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摸得專心時，聽到婆婆驚呼：「哪來的啤酒肚？」
我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前這個人肚子上那塊疤我好像在哪兒摸過。
待我們扯下眼罩，看到了站在跟前的李氏父子時，突然覺得一陣惡心。
全場無聲，猛男們見慣了這種場面，害怕殃及自身，都草草離場了。
我打量著李澈，隻一年多沒見，他就瘦了這麼多？不會是傷心過度吧？怎麼會呢，離婚時，明明他那麼果斷，生怕我會纏他似的。
「看什麼？我又不是來找你的，是我爸說要來看看媽，我才跟他來的，誰知道你也在這兒啊。」他沒好氣地跟我說。
「神經病啊，你看你媽就看你媽，你站在池子裡讓我摸你肚子幹什麼，真是晦氣。」我對著他的背影罵道。
本來好好的一場遊樂，被他父子二人擾得完全沒了興致。
等我轉頭尋找婆婆時，
她早已沒了蹤影，我隻好回酒店等她了。等到半夜，她才回來。
7
我趕緊上前問她，李景修找她做什麼的。
她倒了杯酒，站在陽臺愣了許久，才開始跟我講。
原來，一個月前，蘇楠楠病逝了，李景修在安葬好她後，就想來找婆婆了，隻是那段時間公司剛好出了點狀況，才拖到現在才來。
「知歡，聽說你現在是小有名氣的歌手了，以前我竟不知你還喜歡唱歌。」李景修給婆婆點了杯咖啡，看著婆婆說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以前你哪有時間關心我啊，也隻有蘇楠楠死了之後，你才會想到我吧。」婆婆看著李景修皺巴巴的襯衫出神。
以前家裡雖有保姆阿姨，但李景修的衣服全都是婆婆親力親為熨燙的，她從不會讓他的襯衫出現這種情況。
人隻有在失去之後，才會突然間明白自己以前擁有的東西有多好。蘇楠楠是他的白月光，白月光慢慢地變成了飯粒。她死後，
李景修又想起了婆婆這朵紅玫瑰。婆婆剛說完，李景修就從兜裡掏出一顆鑽戒，跪在婆婆面前說：「知歡，以前是我錯了，我原以為我愛的是蘇楠楠，可是你走後，我才發現，家裡空落落的。
「楠楠她始終不及你好，我的心也在你離家的那刻活了過來。這一年，我一直活在後悔中，一到晚上就瘋狂想你，想你給我做的參湯，想你每天不管多晚都會給我留一盞燈，想你每次在我喝醉後給我煮的醒酒湯，想你無論什麼時候，都會在家裡等我。
「你能給我個機會彌補嗎？我願意重新追求你，我已經把公司股權全部轉讓了，以後就讓我陪著你好嗎？」
婆婆看著李景修眼裡滿滿的愛意，心裡竟有些嫌棄。
以前她苦苦奢求的愛，如今再回到身邊時，早已經時過境遷了。
不知道李景修知不知道有句話叫「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婆婆並沒有伸手扶他起來，隻是看著他說：「景修，我等你說愛我，
等了三十年。這三十年，我每天都在委曲求全。我不斷地問老天，究竟是我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讓我一天一天在煎熬裡度過。「你爸媽在世時，我以為你不願意跟我親近是因為你恨他們。你爸媽去世時，你不想跟我多說話，我覺得你是因為傷心。直到，你瞞著我去找了蘇楠楠，那時我才知道，你不愛我不是因為任何人，隻是因為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那天，你把蘇楠楠帶回家的時候，我試探性地問你要不要給她住我們的房間，你同意了。就說明在你心裡，在我跟她之間，你選擇了她。
「以前她活著的時候，你沒有說過一句愛我的話，甚至你第一次叫我名字，也是因為她。現在她死了，你來說愛我。李景修，你覺得我很賤嗎？
「以前我也問過自己，我究竟哪點比不上她。現在我知道了，你不過是個懦夫，一直在用逃避的方式處理你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以前對我是這樣，
現在對蘇楠楠亦是這樣。「你在知道你真愛誰的那一刻，你畏縮不前，你不敢面對，所以你隻能選擇傷害我們。你覺得你這是愛嗎？自始至終你愛的都是你自己吧。」
