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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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帳門,周妍兒別過臉去,急急地說:「你放心,我沒當真,知道你下決心不成親的。」


後來,我因立下先登之功,成了新的將軍,將關卡守得固若金湯,還不時奇襲,重挫敵軍。


敵方集合了主力來攻打我們。


後援遲遲不到,軍心漸亂。


一日,下屬來找我議事,當著周妍兒的面,大咧咧道:「懇請將軍用妍兒姑娘犒軍,以振士氣!」


我反問道:「為何偏偏是她?」


這些年,我收留了不少貧苦無依的女子。有從軍之意者,便令其著甲衣練武殺敵,餘者跟著妍兒照護傷兵,或收拾糧草,各司其職,按月領餉。


這人卻指名道姓要周妍兒,有趣。他理直氣壯:「將軍,都說妍兒姑娘傾慕於您,拿她犒軍才能使兄弟們感恩戴德。遠的不說,近來就有魏將軍拿兩位愛妾犒軍,隔日便取得大捷。」


我眯起眼睛,笑道:「犒軍,怎麼犒,是讓醫師去做軍妓,還是想吃她的肉?


對方砸了砸嘴,難掩喜意:「您放心交給手下,我會安排好的。」


真是昏頭了。


以為我不知道,昨日他涎著臉湊到妍兒面前,被一掌打在臉上,這才挾恨報復。


我大喝一聲:「叛徒,大敵當前,竟然撺掇主將害死醫師,你不配做我大梁國的國民。」


我下去一腳踢翻在地,親自將他捆了起來。


他打著滾叫罵:「姜琰你這個閻羅,我堂堂皇親國戚,你豈敢動我。」


我大笑,好一個皇親國戚,梁王後宮佳麗三千,梁國如今遍地都是國舅老爺。


這位國舅爺仗著手段油滑,慣於欺壓眾人。


我從他鋪蓋裡搜出了私通敵軍的證據,拿這叛徒犒了軍,果然士氣大振。


6


敵軍在城下扎營,糧草充足,我們的糧草卻隻夠三天了。


辛苦遞出的信全無回音。


我在月光下細細磨好刀,又痛飲了一盅酒,在天將明未明,人最疲倦困頓時分,打開城門,率精銳殺了出去。


敵方許多兵士還未擺好架勢,

就被我一刀砍落。


我一路殺到主將跟前,斬了他的首級,迎風高挑。


風挾著血,滴滴落在我臉上,我若無其事地獰笑。


敵方絕望呼喊:「這姜琰果真是個閻羅。」


他們退了兵。


周妍兒背著藥箱衝到我面前。


我拿手背抹抹臉,道:「不是我的血。」


正收拾著對方落下來的辎重糧草,聽見車輪軋軋聲。


一行人像在逃難,帶了好些笨重東西。


為首是個中年女子,包著塊頭巾,灰撲撲的。


行近,她朝我笑,皓白的牙齒在日光下閃了閃。


是我娘,娘來了。


她是來送糧草的。


那些狼犺的櫃子、破車輪,不過為了掩人耳目。


我走到娘面前,歡喜得不知道說什麼,隻一個勁兒撓頭盔。


娘扯過一條布巾,低著頭拍了拍自己,又來拍打我:「瞧瞧,弄得一身灰,你究竟幾日洗沐一次呦。」


我假裝沒聽出她語氣中的哽咽,隻憨笑。


傍晚,我陪著娘在城牆上,看著漸漸西沉的落日。


娘摸著我胳膊上的舊傷痕,嘆了口氣:「打了這麼多年仗,何時讓我兒在家過點安生太平日子。」


我苦笑:「外敵未滅,何以為家?」


牆下,周妍兒在露天的大鍋裡熬藥,草藥的苦味絲絲縷縷地漫上來。


娘看著她,輕輕道:「那孩子似是對你有意,娘畢竟是過來人。琰兒,切莫傷她的心。」


我點了點頭。


王上的信終於送達,信中說,吳國已送來議和書。


據探子暗報,被我斬掉首級的主將是吳王最心愛的兒子,他慟哭不已,命舉國大喪。


梁王要我安頓好這裡的事,去伏虎山剿匪,說匪徒日益猖狂,將成大患。


我依令行事,行軍七日,將到伏虎山地界,命大家安營扎寨。


夜深,蒼藍夜空星子閃爍,有風拂過蘆葦,簌簌有聲。


我拔劍出鞘,有人來了。


來人從容地擋住我的劍,輕笑:「徒弟大有長進。」


這聲音頗為熟悉。


我又驚又喜,正要叫師父,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向袖中掏出了一塊玉佩。


那銀色絲绦上打的結,我是認得的。


營地外,蘆葦蕩中。


多年不見的爹笑吟吟看著我,師父默默立在他身邊。


爹兩手比劃著,講起別後的經歷。


「碰上土匪了,掏出玉佩,他們說,放是不能放你,跟我們走罷。我讀過幾本兵法,又懂得看一點天相,所以混了個軍師。」


「你師父是遭奸人陷害才來這的,他實在厲害,每戰必捷,半年前,咳咳,半年前伏虎山的頭領不幸亡故了,我便領著眾人,拜了他為新的大王。」


爹眼神閃爍,我卻心下了然。


師父既然這麼厲害,一山不容二虎。


爹爹接著道:「你師父官宦人家出身,不願終身落草,玷辱先人,便和我合議,向梁王請求招安,去邊境抵抗吳軍。」


他臉色一沉,咬牙道:「前幾日,信到了,隻有一個條件,替他滅了有謀逆之心的臣子。啊,對,就是你。」


爹氣鼓鼓地指著我。


師父忽然開了口:「邊境初定,

就要絞殺大將,也配稱一國之君?徒弟,何不取而代之?」


我腦中一片混亂。


不久前還是凱旋的功臣,何時成了逆賊?這會兒,我又要謀反了?


