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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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慎從旁邊倒了盆熱水,打濕毛巾,認真細致地給我擦幹凈臉,握緊了我的手。


「寧寧,不要說氣話。」


「我沒說氣話,你特地把她招進公司是什麼意圖?」


憑我多年看小說的經驗,沒有一個男人能逃得過女主定律。


病房裡隻聽見滴答滴答的鐘表聲。


我重重抹了把臉。


江慎半跪在病床邊,仰頭看我,眼底有濃濃的自嘲。


「你希望她留在許嘉銘身邊是不是?」


「她和許嘉銘在一起,你就能義無反顧地離開這個世界,對嗎?」


12


我驚訝得幾乎張不開嘴。


江慎啞然失笑:「果然是這樣。」


「可是我明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仍然自私地不想放你走。」


我徹底啞然。


「所以你把她招過來,就是為了阻止我回去?」


江慎喉嚨喑啞:「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我一整個無語。


「誰跟你說他倆不在一起我就能離開了?」


我無比鬱悶:「自從那晚睡錯了人,

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慎不可置信地抬頭,臉上的喜悅就跟中了彩票似的。


「你說的是真的?」


我扯出一個鬼臉:「假的。」


江慎低頭笑了,眼眶卻一點點發紅。


我看得鼻頭微酸,心尖像有千隻螞蟻啃噬一般。


我吸了吸鼻子:「其實一開始我沒打算回去。」


江慎難掩面上訝異。


我緩緩卷起他的袖口,指著他手臂上那朵血紅的玫瑰。


「從你紋上這朵玫瑰的那一刻,我就不想走了。」


誰能拒絕一個英俊多金,為了保護你連死都不怕的男人呢。


哪怕他是個反派。


憑什麼我不能選擇和反派在一起。


我已經做好了迎接千難險阻的準備,但是江慎卻退縮了。


「你後來一直躲著我,對我冷冷的,我就想著還不如回去算了。」


江慎張臂擁住我,輕輕吻著我的頭發。


「對不起,是我的錯。」


滾燙的淚水落進我的頸窩。


我抬手拍拍他的背。


像在無數個過去他安撫我那樣,

嘗試著安撫這個骨子裡很脆弱的反派。


「對了,」我仰頭問道:「我生了個什麼玩意兒?」


江慎難得沉默地搖頭。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幹媽是不是在外面偷聽,突然就抱著孩子沖了進來。


「是個漂亮的小公主,寧寧快看看,是不是很像你?」


我低頭瞅了眼襁褓裡皺巴巴的小奶嬰。


有些嫌棄。


「我覺得,應該是像江慎。」


我小時候絕對沒這麼醜。


我看了一眼就飽了,江慎抱著孩子出去喂奶、換尿布。


幹媽笑瞇瞇地扯過板凳坐下。


「寧寧啊,當初送你離開你不會怪我吧?」


我來了興致:「幹媽你當時為什麼那麼害怕,江慎怎麼了?」


幹媽訕笑著遞給我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我不小心翻到了江慎的日記,我以為他精神分裂,怕他會傷害到你。」


我好奇地翻開第一頁。


日記是從江慎九歲,他認識我的那一天開始記起的。


稚嫩的筆記鋪滿了一頁頁空白。


「寧寧帶我一起玩遊戲。」


「寧寧替我打了欺負我的小孩。」


「寧寧幫我找到了家。」


「寧寧說希望我不要做壞事,要做個好人,我會做到的!」


「寧寧說喜歡冷酷一點的男生,什麼是冷酷呢?」


「我好像喜歡上寧寧了,怎麼辦。」


「寧寧會討厭我的吧,我不是個好哥哥。」


「我自己都開始討厭這麼惡心的自己了。」


……


一筆筆一頁頁,記錄的全部和我有關。


江慎真是個傻子。


直至翻到最新的幾頁。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沒有遇到寧寧,我成長得很艱難,我變得不像我了,我甚至……殺了人。寧寧看到現在的我會害怕吧,可是沒有寧寧了,她被許嘉銘害死了,我囚禁了許嘉銘和他的女朋友,日復一日地折磨他們。」


「寧寧再也回不來。」


「我又做了同樣的夢,真實到,讓我相信這不是夢。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我呢?會讓寧寧害怕的我。」


