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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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志同道合的人,大學時闖出來的經驗和本領,就這樣憑著一腔勇氣埋頭創業。


中關村裡破舊的樓棟,27 樓一層裡住進了無數想著出人頭地的北漂。


知道我的打算時,李謹之沒說什麼,卻有人萬分不解,覺得我是撿了芝麻丟西瓜。


我也將芝麻西瓜理論說給他聽,他笑得吊兒郎當:「芝麻西瓜都是我們禮禮的,甭管那些瞎話。」


公司剛起步時,人數不到十人,我一個人承攬了幾乎所有事。


程序代碼、跑市場、做推廣營銷、拉投資,會的我做,不會的我從頭學。


那時,我幾乎住進了那棟破樓裡。


有一次,樓裡電梯維修,李謹之打了十幾個電話,沒人應。


怕我有意外,那一晚,他徒步爬上 27 樓,走到我面前,指尖的冰涼觸醒了睡在材料堆裡的我。


黑暗裡,他悠悠地嘆了口氣:「你這拼命十三娘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在我身邊,我虧待你了呢。」


我迷迷糊糊地鑽進他懷裡,

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木香氣息,耳邊是他微喘的心跳聲。


他大約永遠不會知道,我這些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努力,是為了什麼。


而我那時隻是想,喜歡李謹之也好,開公司也好。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朝著太陽飛,哪怕最後失敗,也是墜落在雲端。


十幾年前有一部電影叫《喜劇之王》,後來 2014 年的時候在北京重映過,隱約記得當時已經凌晨過後,隻剩下這部電影有票。


那時,我聽說他家裡給他下了最後通牒,要他收了在外頭玩的心,回去走正道。


所以那會兒,他一邊忙著將自己的團隊解散,一邊又要逐步熟悉家族企業裡的事。


他私下做事懶散慣了,那幾天的事耗費了他不少心神。


但他依舊陪著我坐在影院最後一排,不過是在電影剛開始幾分鍾,無聊地睡了過去。


當時那句「我養你」的臺詞,一度超越「我愛你」成為浪漫的代名詞。


我瞞著他陪投資人喝酒,

醉到帶著妝沉睡在沙發時。


睜開眼,就看到他盤著腿坐在地上,手裡拿著工具笨拙地給我卸妝。


「一個小公司把你折騰成這樣,哪怕你躺家裡逗鳥呢,還怕我養不起你嗎?」


我養你,禮禮,他這樣說。


後來我數次想過問他,卻從未出口。


如果,我真的信了你隨口而出的承諾呢?


12


多年來,我們故意視而不見的現實被擺在眼前時,是在一個稱得上家宴的席上。


他帶我去一個親戚孩子的滿月席,這些年我隻遊離在他身邊,從未踏進他真正所在的那個圈子,那原本也不該是我出現的場合。


在那裡,我見到了他母親,穿著一條量身定做的絳紫色旗袍,暗色牡丹刺繡,典雅雍容。


我忐忑緊張得手指掐進掌心,在心裡無數遍預演該如何得體地打招呼時。


她的眼神並未在我身上停留,那是一種毫不在意的漠然,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性。


她隻是略過了李謹之,淡淡道:「你唐伯父還在,

私底下玩玩就算了,別太過。」


李謹之斂了笑,不動聲色地將我身影遮住。


那一刻,我所有的卑劣難堪仿佛被放在了聚光燈下,無處遁形。


過往所有被忽視的那些細節,那些足以表明他愛得淺薄的證據,一一翻湧而來。


在我與我母親險些相遇的畢業典禮上,他特意避開。


在我借著酒意,痴痴地問他喜不喜歡我,而他隻是笑著,自始至終給不出答案時。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要我認清位置,大可不必用這種方式,隻要你李謹之開口說一個不字,我立馬就走。」


我這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就像是用了刀子,將兩個人的心都片片切開,直到血肉模糊。


