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怕我不喜歡這裡。
原本看畫的思緒被打斷，我對上他緊張的神色，心底一下子變得柔軟起來：
「沒有，這裡很漂亮，我很喜歡。」
我怎麼可能不喜歡？
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他們生活過的習慣與氣息，像是在提醒我——
終於，又回到了他們的身邊。
12
這間宿舍作為整所學校最好的教師宿舍，配置比起其他寢室傳統的六人上下鋪要好上太多，擺著一大一小兩張落地床。
小的就連枕套都帶著粉色的卡通花紋，一看就知道是顧願的床。
另一張大的，自然就是顧聞洲平時睡的。
可我這一來，原本分配好的兩張床位就變得很尷尬。
「要不我還是去隔壁睡吧……」
顧聞洲故作淡定地抱著枕頭，胸膛的起伏卻明顯加劇了。
我做出「請便」的姿勢，似笑非笑地替他打開隔壁寢室的門，那裡似乎已經很久都沒有人住過了，
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人直咳嗽。我看著即使是在恐怖世界裡仍然帶有潔癖習慣的某人，抱著肩挑了挑眉：
「住這兒，你確定？」
「咳咳，我……」顧聞洲彎下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就連眼角也跟著沁出淚花來。
看得人更想欺負了。
「行了，你今晚就跟我睡，」我「咣」地關上隔壁的門，順便把他摁到大床邊上，「怎麼？不願意跟我躺在一張床上，還是怕我半夜對你動手動腳？」
「不是，清如，我……」顧聞洲那雙向來在玩家眼中深不可測的黑眸裡此刻竟然閃爍著幾分慌張和羞怯。
「哥哥膽小鬼。」
顧願躺在她的那張小床上，見狀嘻嘻嘻地笑出了聲，一雙眼睛彎成月牙形狀。
即使她的臉部腫脹，渾身青紫，就連脖子都帶著扭曲的弧度——
可我還是覺得她好可愛。
「我要關燈咯。」
趁著顧聞洲被我一把推回到床上，顧願眼疾手快地拉了燈。
窗外濃重的月色恰好映在顧聞洲通紅的耳垂上。
他側過頭，長長的睫毛掃下來，一張老天追著賞飯的臉在此刻與我挨得極近。
他倒是越長越犯規了。
明明是我先拉著他在床上躺下的，可對著這張好看到驚人的臉，我也後知後覺地有些害羞起來。
見他還要湊過來說些什麼的樣子，我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擋住自己也變得羞紅的臉：
「睡覺睡覺，我要休息了！」
他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愣，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似的，輕笑一聲，聲音磁性好聽：
「嗯……其實我想說的是——」
「清如，晚安。」
13
這是我在恐怖世界裡度過的第一夜。
可聞著枕邊人身上熟悉好聞的氣味，我卻意外地睡得很好。
這一晚，我終於沒有再做那些將我墜入深淵的噩夢，而是夢到了顧願十歲生日時的場景：我、顧聞洲還有小顧願圍坐在一張潮湿的小木桌前。
眼前的蛋糕隻有巴掌大，光是兩根蠟燭都佔去了不小的面積。
可是小顧願沒有絲毫不滿的情緒，她戴上紙做的生日帽，虔誠地閉上眼睛許願：
「我希望我和哥哥姐姐可以一直在一起！」
我聞言有些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子：「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而且我們小顧願 10 歲的生日願望就這麼簡單呀？」
後來我才明白，這個願望隻是聽上去簡單。
要做到，真的好難。
「姐姐，該醒啦……」
耳邊的聲音和夢中的童音重疊在一起。
每次夢醒，我都條件反射般地去確認胸口吊墜的存在，仿佛隻有摸到它的溫度，才能減輕醒來以後身邊空無一人的痛苦和失落。
隻是這一次，吊墜在，吊墜上的人，也在。
顧聞洲端來自己做的早飯，笑眯眯地對我說了句「早上好」。
顧願抱著我的胳膊，撒嬌讓我今天陪她一起畫畫。
一切美好得像是隻有夢中才會出現的場景。
我摸了摸顧願的頭，帶著歉意道：「小願，姐姐今天要去做任務，
暫時還不能陪你畫畫。」顧願聞言有些失落地點了點頭，很快又懂事地揚起一個笑容來：「沒關系的，那我等姐姐忙完！」
安撫好顧願，感受到房間裡的低氣壓，我抬頭看向滿臉寫著不贊許的顧聞洲。
我知道他怕我受到傷害，不希望我再和鉤心鬥角的玩家打交道，也不希望我再參與任何系統發布的任務。
畢竟他和顧願作為這個副本的 boss，對於玩家的生死有著絕對的處置權。
——就算我什麼任務也不做，他也完全可以把我保下來。
在昨天與他們重逢之後，我本也不想管這什勞子任務，而是把時間都花在與他們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當我向顧聞洲詢問起顧願的遭遇時，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屏蔽一般，我什麼都聽不見。