「寧寧會死。」


「寧寧會死。」


……


我合上筆記本,臉上不知何時落滿淚水。


幹媽擔憂地看過來。


「沒事,」我揉揉眼睛,努力讓自己笑出來。


「江慎不是精神分裂,他隻是……遇見了自己的另一個人生。」


江慎走進來,一把將孩子塞進幹媽懷裡,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


「怎麼又哭了,不是說不能生氣嗎?」


他聲音夾雜幾分惱,給我擦眼淚的動作卻格外輕柔。


我把日記本塞枕頭底下,雙手抱住江慎的脖子,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


「你讓我哭了好久,回去一定要好吃好喝伺候我。」


「好。」他答得幹脆。


「你讓徐然回許嘉銘公司,不要從中搗亂。」


江慎動作一頓,見我的哭勢更猛,忙不迭點頭。


「好,都答應你。」


我心滿意足了,

這輩子把女主還回去,就當彌補上輩子江慎為我犯下的錯誤吧。


至於許嘉銘那個暴躁霸總能不能把人追回來,那就不歸我管了。


我抱緊了江慎。


今生何其有幸,在錯誤的世界裡,遇到了你。


【正文完結】


番外


江慎三十二歲的秋天,坐在輪椅上。


涼風蕭瑟。


衛明踩著滿地枯黃的枝葉走進屋內,看見江慎坐在窗邊,蒼白瘦削的手指輕撫著一幅畫,眼底一片幽深。


畫上是一個靈動漂亮的女孩,傳言都說,畫上的女孩是江慎深愛的人。


衛明總覺得,江慎看畫裡女孩的眼神,有時像在看摯愛,有時,又仿佛是在冷冷觀望隔了很遙遠距離的陌生人。


「有事?」輪椅上的男人淡聲開口。


雖坐在輪椅上,但他開口不怒自威,宛若巍峨的山巖壓得衛明喘不過氣來。


衛明趕緊壓下心底的想法,恭恭敬敬道:「地牢裡那兩個人,好像快不行了……」


衛明知道地牢裡的兩個人是害死畫中女孩的兇手。


殺人兇手送進警局自然有法律處置,但江慎偏不。


他將人囚禁在地牢裡,日復一日地折磨。


那些手段,連他們這些亡命之徒看了都直打寒戰。


江慎簡直像個清醒的瘋子。


衛明私底下調查過,那女孩壓根不是什麼好人,生前行徑惡毒狠辣,眾叛親離,說一句「死得活該」


也不為過。


這世上恐怕隻有江慎當成寶貝。


江慎偏過頭,睨了他一眼。


衛明慌忙低下頭:「我知道了,這就讓人請醫生過來。」


把兩個瀕死的人救活,然後再繼續折磨,反反復復,這樣的絕境下是個人都會崩潰。


「還有件事,」衛明斟酌道:「您……該繼續治療了。」


或許是報應吧,幾年前江慎被仇家報復,斷了雙腿,又查出腦腫瘤,命不久矣。


每個月的治療也不過是勉強吊著命。


每天大把大把的鎮痛藥,衛明聽過江慎夜裡疼到極致的低聲嘶吼。


這樣的生存質量,

死了才是解脫。


可江慎從去年開始,一直堅定地接受一次次痛苦的治療,維系著脆弱不堪的生命。


衛明隱隱覺得,江慎是在等一個人。


他願意一直熬下去,隻為了等那個人出現。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醫生給這座島的主人做完胸腔灌注,被對方喊住。


「我……還有多少時間?」


年輕的醫生愣了一瞬,這是第一次,這個奇怪而沉默的病人開口,問還能活多久。


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尤其腦腫瘤壓迫神經,開過一次刀,很快復發,又做了三次伽瑪刀,效果不佳。


他曾建議患者做全腦放療,對方一開始答應得好好的,可一聽說全腦放可能導致記憶力衰退甚至認知障礙,對方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從未見過這樣固執矛盾的病人。


似乎努力地想活下去,卻又並沒多少求生的渴望。


「明年春天呢?」男人問。


醫生閉口不言。


「撐到過年呢?


回答他的隻有沉默。


男人低笑一聲:「我知道了。」


年輕的醫生不忍,安慰道:「江先生好好接受治療,會有奇跡出現的。」


「多謝。」


男人忽地抵唇咳嗽起來,單薄的脊背彎曲,一連咳了好幾聲才停下來,胸腔的起伏微弱,攤開手,掌心裡一灘鮮紅妖冶的血。


「把窗戶打開吧。」


男人擦幹凈手,若無其事地轉動輪椅來到窗邊。


「我想看看它們。」


江慎口中的它們是指滿院的玫瑰花,都是他親手一株株種下的。


寒風吹拂著他病弱的身子,他卻恍然不覺,眸色溫柔地看向花圃。


醫生突然想到,來年春年玫瑰盛放,江慎,是想熬到那時候看一眼自己親手種的花嗎?