他手掌著方向盤,用了力道,青筋暴起,他點點頭:「你覺得我今晚這一遭,是為了讓你識相走人?我犯得著兜著圈兒犯賤嗎。」


車子經過天安門時,我積蓄已久的眼淚一顆一顆砸了下來。


我終於說出那個從不願承認的現實:「是我錯了,

我們一點都不合適,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誤,……」


他想不通,短短半個晚上的時間,為什麼就能將我這幾年的勇敢瞬間擊垮。


那晚,車子在車庫停了許久。


他解開安全帶,將我緊緊抱在懷裡,將下巴墊在我肩頭,晃動之間,還能聞到他呼吸之間的溫熱。


「禮禮,」他說,「你讓我想想——」


那一刻,我放棄了掙扎,甚至不祈求著天荒地老。


後來的兩年裡,我們像是要耗盡這輩子所有的愛意,爭吵著,糾纏著,遲遲落不下定局的筆,又不肯放手。


情動時,他也學著放下身段哄人:「你看多巧,我的姓氏是你的名字,我們合該是一對。」


而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回他:「你不姓李。」


他勾著的嘴角緩緩扯平,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謹之背後的那個姓,我在黑夜中試圖探尋過,結果一無所獲,他的信息被嚴絲合縫地保護起來。


他是一個不會承諾的人,

可後來,他總會時不時地給出承諾。


夜晚散步至河邊時,偶遇男女求婚盛事。


他圈著我的肩膀,眼裡一半清醒一半醉,指著他們手上的戒指:「給我們家禮禮也買一個。」


我回看他,看他的掙扎和痛苦,輕聲道:「李謹之,我會當真的。」


你說的每句話,我都會當真,所以請你不要輕易許諾。


他眼裡的醉意悉數褪盡,隻與我隔著人潮,靜靜地望向塵世那平凡而不可得的幸福。


在迷離和散漫中,誰也不承認,我們每一刻都在與對方訣別。


13


我和李謹之徹底攤牌的消息,在圈子裡不脛而走。


許婧一大早就衝進我辦公室,她現在是雲創市場部負責人,還是風風火火的個性。


「李謹之那個狗東西什麼意思?」她拍著桌面,憤怒道,「他都要結婚了,還要拖著你,他到底想幹嘛?」


我想起昨夜,他聽完我那句話後,久久沒有回應,卻在我睡後,倚在床頭枯坐到天明。


「許大頭,」我還未回話,方逾白就從外面走來,雙手插著兜,「再讓我聽見你罵我哥,信不信我……」


「怎麼?揍我啊?你們這群人都是狗東西!」許婧嗤了一聲。


她其實以前很怕李謹之的,隻是後來漸漸地,就敢罵他了。


有時,李謹之也能聽到她的罵聲,但他也都難得好脾氣地沒有計較。


方逾白懶得理她,吊兒郎當地朝我展開懷抱:「怎麼樣,姜禮,你踹了我哥後,要不要投入我的懷抱?」


我望著他,笑了笑,突然問:「你現在覺得你算好人嗎?」


他扯了扯嘴角,聳著肩道:「我認輸。」


這些年,他身邊來來玩玩的女人,如過江之鯽,有時候我剛記住一個名字,就再也沒見過。


今日女大學生,明日模特演員,他偏偏還有一張好皮相,勾得別人為他鬧自殺的都有。


我向許婧交代了關於香港分公司的事,就趕往下一處。


我要將北京的一切安置好,還得去見沈弈,

他不僅是雲創曾經的天使投資人,也是第二大股東。


見面的地點在一家私人茶樓,眼前的男人接過我的文件,卻並不打開,我就知道他有話要說。


下一秒,他淡淡開口:「姜禮,做人還是不能太忘恩負義。」


「什麼?」我一時有些茫然,下意識問道。


「你有能力,有學歷,人聰明。」沈弈用下巴點了點窗外,輕描淡寫,「可在北京這個地方,像你這樣的人,實在太多。從這裡扔塊石頭,砸中三人,就會有兩人是高才生。」


「你們畢業那一年,擺在華宇資本面前的創業計劃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的就是最好的嗎?並不見得,然而華宇投資了。」


