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個金發碧眼的外國教練,將我拉了回來。
他用英語對我說:「這裡不好看,還容易劃傷,我帶你去更美的地方,別怕。」
不怕,死都不怕。
「冒昧地問你一句,請問你芳齡幾何?」
我用手比給他看:六十五。
他笑了,皺紋也掩蓋不住的帥氣:「比我大三歲。」
我心裡笑笑:所以,是個弟弟。
他拉起我的手,緩緩向遠處遊去。
這一刻,我和那個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奶奶的千雅,恍如隔世。
上岸後,Mike 問我:「可不可以跟你要一個聯系方式,我喜歡你的頭發。」
我點了點頭。
閨蜜湊到我身邊,低聲問我:「你說,我這一把年紀了,如果談戀愛,會不會被人笑話?」
我擺弄著她的一頭水粉色發絲:「如果硬要嘲笑的話,可能他們會嘲笑你的背帶褲。」
蘇梅很多攝影師,他們喜歡我和向燕的搭配。
每天追著我們拍照。
聽說我們倆已經成為國內不少平臺的紅人了。
於是向燕順手開了個賬號,記錄我們的日常。
倒也賺了不少廣告費。
顧煒之和陳媛結婚了。
他租了一個大平層。
白天讓陳媛去照顧一下顧穎那邊,晚上就帶著她四處吃喝玩樂。
顧穎也不再屏蔽我的朋友圈了,她大大方方,甚至是想要故意氣我一般,每日更新。
【閨蜜媽媽和我一起去做項目,美人都是出雙入對的。】
【小寶愛慘了新奶奶,她說幼兒園小朋友都羨慕她。】
【閨蜜媽媽日常養護繁瑣認真,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不想祝福他們,也不想詛咒誰。
Mike 遞給我一杯雞尾酒。
他伏在我耳邊說:「真好,遇到你。」
13
可沒過多久,顧穎就開始轟炸我了。
她頻繁給我發語音,抱怨陳媛。
「跟我爸要錢還房貸,他居然一分掏不出來!陳阿姨太能花了。」
「我爸讓我自力更生,
說現在應該是我給他錢,而不是我跟他要錢。」「我爸居然真的厚著臉皮跟我要錢了!」
「媽,你回我一句啊,你想看著我死嗎?房貸不還不行了!快要逾期了!」
「媽,你說我爸是不是瘋了?小寶冰淇淋沒拿穩,掉到陳阿姨身上了,陳阿姨兇巴巴地吼小寶,說她弄髒了自己的真絲裙子。我爸竟然扇了小寶一巴掌!」
我心裡一陣刺痛。
他怎麼可以下手打小寶呢?
他又是怎麼下得去手的?
那麼小的一個小姑娘……
是啊,那麼小的一個小姑娘,她就知道喊我老保姆了。
那麼小的一個小姑娘,她就知道察言觀色,分辨出哪個是家裡人更寵愛的奶奶了。
我冷靜下來,給顧穎回了一條消息:
「別作。」
顧穎很多天都沒再聯系我。
她最後一條消息,是說自己老公和顧煒之決裂了。
兩個人鬧得很兇。
三個月後,顧穎又來了。
「媽,我真的扛不住了,
你怎麼這麼狠心,就丟下我不管了?」我回她:「怎麼了?」
顧穎:「陳良出軌了。」
陳良是她老公。
當初我和顧煒之勸過她,一個那麼計較金錢的人,不會真心對她好的。
可她不聽,她說我也是女人,怎麼忍心棒打鴛鴦?