爹爹輕拍我肩膀:「琰兒,梁國不是沒出過女王,姜琰將軍戰功赫赫,保家衛國,為何坐不得那王位?」


師父驚得結巴:「什,什麼,你說我徒兒是個姑娘?」


我和爹微笑不語。他抹了把臉:「姑娘就姑娘吧,咱們反定了。」


第二日,我不費一兵一卒,生擒了伏虎山首領。


梁王派來的禁軍不幸中了埋伏,死傷大半。


他來信安撫,說不會追究我接應不力的過錯,命我速速進京城,受他嘉獎。


我當著信使,痛哭著回信,眼淚都滴落在信紙上。


「祖父病危。臣無祖父,無以有今日,請允準我回家探望。」


7


信使走了。


爹撓撓頭,道:「雖說要拖延日子,但這麼講你祖父,是不是不太好。」


我擦了擦臉,沒答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害羞地道:「把這個帶給你娘。」


我瞥他一眼:「娘估計看都不看就撕了,您還是親自負荊請罪吧,當軍師當得把家都忘啦。」


我帶了一些親信,換了便裝,回到家中。


幾年未見,姜府一片敗落景象。


大門油漆斑駁,門前頗多坑窪,烏鴉在頭頂粗聲嘎叫。


我們下了馬。


有個老人把門拉開了一條縫,躲在門後往外看。


本以為是府中老僕,定睛看去,竟然是祖父。


他忽地拉開大門,拖著拐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琰兒,我的好孫子,你回來啦。」


祖父牽著我的手,一直走到花廳上,問我冷不冷,餓不餓。


他清了清喉嚨,大聲喊道:「大少奶奶,快把我那隻下蛋的雞殺了。」


娘記掛著嬸嬸,比我提前半月到家。


吃罷飯,我去看嬸嬸,她目光混沌,恍恍惚惚,卻沒怎麼見老。


娘嘆了口氣:「都說瘋子的日腳走得比常人慢……」


嬸嬸抱著一個布娃娃,

歪著頭,嘻嘻對我笑:「你這麼漂亮,怎麼不戴花?穿男人的衣服做什麼?」


娘像哄孩子一樣,彎腰摸摸她手心:「你看得出她是女娃娃呀,真聰明。」


寂靜中,房門忽然被推得大敞。


「哗啦」一聲,青花碗砸在地上,湯水四濺。


祖父鐵青著臉站在屋外,渾身都在發抖。


家裡隻有些散碎的參須了,祖母離世前纏綿病榻,他都沒舍得拿出來,每日午後用個小紅泥爐子自熬自喝,今天竟然端著來尋我,碰巧聽到了娘的話。


他指著我,咬牙道:「怪不得,怪不得。我姜家累遭禍患,大兒遭了土匪,二兒同我離心,田莊沒了,連宅子都被火燒去了大半,原來是因你這個未洗之女而起。」


我和娘都沒說話。


前院傳來手下們飲酒笑語之聲。


祖父似是猛然驚醒,張著雙臂,轉身向那裡跑,一邊跑邊大喊。


「姜琰是個女子,是個最卑賤的女子啊。」


「你們這些堂堂男兒,

竟然給一個女子當手下,我真替你們害臊。」


「快點把她拉下去,踩她,殺她,吃她的肉,她是姜家漏洗的女兒,她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下屬們愣住了,酒菜含在嘴裡,一個個呆呆傻傻的。