我抿著唇,回道:「可是事實證明,你的投資決策是對的。」


沈弈是李謹之的好友,當時我著手這個公司時,他沒有怎麼關心過。


隻是有一次突然提到,他有一個朋友對這個項目感興趣,便引薦了。


可見了沈弈後,我才知道他對項目的要求很是嚴格,

雲創能夠拿到華宇的投資,也是過五關斬六將得來的。


沈弈搖頭:「拿到投資隻是第一步,對於創業型公司來說,惡意競爭、收購、打壓,每一步都能讓你的公司流產。」


「那些你碰都碰不到邊的人,為什麼願意聽你的宏圖計劃,想過沒有?」


「三年前,中寰集團為什麼會跟一個小數據商合作?」


「姜禮,我相信憑你自己,也能讓雲創走到這個位置,隻是你需要付出的代價,遠遠不止這些。」


聽著沈弈的這番話,我這才知道,李謹之不計較的事,他的朋友一筆一筆地都幫他記著。


沈弈是十足的商人,他要是算起賬來,比誰都狠。


然而,他在此刻說這番話,實在讓人難以琢磨。


如果是數年前的我,大約會紅著臉跳腳,可如今我比誰都平靜,隻是問道:「你說這些,是想要我留在李謹之身邊?」


他雙手交叉著,不置可否:「不應該嗎?他的婚事早在一年前就該定下的,

為什麼拖到現在你應該清楚。」


我幾乎不可置信地發笑道:「你要我留在他身邊,當情婦?」


他笑得溫和,語氣卻有些殘忍:「你在這個圈子裡這麼些年,竟然還沒習慣這種事?這對你來說,不算壞事。」


我扯著嘴角,無論我和李謹之如何糾葛,在他的朋友眼裡,自始至終我都隻配這個位置。


「所以,」我想了想,撕開的臉面就不需要顧忌了,於是無所謂地反問,「你對阮初也是這樣的想法嗎?」


「等你跟別人結了婚,然後逼她繼續給你當見不得光的情婦,是嗎?」


「你怎麼就有自信她會願意?你覺得,她要是知道你的想法,會不會棄你而去?」


沈弈身邊的那個女孩,我隻見過兩次,漂亮得驚人,卻格外乖巧。


聞言,沈弈嘴角微勾,眸光有不悅,但十分篤定:「她不會。」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生硬:「她跟你不一樣,她隻能待在我身邊。」


我不想與他再辯論,

站起身點了點桌面文件,將訴求再重復一遍,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走後,沈弈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機響起。


他接了起來,對面男人聲音疲倦:「她想做什麼隨她,你別為難她。」


沈弈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李謹之,你可真出息,一個女人都搞不定。」


對面沉默著,沈弈繼續道:「既然一開始就知道給不了名分,你就不該將金絲雀養成一隻鷹,養到翅膀硬了,憑你也留不住。」


李謹之突然問他:「你養過花嗎?」


沈弈沒回答,知道他話裡有話。


下一秒,他聽見手機那頭聲音悠遠:「看著自己精心養大的花,在身邊一點點枯萎,滋味不會好受。」


掛斷電話的沈弈,交疊著雙腿,望向窗外浮動的雲層。


他心裡對李謹之的話嗤之以鼻,憑她什麼花什麼鳥,隻要是他沈弈的,死也隻能死在他身邊。


14


和沈弈的見面不歡而散,我開車回到西山的別墅。


空蕩蕩的別墅,

一片漆黑,看起來他也很久沒回這裡。


我無意識地松了口氣,我們現在這個狀態,一旦見了面隻會將過往那些情分毀個幹淨。


這裡曾經承載了我和李謹之幾乎所有熱烈的時光,兩年前我從這裡搬走後,這是第一次回來。


從電梯上到三樓,在主臥的小抽屜裡翻出一個藍色絲絨盒子,裡頭躺著一大一小兩枚素圈戒指。


我將它遺忘在這裡太久,而它如今也毫無用處了,也不該再待在這裡。


從主臥出去時,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卻看到二樓客臥的房門打開著。


從來沒有人踏足過的客臥,被鋪上了淡藍絲絨的四件套,沙發上一套年輕女士睡衣散亂地放著。


李謹之買下這棟別墅時空蕩蕩的,這裡的一花一草、一牆一椅都是我費了心思布置的。


唯獨這個房間,就像生生劈開的一道裂縫,雖然和我無關,卻讓我動彈不得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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