我回她:「是誰棒打你的鴛鴦了?」
顧穎:「陳良說跟我過不下去了,經濟壓力太大,他要跟我離婚,一個月隻肯付 1500 的撫養費。」
我:「別怕。」
顧穎:「媽,有你在,我不怕。你終於肯幫我了,是嗎?」
我:「我是說,我也離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也別怕。」
顧穎:「媽,你這樣絕情,以後我不會給你養老的。」
我:「不勞煩你,我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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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顧穎帶著小寶去求過顧煒之,被陳媛罵走了。
她破口大罵顧穎:「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要回頭啃老?啃了這麼多年了,當真不要臉了?」
顧穎也不是吃素的,
租了房子安頓好,就鬧到了顧煒之公司。她做了橫幅,大喇叭循環播放顧煒之和陳媛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很是難聽。
不但圍過來一群好事之徒,更有人把這段內容錄了下來,放到了網上。
顧煒之所就職的醫美中心報了警,這才把人撵走。
但也不能因為這點事,就開除他。
不過想要弄走一個人,總歸是有辦法的。
一個月後,顧煒之被查出濫用違禁產品。
好幾個顧客臉上開始長各種小疙瘩,成片的過敏。
又紅又腫,集體跑來中心討要說法。
其中受害者,就有陳媛。
中心出資,開始給受害人打融針。
年輕姑娘新陳代謝快,幾針就融掉了。
但中心也徹底因為這件事,失去了眾多優質客戶。
陳媛就不同了,她年歲大了,無論打多少融針,都融不下去。
面部問題反而越來越嚴重。
中心老板一怒之下,把顧煒之告上了法庭。
顧煒之入獄三年,還面臨著巨額賠償。
但陳媛已經是他太太了,也逃不過一起還債的命運。
朋友說,她不再穿真絲裙子了。
因為做保潔不方便。
保潔公司有統一的服裝。
人家其他保潔阿姨看起來,又溫和又體貼。
隻有她,很嚇人,很醜陋。
幾次三番下來,她被強迫戴口罩,戴帽子。
不然一個活接不到。
Mike 一身清香,見我又抱著手機看。
面露不悅地輕輕從我手中抽出手機:「Baby,我們不是年輕人了,珍惜自己的健康,我希望你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跟我一起去那不勒斯看地中海,去德國看教堂。」
我笑著點點頭。
是啊,再過幾天,我們就要飛往歐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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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燕吃瓜吃到一半,卡在喉嚨口不上不下。
幹脆給朋友打了個國際長途,問個清楚。
顧煒之被判的是走私。
據說他為了賺取高額差價,一把年紀了铤而走險。
有人勸陳媛跟他離婚,陳媛卻說:「他一身手藝,三年後出來了,
還能成就一番事業。現在離了,劃不來。」向燕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她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
我笑了。
戴上泳鏡,潛入碧綠的海水中。
我和 Mike 一個月,才能逛完一座城市。
老了,身子容易乏。
向燕在蘇梅開了家小酒館,生意風生水起。
六十八歲這年,我再次收到了顧穎的電話。
「媽,我爸出來了,他想見你。」
我本想拒絕。
可她立馬堵住了我的嘴:「他不太好了,人在醫院躺著呢。」
我眉頭蹙起。
「Baby,怎麼了?」
Mike 在午後的日光中,喝了點酒,馬上就要睡著了。
我跟他說:「前夫快死了。」
Mike 捏了捏我的手:「那你應該去看看他的。」
於是我答應了 Mike,去給自己前半生的愛情畫一個永生永世的句號。
我們一起回國。
放好行李後,我先去了病房,Mike 在樓下等咖啡。
顧煒之見到我,
蒼老的臉上才泛起一點紅暈。他好老好老了。
算起來還不到七十歲。
怎麼看上去,已經年逾古稀一般。
「千雅,你還是心裡有我才來的吧?」
我將滿頭銀發撥到耳後,病房的微風吹動,痒得很。
像情人的手指一般耐不住性子。