醫生心想,這位病人還真是愛花如命。


-


江慎在整個C城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稱號。


大家都說他是魔鬼,沒有人知道他是在怎樣惡劣極端的環境下倉促長大的。


就連江慎都覺得自己是病態、不正常的。


一個與野狗爭食的野種,又怎麼能要求他有人性?


旁人罵他的話他一笑置之,然後背地裡數十倍地奉還回去。


他應該生來就是這樣殘忍卑劣的人。


直到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有著同樣坎坷的童年。


江慎冷眼看著夢裡的畫面與記憶重疊。


一切慢慢變得不同,夢裡的他被父母找回,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成為了人人稱頌的風光霽月的人物,和心愛的女孩幸福地生活。


一切的變數都是那個他記憶裡從未出現過的女孩。


這樣的畫面每天出現在他的夢境裡,夢裡他和女孩一起走過許多地方,嘗過女孩的唇,也甘願為她折腰。


女孩的笑靨近在眼前,可當他睜眼,隻有孤獨的黑暗包裹著他。


他開始嫉恨夢裡的他,能擁有他奢求無望的人生。


他以為一切隻是他為自己造的夢,但某一天睜開眼,他躺在陌生的病床,真的看到那個女孩。


和夢裡一樣的嬌俏。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

不敢和她說話,怕一張嘴,便會從夢境跌落。


醒來後,一切成空,他忍不住著人調查。


那個叫溫寧的女孩,在他的世界早已死去。


殺人兇手靠著金錢和名利瞞天過海。


他同樣靠著金錢與勢力以牙還牙。


江慎常常想,如果她沒死,是否會出現在他面前,帶他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冬末,乍暖還寒。


江慎在他的島上看到了夢中的女孩,遙遙地朝他跑來,撲進他懷裡。


女孩身上的暖香驅散了寒氣。


原來擁抱是這樣的滋味。


她仰起腦袋,小心翼翼地看他:「你認識我嗎?我是……」


「我知道。」


江慎抬手想摸摸她的臉,卻又偏過動作,轉而拂去她肩上的枯葉。


「我知道。」江慎竭力讓自己笑得像夢裡一樣溫柔。


「是我的寧寧。」


他的回答得到了女孩重重的點頭。


她在他的島上住了下來,每天致力於將房間裝扮成她喜歡的模樣。


去海邊敲冰塊、釣魚,和兇神惡煞的保鏢玩鬥地主。


最喜歡的是推著他的輪椅在島中四處晃悠。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及他的病情。


許嘉銘兩人被放離,他們離島後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報警,但江慎不在乎。


他沒多少時間了,不應該浪費在別的事情上。


江慎一直撐到了除夕,兩人在房間裡包餃子,主要是溫寧在包,江慎沒有攏緊餃子皮的力氣,在旁邊靜靜看著。


女孩舉起醜萌醜萌的餃子,惡聲惡氣地說:「這是我第一次包餃子,你不許不給面子,一定要吃得幹幹凈凈。」


說完,她又懊惱地放下餃子。


「算了,太醜了,肯定不好吃,我們都別吃了。」


幾天前,江慎的病急速惡化,已經到了無法進食的地步。


江慎看到溫寧在偷偷抹眼淚。


「回去吧,」他輕聲開口。


他熬不過今晚了,不想讓自己醜陋的死狀被女孩看到。


「我不走,我要等著看春天的玫瑰。」


江慎抬眸朝窗外看去,

再過兩個月,玫瑰就能盛放了。


他等不到那天。


到了該睡覺的時刻,溫寧鬧著不肯回房,在江慎的堅持下也不得不妥協。


「那你親親我吧,親我一下我就去睡覺,」女孩甕聲甕氣地小聲說。


江慎抬手,神色溫柔地撫摸她微紅的眼尾。


「別鬧。」


這不是他的玫瑰。


能夠暫住在他的花園裡,已是可遇不可求。


「寧寧,新年快樂。」


-


江慎沒等到新年,留在了滿是餃子味的除夕。


滿園的玫瑰花在他心間盛開。


【番外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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