這些年大家一同出生入死,刀口舔血,我救過他們許多人的命,相信他們不會背叛我。


祖父見無人響應,呆立片刻,忽地轉身朝我撲過來。


他咕哝著:「殺了你這個禍害,我姜府的氣運還有救。我還有一個兒子呢。」


我背著手,穩穩站於原地,等著他那雙枯瘦的爪子。


他早就想讓我死,隻是遲了二十年。


但畢竟遲了,如今他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頭,我也不再是個嬰孩。


忽然間,他停住了腳步,很可笑地張開了嘴。


嬸嬸在他身後,執一柄匕首,目光是多年未見的清明。


她低著頭,把匕首又往裡推了推,才語氣溫柔地朝我道:「孩子,別怕,我來保護你。」


說完這句,

她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尖叫一聲,又變回了瘋癲的模樣。


祖父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周妍兒走過來,雙指按住他頸側,凝神片刻,搖搖頭:「怕是插中心口了。」


鄰人從坍塌的院牆那頭看見了,怕擔知情不報的幹系,當即報了官。


仵作上門,驗了屍首,人證物證俱在,嬸嬸下了大牢。


娘帶了銀子,一路跟去打點。


我在家給祖父辦喪禮,守孝,拖足了時間。


梁王幾次來信慰問催促,信中之意,已然知曉我是個女子。


臨行前一夜,我和周妍兒在花園裡談心,向她道歉,說本不該瞞她。


她擺擺手,苦笑道:「沒事。」


低頭沉吟片刻,她釋然地道:「我說呢,你怎會那麼奇怪,既能殺敵不眨眼,又能慈悲心懷,收留那許多貧苦女子。原來你自己就是個女子,也許世間男兒也有這樣的,但我反正隻見過你……」


月色皎白,照著一架藤蘿。


周妍兒低著頭,

臉上似有淡淡哀愁。


但她隨即抬起頭來,目光晶亮,語氣幹脆:「女子又怎樣,隻要姐姐不厭,小妹願伴於姐姐身側,一生一世。」


8


梁王宣我進宮。


我換了身女裝,空著手,被宣進內殿。


內殿燻得和暖,卻沒什麼炭火的煙氣,想必用的是上等好炭,比起風霜苦寒的軍帳是天壤之別。


梁王裹在金貂裡,懶懶地抬了下手,示意我平身。


我低眉順眼不敢直視。


他開口問道:「寡人聽說,愛卿家裡九代洗女,到了你這一代,偏偏叫你活了下來。」


我恭敬地答:「確有此事。」


他接著問道:「寡人還聽說,這樣的女子身帶福運,隻是不旺自家,隻旺夫家。」


我心中悲涼。


自小仰之彌高的一國之主,召見臣子,竟是「不問蒼生問鬼神」。


我小心地答:「此事恐怕不真。」


梁王笑了:「為何不信?將軍一介女流,上了戰場,多年毫發無損,可見是有氣運之人。


他舉起手邊的菱花鏡,轉了轉,道:「凡事有兩面。老人家腦筋太舊了,才把自己氣死了。洗女不成功,固然福運外漏,可假若這女子嫁於尊貴之人,譬如做了王妃,那不是照樣光耀母家麼。」


