「那爸爸現在帶你去醫院，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明晚足球賽的票爸爸會送給同事。」
「不行！」陸思浩慌了，他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不能送人！」
他跳起來後才意識到不對，有點心虛地盯著陸榮景，他還想再往沙發上躺，陸榮景的臉色已經冷了下來。
「思浩，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跟爸爸說，爸爸能滿足的一定會滿足。」
「但爸爸不喜歡說謊的孩子，這一點爸爸說過很多次。」
陸榮景的語氣很嚴峻，陸思浩的眼睛裡快速地泛起了淚花。
方曼立刻走過來。
「別對孩子這樣，孩子會受不了的。」她挽住陸榮景的胳膊，「是我讓思浩裝病的，你要訓就訓我。」
陸榮景的神色軟了下來，他揉揉眉心，低聲道：「胡鬧。
」方曼撒嬌地蹭蹭陸榮景的肩膀，隨即安撫地衝思浩笑笑，「好啦，寶貝你先回自己的房間，媽媽跟爸爸說。」
陸思浩眼看著陸榮景已經不生氣了，臉色立刻多雲轉晴，快快樂樂地回自己房間看動漫去了。
方曼拉著陸榮景坐下來。
陸榮景的臉色仍然沒有完全緩和：「好端端的，你讓思浩裝病幹什麼？」
方曼猶豫了一下。
片刻後，她吞吞吐吐地問陸榮景：「你是不是去看那個男孩了？」
她不提我的名字。
不說我是陸榮景的兒子。
隻說我是「那個男孩」。
泾渭分明地暗示陸榮景，我不是這個家的人。
陸榮景不說話。
方曼語氣溫柔：「我倒是不介意……但我擔心思浩。」
「榮景，你是思浩的爸爸，你也知道，思浩最愛爸爸了。」
「如果思浩知道，爸爸把愛分給了其他人，他一定會難過的。」
良久的沉默。
最終，陸榮景拍拍方曼的手背：「不會的，
你放心。」方曼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心裡並沒有什麼痛感。
其實這個地方，我之前也是來過的。
那個時候我還在上小學，陸榮景那時候的助理來過幾次我們學校，代陸榮景給我開了家長會。
那個助理很可憐我，他覺得陸榮景對我有太深的誤解，於是想辦法把我帶到了陸榮景家，想讓我跟他們一起吃頓飯。
我被送去的時候，陸榮景還沒有下班，陸思浩去上遊泳課了，客廳裡隻有方曼。
方曼對我很友好，我一進門就被她牽住了手。
「這就是曉航吧，長得真帥氣。」
那一刻，我下意識地有些心虛，因為我知道，我長得很像母親陳婉。
連陸榮景都會因為這一點討厭我，更不要說曾經被陳婉橫刀奪愛過的方曼。
但方曼實在是太和善了，她笑著將我安置在客廳，問我喜歡吃什麼、玩什麼，然後拿來了各種零食、漫畫書、遊戲機來給我。
我起初有些羞澀，但這些新鮮事物對我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很快，我便吃著巧克力餅幹，看起了漫畫。
半個小時後，陸思浩回來了。
他對我的存在似乎沒什麼感覺，但看到我吃著的零食和手裡拿的漫畫書都是他的，立刻撅起了嘴。
然而還沒等我出言詢問，方曼便快速地把他拉走了。
她把陸思浩帶進臥室，我在原地躊躇了片刻，最終還是走上去，怯生生地敲了敲門。
「對不起，我……」
方曼打斷了我，她溫柔地衝我笑笑：「沒事，曉航，你先去看漫畫，我和思浩說幾句。」
我隻好回到客廳，繼續拿起了漫畫書。
然而無論後面的內容有多精彩，我都看不進去了。
臥室的門敞著一條縫，我看到方曼在不斷地跟陸思浩說著什麼，而陸思浩的神色越來越委屈，眼睛越來越紅。
十幾分鍾後，陸榮景到家了。
他一進家門，陸浩就衝上去，一把抱住了陸榮景，大哭起來。
陸榮景驚住了，他抱起陸思浩，不斷地問他怎麼了。
然而陸思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方曼走到陸榮景的身邊，她看著大哭的陸思浩，眼圈微微泛紅。
陸榮景轉而問方曼發生了什麼，方曼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隨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陸思浩大哭了整整五分鍾，那是我生命中最難熬的五分鍾。