我駐足在床尾,傾身向前:「你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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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欲起身,但身不由己。
遠遠地就衝我伸出雙手,希望我可以握住:「我很好,隻是很想念你。」
我站直身體,微微向後靠去。
他臉色有些尷尬,懸在空中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但依然沒有收回的意思。
「千雅,你還在生氣?你應該知道的,我出來後,就和她離婚了。」
我點了點頭,並沒有應聲。
「等我好了,我還會大有作為的。」
我不解地歪了歪頭:「醫生說你還會好?」
「會的會的!」他晃了晃雙手,繼續暗示我握上去。
這時,Mike 端著咖啡走了進來。
他用英語柔和地對我說:「Baby,你的熱美式。」
我笑著接過咖啡:「謝謝。」
他扶住我的肩膀,一臉熱切地用蹩腳的中文對顧煒之說:「你嚎,窩是 Alice 的喃砰有,窩叫 Mike。」
隨即,他伸出手,握了握顧煒之的手。
顧煒之臉色難看至極,握手後,心有不甘地放下雙手。
「千雅,這樣一把年紀了,你竟然還談戀愛?」
我一怔:「怎樣一把年紀了?」
他不悅地蹙起眉:「怎麼還是個外國人?」
我笑了:「我沒有意難平,也沒有什麼白月光,我喜歡向前看。國內國外倒也不是什麼戀愛標準。」
「那我呢?」他攥緊被子。
「你怎麼了?」
「你真的不跟我了?」
我笑著擺了擺手,給 Mike 解釋了他的話。
Mike 義正言辭地用英語說了一大堆:「什麼跟不跟?你是獨立的個體,我是獨立的個體,她也是獨立的個體。
無論什麼年齡,都是相互陪伴,怎麼能說誰跟誰?」我笑著揮了揮手:「他永遠不會懂的,你何苦解釋這麼多?」
「他說什麼?」顧煒之急於想要知道 Mike 講他什麼,坐直了身體。
「他說,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我拉著 Mike 離開了。
那你呢?
你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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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顧煒之真的死了。
我懷疑他要我跟他重修舊好,是想讓我承擔醫藥費。
所以他的葬禮我就不參加了。
女兒罵我絕情。
我也毫不留情地罵她白眼狼。
至此,我們二人再無聯系。
我答應過她的,我會死在外面,不勞她操心。
人麼,死在快樂中,總比死在悲憤中好。
那天,我帶 Mike 去吃那家很貴很貴的餐廳。
我始終惦記著那裡的鵝肝,想要他也嘗一嘗。
他吃得很高興,跟服務員贊不絕口:「頂呱呱,頂呱呱!」
一個服務員搖了搖頭,無奈地拿著一張卡,
走向不遠處的一張桌子。那裡坐著一個老熟人。
我探出身體張望過去。
那女人戴著口罩,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是陳媛。
服務員遞出卡:「對不起,女士,這張卡裡沒有餘額了。您看,怎麼支付。」
陳媛慌慌張張地翻包翻口袋,手機也來來回回地查看了好幾遍。
抬起頭來想要說些什麼,卻對上了我的目光。
我衝她點了點頭,禮貌地給她暗示:離我遠點。
可她依然站起身衝我走來。
「姐,可不可以……」
我伸出一隻手:「你手裡這張卡,應該是我的。實名制辦理的,我說得沒錯吧?」
顧煒之走到我面前,露出溫文爾雅的笑意。
「作全」我交給服務員:「充一萬,我男朋友喜歡這裡。」
服務員接過卡,小心翼翼地詢問我:「那,您是要替這位女士買單嗎?」
我笑著搖了搖頭,仿佛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當然不是了,關我什麼事?誰的體面誰負責。
對吧,妹妹?」陳媛雙手嵌在一起,一個字沒再多說。
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我才發現。
還是那條墨綠色的真絲裙子。
隻是年頭久了,到底還是褪了色。
可這世界又有什麼是不褪色的呢?
想要保持得好好的,總是要用點心不停地著色。
就像我的頭發一樣。
總有一天會滿頭白發。
那不如著以銀色,生動,而鮮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