系統監視著這裡的一舉一動，無情地提示道：
【所有涉及主線劇情的部分，隻可以通過完成任務獲得。】
因此，我必須要趁著這次副本的五天時間通過任務收集線索。
我要弄清楚顧願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僅如此，當我昨天拐彎抹角地向顧聞洲問起傷害顧願的人是否已經得到應有的報應時，他隻是衝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
「清如，別問了，也不要再參與進來了……」
哦，那便是還沒徹底解決完。
縱使顧家兄妹在副本裡是近乎無敵的存在，可萬一傷害顧願的人，還躲在副本之外的某個角落呢？
我要想辦法，讓他血債血償。
至於我所貪戀的，和顧家兄妹相處的時光，自然還會有很多。
畢竟，我就沒想過離開這裡……
14
【請所有玩家立即在宿舍門口集合。】
隨著沉重的鍾聲響起，沉寂一夜的系統女聲開始發布新的指令。
顧聞洲沒能攔住我下樓的動作，無奈之下決定陪著我一起做任務，有他在，至少可以保證我的安全。
到了宿舍門口，一個接一個的驚雷在耳邊炸開，震得我腳下的地面都在晃動。
玩家所在的一樓和安逸的三樓，
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忍不住看向窗外——大滴大滴的雨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磅礴傾瀉，利劍似的閃電劃破厚重的烏雲，將整所學校分割得支離破碎。
正當我暗暗心驚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雨，怪異的歌謠聲響起：
【滴答滴答下雨啦，我最討厭下雨天。
他們從不放過我，又要推我去哪裡？
我的書本，泡在泥裡；
我的早飯，爛在水裡；
我的衣服，貼在地裡；
為什麼呀，為什麼呀，好冷啊……
為什麼呀，為什麼呀，好痛啊……
哥哥寄來運動鞋，今天今天穿新鞋。
新鞋新鞋新開始，新鞋新鞋新希望。
天空又下起大雨，不要弄湿我的鞋。
他們來啦……
他們來啦……】
【第二個遊戲：不要弄湿它。】
不難聽出這首歌謠唱的是顧願。
那歌詞的內容……對應的也就是她的遭遇。
我繃直了身子，攥成拳狀的手松了又握。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歌詞裡的「他們」，指代的大概是她的同學。我那麼懂事乖巧的妹妹顧願，很有可能受到了校園暴力。
想到這裡，就像破碎的玻璃一寸寸扎進胸口，我痛心得幾乎無法呼吸。
【遊戲提示：初中生顧願最討厭下雨天，因為雨水總會弄湿她的東西。】
【今天注定是特殊的一天，她穿上了哥哥寄來的新鞋。可是在前往教學樓的途中又忽然下起了大雨……】
【請各位玩家保護好顧願的新跑鞋，不要弄湿它。否則，會有很恐怖的事情發生哦。】
【任務獎勵：顧願的日記。】
【8 點上課鈴將會準時打響。遲到的，同樣將會受到來自顧願的懲罰。嘻嘻，嘻嘻……】
15
時鍾已經指向了 7 點半。
系統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結束後，所有玩家腳上的鞋子都自動變成了一雙嶄新的運動鞋。
我望向窗外的暴雨，終於知道這個副本為什麼無人通關。
昨天令人精神緊繃的丟鞋子遊戲如果不是我和顧願相認提前結束了遊戲，
肯定還會死人。接踵而至的，就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第二個遊戲。
——除了資深玩家有保命道具以外，這麼大的雨，誰能做到不讓鞋子淋湿，除非……
【接下來播報道具線索：一樓的某間寢室內，有一套完整的雨具雨靴，可以重復使用兩個來回，請玩家自行尋找。】
玩家們本如死灰般的雙眼在剎那間被重新點亮，考慮到雨具雨靴可以重復使用兩個來回，四眼和崔響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面商定好了要組隊合作。
我扭頭看向身後的「人形外掛」，故作無奈地輕嘆道：
「哎，整個一樓隻有一套雨具，這可怎麼辦吶？」
顧聞洲配合地皺了皺眉頭，裝作苦惱的樣子。
隨即狡詐一笑，湊在我耳邊輕聲道：
「整個一樓確實隻有一套雨具，而且很有可能在昨天就已經被找線索的玩家發現了。」
「不過啊，它隻說一樓沒雨具，又沒說我房間裡沒有。」
16
在眾人都各自散開尋找道具後，
我跟著顧聞洲悄悄上了三樓。雨傘、雨披、雨靴，該有的都有。
甚至比起系統提供的道具，這裡還多了一把顧願的小花傘。
我不想在玩家面前表現得太高調，於是在樓上逗了會顧願。
直到指針指向 7 點 45 分，我才估摸著教學樓跟宿舍樓的距離，慢吞吞地跟著顧聞洲下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