我看著他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橫流，方曼陪著落淚，陸榮景在焦急地哄。
而我站在旁邊，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看著秒針一點一點地，在巨大的鍾表上移動。
五分鍾後，陸思浩累了，終於由大哭轉為了抽噎。
「爸爸……」他摟住陸榮景的脖子，委屈地將鼻涕和眼淚一起蹭到他的西裝上，「曉航哥哥搶了我的零食和漫畫書。」
「她不肯還給我，我好害怕……」
我站在旁邊，像是驟然墜入了冰窟。
我張了張嘴，蒼白而又虛弱地說：「我沒有搶。」
我沒有搶，
是陸阿姨主動給我的，我從來不搶別的小朋友的東西，再喜歡都不會搶的，上幼兒園的時候，老師還為這一點表揚我是最守紀律的小朋友……但這些話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因為陸榮景一邊拿起紙巾幫陸思浩擦鼻涕，一邊衝我吼道：「閉嘴。」我閉上了嘴。
心裡的委屈越來越多，我發出了壓抑的抽泣聲。
陸榮景卻變得更加不耐煩，他抱緊陸思浩，衝我冷冷地說：「眼淚是武器嗎，你媽哭完換你哭？」
我咬緊牙。
不要哭了。我對自己說。
陸思浩哭才會招來疼愛和憐惜。
你哭隻會加倍地被厭煩。
陸思浩被陸榮景抱著，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水晶吊燈懸在上方，光線太過刺眼，以至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片刻後，陸思浩回身，抱緊了陸榮景的脖子。
「爸爸。」他軟軟糯糯地呼喚，「曉航哥哥搶走我的什麼都沒關系，隻要你不被搶走就可以了。」
「巧克力，薯片，
漫畫書，遊戲機，都給他也沒關系。」「我隻要爸爸。」
……
後來，我再也沒有去過陸榮景的家。
他給小區門口的保安打過招呼，不要讓我進去。
那個同情心泛濫的助理，也因此失去了工作。
從那時候起，我就意識到，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而我永遠融入不進去。
陸榮景娶了一直深愛的妻子，生了惹人疼愛的兒子，他原本可以走向幸福圓滿的未來。
偏偏有我這麼個擦不掉的汙痕留在他的生命裡，讓他無法和那些糟糕的過往斷舍離。
他對我的討厭是天然的。
更別提方曼和陸思浩。
此時，距離我的死亡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
陸榮景匆匆洗漱後，準備睡下，明天一大早，他還有重要的股東會議。
然而會議並沒能開成。
距離會議還有十分鍾的時候，秘書匆匆趕來：「陸總，有電話進來，好像是陸曉航的班主任。」
陸榮景剛喝完兩杯美式，用冷水洗了把臉，
才勉強驅散倦意，此時一聽到我的名字就立刻發火：「什麼瑣碎的破事也在這個時候匯報？會議室的投影儀調好了嗎？」秘書匆匆退下，陸榮景在辦公室裡整理好了西裝領子。
幾分鍾後，秘書回來，看到陸榮景拿起了車鑰匙。
「通知高管們，股東會議時間改到下午。」
他揉了揉眉心，疲倦道：「他班主任說什麼？」
09.
班主任說，陸曉航失蹤了。
沒有來上課，也沒有打電話請假。
和他相熟的同學給他發了微信也打了電話，沒有一個人能聯系得上他。
陸榮景在辦公室裡沉默了幾秒，露出冷笑。
「這點事也值當您特意把我叫過來一趟？」
「我沒記錯的話，他媽媽陳婉當年好像也是您班上的學生。」
「陳婉當時不也幹這種事嗎，一不開心就玩失蹤，所有人瘋狂地找她，最後發現她逃學去追星了。」
陸榮景站起來：「李老師，下次這種事不用告訴我了，
我對陸曉航已經徹底失望……」他走到門邊，聽到身後嚴厲的聲音：「陸榮景！」
陸榮景回過頭去，對上了李老師威嚴的眼睛。
李老師是這所學校最老牌的特級教師，很多年前就已經是副校長，但一直堅持在一線給學生上課，精力允許的情況下還會當班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