他欺身向前,嘴裡噴出一股汙濁之氣。


「寡人娶了你,就是攬盡你家幾代洗女的福氣。」


「到時將軍,哦,不,愛妃,再為我生下幾個皇子,保我大梁代代昌盛。」


我佯裝驚喜。


他想了想,呵呵笑道:「王妃還是辱沒了你,正好,王後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合該為你讓出位置。」


他向近侍耳語了幾句,不久之後,王後親自送來了鳳印。


梁王把印放進我手心,揮揮袖子叫王後退下。


她走路時很不穩當,有一隻腳似乎不太靈便。


我想起傳言,王後曾穿著粗布衣裳向梁王進言,勸他莫在外憂內患之際大肆興建宮殿,梁王卻斥她做戲,將一國之母當眾打傷。


她心愛的幾個兒子,

因被猜忌,也陸續過世了。


梁國現下連個成年的王嗣都沒有,也許梁王覺得自己能活到天長地久吧。


我被安排在金葉宮中住下。


梁王命手下寫了封免死詔書,赦了嬸嬸的罪。


宮人伺候我沐浴吃齋,等待七天後的封後大典。


我偷偷多幹了兩件事。


一是深夜偷偷吃肉。


二是潛去王後住處探望。


她那裡荒涼的很,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王後興致很好,留我談心。


她說:「我的家鄉就在將軍鎮守過的那座小城,若不是有將軍在,父母姊妹如今都已經是吳國人的奴隸了,將軍想做什麼事,盡管去做,奴微末之軀,願為將軍效力。仁者為君,才是百姓之福。」


我看著她的眼睛,這實在是個聰慧的女人,不過兩次見面,她已看穿我心中意圖。


第五日,周妍兒以我妹妹的身份,進宮探望。


梁王甚是愉悅,戲言道:「等你姐姐做了中宮,寡人也冊封你做個美人。」


妍兒嘴角含笑,

親自奉上一盞甜湯,媚聲道:「王上先嘗嘗這盞湯,也許覺得奴家手藝不精,便不喜了。」


梁王接過,拿著銀針驗毒的近侍被他不耐煩地推開。


他頓了片刻,豪氣地一飲而盡。


他一離開,妍兒便目光冰冷。


她淡淡道:「姐姐,天快轉暖了,新衣已經為你做好了。」


大喜之日,轉眼即到。


梁王昏昏沉沉地上了殿,沒走幾步便猝然倒地。


他內裡空虛,妍兒奉上的甜湯於常人無礙,於他卻是猛藥。


不過,我們並沒料想到他死得這麼恰逢其時。


一眾文臣嚇得呆住。


我沒管他,自顧自走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禁軍衝了進來,提著劍,遲疑著不敢上前。


搖搖聽見軍角在吹,有個近侍慌張地滾進殿中,說大軍已經闖進宮門。


軍權在手,又有爹和師父從旁協助,封後大典成了新王登基之典。


王袍是妍兒親手做好的,繡得相當不賴。


王後是個真正的才女,她寫了封詔書,

引經據典,支持姜琰作為女帝即位。


我十分感激。


大事完畢,爹娘才終於會面。


院中,爹裸著上身,背著一摞柴火,偷偷看娘的臉色。


爹爹道:「您家現今住的房子,這筆錢足夠買下,再也不用租房,受那房主的闲氣。」


「戰王」爹嚇得閉上眼,卻沒敢躲。


娘笑了笑,很大度地道:「起來吧。你既然助我的女兒登上了王位,我什麼都能原諒你。」


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吳國聽說梁國女帝即位,還是當初單槍匹馬殺了王子那位,大怒,叫囂著要滅了梁國。


我決定親徵。


師父同我一起去,妍兒打點了足夠的藥材,爹娘投身後勤,負責運送糧草。


王後送我出徵,她說,作為宰相,會盡責地替我守好江山。


戰旗獵獵,紅日東升,我催動戰馬,朝著遠方行去。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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