說完這些，婆婆沒再理他，就走了。
8
我走到她身邊，問了我一直很想問的那句話：「你還愛他嗎？」
婆婆看著天邊的星星淡淡地說：「早就不愛了，隻是我心裡有些不甘而已，那畢竟是我最好的三十年啊。」
晚上我正準備睡覺時，婆婆跟我說：「其實，我對經常來酒館的老張印象倒是不錯。我就是怕重蹈覆轍，所以叫你帶我出來散散心，如果這次回去看到他，心裡還是喜歡的話，那就跟他試試吧。」
聽到這句話，我發自肺腑地為她高興。
被傷害至深的人，要再次提起追求愛的勇氣，是需要莫大的動力的，而那個動力，就是我。
我們的酒館再次開張了。
老張和李景修前後腳進了酒館，老張坐在老位置，
李景修選了個角落。婆婆唱完《月亮惹的禍》後，徑直朝老張走去。
我看到老張局促地站了起來，替婆婆擦了擦板凳，又給她倒了杯水。
好半天才從兜裡拿出早已準備的戒指：「這個是我第一次見你後就去做的，聽說你喜歡菊花，特意按照菊花的樣式打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婆婆看著老張羞紅的臉，不禁笑了起來。她接過戒指，戴在了手上。剛好是她的尺寸。
「你有心了，明天有空嗎，我們去洱海轉轉。」
聽到婆婆邀請他，老張隻顧著點頭：「好，明天我有空。」
我看著他們，臉上也洋溢起幸福的笑。
老張是本地人，是個花農，他有數千畝的地，裡面種滿了各種花。
知道婆婆喜歡菊花後，挑了百畝最好的地段，種上了各色菊花。
你看，一個人若愛你，他便會使出渾身解數去愛你。
婆婆和老張在一起的第二個夜晚，李景修把我們堵在了樓下。
婆婆叫我先回去，
我有些擔心，但是我瞥見隔壁樓下老張的身影時，又放心地走了。「知歡，你實在不用隨便找一個人來氣我。你想怎麼打我罵我都行，我都認，你能不能不要像現在這樣，因為跟我賭氣，隨隨便便找個人就跟了他？」
婆婆被他氣笑了：「李景修，你會不會太自信了點？從你來找我之後，我有說過一句我還愛你的話嗎？知道我為什麼選老張嗎？因為他是實打實地愛我。
「雖然我才跟他在一起兩天，但是出門他會為我準備運動鞋，會記得我的口味，會支持我的愛好，會站在我身後，護我周全。而你呢？說了這麼幾天愛我，你為我做了哪一件事？你隻會兩手空空地跑來告訴我你愛我，你拿嘴巴愛的嗎？
「我已經找到能保護我的人了，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以後別來找我了，老張知道了會不高興。」
說完，婆婆轉身朝老張那邊擺了擺手，就上樓了。
李景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下起了暴雨才離開。
9
日子本該就這樣平淡地過下去的，直到方好好來找我。
「有空嗎？我想和你聊聊。」
我帶她去了街角的咖啡廳。
「李澈死了。」她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
「什麼？他怎麼可能死？你們又拿我尋什麼樂子？這一點都不好玩。」說罷，我就要起身離開。我可不想像以前一樣，被他們當猴耍。
她從包裡拿出一沓紙，甩在我手上。
「你自己看看，你們結婚不久他就查出來患了絕症，醫生說他隻有三年的時間了，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在逃避你的愛。他不敢面對你，他怕你知道這個結局，會傷心會難受，所以他寧願讓你恨他。」
我看著方好好臉上掛的淚痕，心裡五味雜陳。
「你別騙我了，你們的那些照片，可不是 P 的，我都看見了。還有我們結婚那天，你說你想睡我們的婚房，他也沒拒絕。他明明是愛你的。」
方好好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道：「他如果愛我，
娶的就不會是你。我跟他認識了十五年，我從小就喜歡他。別人說我是他的舔狗，說我是漢子婊，我都不在乎，隻要我能陪在他身邊就好。「直到，他遇見了你。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跟我保持距離，也不願意多跟我說話。我是恨你啊，所以你們結婚那天，我說我要睡你們婚床，就是想惡心一下你，你知道為什麼他不能拒絕嗎？
「因為他欠我一條命，他十五歲的時候，患上了抑鬱症，我看到他在河邊想淹死自己。他的頭都已經被水淹沒了，我發了瘋似的跑，不顧一切跳下水救起了他，自己卻差一點被淹死，好在路過的行人把我拖了上來。我陪他去看心理醫生，陪他度過人生中最灰暗的階段。
「他說他欠我的，以後隻要我拿這個條件說事，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會幫我，但隻有一點，他不能娶我，因為他不喜歡我。
「那天，是我伏在他耳邊跟他說，我就要做這一件事。他沒同意也沒拒絕，
但我成功惡心到你了。後來，你們結婚後，他查出絕症。他怕他死後，你傷心欲絕，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所以他讓我陪他演戲，你看到的那些照片，都是我們想讓你看到的。他想讓你恨他，讓你把他忘記。」「他不常回家，是害怕你聽到他因為身體痛苦發出的哼鳴，他每次出差也是去化療。上次去國外也是因為國內醫生控制不住他的病情了，才要去國外的。
「上次他回來看你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醫生不準他外出，但是他還是執意要來看你最後一眼。你上次沒發現嗎？他因為化療已經瘦得隻有皮包骨了。」
我這才想起上次見他，明明是很熱的天氣，他還穿著長袖長褲，而且戴了帽子。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快油盡燈枯了。
一股窒息的痛意襲擊著我，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忘了，但是我的心並沒有將他踢出去。難怪，我每次看到腹肌猛男都沒有春心蕩漾的感覺。
「他在昆明西山區給你買了一套房子，
這是鑰匙，你有空就去看看吧。」方好好把鑰匙給我後，就背著包走了。
10
我打了個車去昆明。開門的那刻，我哽咽了。
這個房子的裝修風格是我決定嫁給他的那刻跟他說過的。
我看著屋裡的每一件家具，想象著他裝修時候的心情。
我看到桌上有兩個禮物盒和一個信封。
我含著淚拆開了信。
【清清，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但是你不要哭，我隻是去另一個世界看看。
我從小就沒感受過愛，也不知道愛是什麼。
我奶奶隻會控制我，要求我，我爸爸也總是不管我，可能我媽媽是唯一愛我的人吧。小時候，我特別想靠近她，但是一靠近我奶奶就打我，就罵我媽媽。那時我並不懂媽媽為什麼總是偷偷躲在屋裡掉眼淚，我以為是因為我，所以我很小就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感情。
我也不敢對媽媽好，因為每對她好一次，奶奶和爸爸就罵她一次。
有一年母親節，
我做了一個手工想送給她，但是當我拿回家的時候，奶奶問我送給誰的那刻，我撒謊了。我當著媽媽的面說是給奶奶的，我怕奶奶傷害我的媽媽，我隻能通過這種方式愛她。但是那天她失望的眼神，把我的心刺得很痛，我難過得一晚都沒睡好。後來，奶奶去世了，我以為我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地愛媽媽了，結果媽媽不愛我了，她總是無視我的一切。
所以，那年我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再一次被媽媽無視之後，我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好好救了我。那段日子有她的陪伴，我也逐漸開朗了起來。她帶我去交朋友，帶我去看小動物，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慢慢地，我也逐漸放棄了和媽媽親近的念頭。
直到大學，我認識了你之後，我的人生迎來了新一輪的幸福。
我真的很愛你，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日子。
謝謝你給我了世界上最好的愛，你讓我相信我是值得被愛的。
所以，我向你求了婚。但不幸的是，婚後不久我就查出得了絕症，隻有三年壽命了。
知道的第一刻，我並不害怕死亡，而是害怕你知道我死之後，會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所以我退縮了。
我的家庭不幸福，我害怕我死之後，你在這個家也會不幸福。
所以我想了一夜，決定讓你恨我，離開我，然後忘了我。
於是，我告訴你我跟好好開了公司，我故意早出晚歸，經常不回來。
其實我是去看醫生了。
我知道我媽媽在監視我，所以找來好好替我演戲。
你看到我跟她的那些親密照片後，果然對我很失望。
那天我聽到你在酒吧裡跟我媽媽說，你要和她一起離婚。
那一刻我是害怕的，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但是想了想，又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
於是，我開始收集我們感情破裂的證據。
在我爸媽離婚的那天，我回家了,我想再看一看她。但她要走了也沒說要抱抱我，我難過地回了屋。
我怕你們看到我眼裡的淚,所以我一直埋頭收拾衣服。我知道你也在準備和我離婚,所以我得讓你以為是我想離的,這樣你就不會難過了。
你走後,我的生活一下子就沒了光。
我甚至喜歡上了那種病痛的感覺,這樣我就不會每天都因為想你想得難受了。
醫生告訴我沒多少時間的時候，我打算去看看你。
我怕我那個樣子會嚇到你,所以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但是好像還是嚇了你一跳，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想念你了。
知道你過得很好,我也放心了，我看到媽媽也找到了真心疼愛她的人。
我人生中最愛的兩個人,都過得很好,我也能放心地去了。
我準備了兩份禮物，一份是給你的,一份是給媽媽的。
不好意思啊,不能親自送給你們了。
希望你們不要怪我。
我愛你們。】
看完我早已淚流滿面,我發了瘋似的撕扯著那張紙。
我努力地擠出來兩行淚，
委屈巴巴地說：「媽，都是我不好。以前在家裡我從來沒洗過衣服，既然衣服洗壞了，明天我給你買件新的吧？」「我裡」我不斷地捶打著自己，恨自己因為一些照片就否定他的愛,也恨自己沉浸在懷疑他的漩渦裡出不來。
為什麼我沒有發現你病得那麼厲害？為什麼在人生最後的時候你要推開我，為什麼不讓我陪你啊？
李澈,我恨你,我要把你忘掉。
11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拿著禮物回去的，我隻記得婆婆看到我那刻，心疼地緊緊抱著我。
「媽，李澈他死了。他說他愛你，他說他從小就很愛你。」
我邊哭邊把粘好的那張紙拿給她看。
「媽,李澈他再也回不來了,為什麼我的心好痛啊。」
……
哭了一夜,我頂著腫腫的眼睛來到客廳時,看著婆婆紅著眼在裱那幅畫得抽象的菊花圖。
「這是澈兒十歲那年畫的，那日他拿著這張畫回來，我老遠就看見了。可是他奶奶比我先靠近他,
她問這張畫是送給誰的,澈兒說是送給奶奶的，替爸爸給奶奶的母親節禮物。我聽到後,失望地看著他。我以為,我以為他不愛我。」我摟著婆婆，大聲哭了起來。
半年後，張叔辦了個菊花展。
裡面全是婆婆喜歡的花，為首的是那幅抽象的菊花圖。婆婆還給它撐了一把小傘,生怕風吹著了雨淋著了。
我看著張叔給婆婆喂著葡萄，望著天邊喃喃道：「你看到了嗎？我們過得很幸福，你放心吧。」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