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對我讓出書院名額一事深感虧欠，想再請一位大儒教我琴棋書畫，但我堅持要拜半溪草廬的烏先生為師。
烏先生是頭幾年的狀元，才情出眾，在翰林任職，但因為直言頂撞皇帝，被革職罷官。
他在城東溪邊結草為廬，性情古怪，離群索居。
但我知道他是未來的丞相。
沈碧君眼底滿是幸災樂禍的戲謔，開口卻是故作姿態的惋惜和痛心：
「都怪我不好。
「那天我不過是知道妹妹能上白鹿書院，傷心了一陣，子雲哥哥非要去跟妹妹講什麼大道理，妹妹也不會跟著這般怄氣。」
她上前，親熱地拉起我手，眼眶微紅：
「妹妹，即使上不了白鹿書院，以爹爹的官場關系，還有其他書院或者大儒可以拜師，你何必如此作踐自己？」
說罷，她又不停貶低烏先生，說他目無天子，無視三綱五常，性格孤僻，不是良善之人，會有損我名聲。
「若妹妹拜她為師，
妹妹的名聲……」我心中不悅，但我隻淡淡一笑：
「我隻是庶女，名聲什麼的不打緊，沈府不是還有姐姐嗎？姐姐是家中嫡姐，上白鹿書院可是要為沈家爭臉面的。」
說著，我刻意加深了笑意，用略帶諂媚的口吻道：
「姐姐，沈家的榮辱，往後都系在你身上呢。
「姐姐聰明絕頂，怎麼也得是個才女啊。」
5
白鹿書院肩負的是培養貴族子弟的重任，不是閨閣小姐們攀比誰的妝容好看，誰的發簪貴的地方，眾家公子小姐也铆足勁頭，力爭上遊。
沈碧君進去後才發現，這是一個讓她焦頭爛額的煉獄，課業繁重艱澀。
可是再言退，已經是不可能了。
烏先生卻不一樣，隨性灑脫，我來他便教，我不來他就睡覺。
沈碧君見我每日隨走隨回，臉上都是羨慕，轉頭看向自己要寫的文章，又一片愁雲慘霧。
婢女鼓勵她：
「大小姐，顧公子是忠勇侯世子，簪纓世家，
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京中有多少女子對他青睞有加……」當沈碧君要拿起書來溫習時，我拿著風箏去找她，慫她出去玩：
「姐姐三歲能字，五歲能詩，過目不忘，京城絕無僅有，根本就不跟那些蠢材一樣用功，春光正好，豈能辜負？
「姐姐那麼聰明，不必太費神也能冠絕京城。」
沈碧君便把書放下了。
她去書院時，也會碰巧看見我出門，不是穿著一身綾羅綢緞去逛街買東西，就是穿著勁裝去打馬蹴鞠。
「今天雲香閣來了一批胭脂，聽說有一股奇香，我定要去看看，烏先生那邊，我已經請假了。
「烏先生不檢查我課業，無所謂了。」
她在寫文章做課業時，我則高聲呼著丫鬟小廝給我準備馬車，今天去踏春，明天去量衣。
漸漸的，她被我影響，心思都不在學業上，課業隨便應付，一旦聽聞城裡哪家脂粉鋪或布莊有新貨，或者哪裡有好玩的，都要嘗嘗鮮。
見婢女還想開口勸解，
沈碧君臉上已是煩不勝煩。我出手迅疾，一掌摑在婢女臉上，斥責道：
「你好歹毒的心！
「白鹿書院的課業那麼重，有時到子時都寫不完文章，姐姐身體虛弱，你就這樣慫恿她不愛惜身子，玩命讀書！
「眾所周知，姐姐天資聰穎，那些閨閣小姐連姐姐十分之一的才智都比不上，豈能相比？
「她已經受了兩年的苦了，你一個下人也敢作踐她！」
說完這話，我裝作心疼地紅了眼。
「大小姐饒命！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婢女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沈碧君面色一沉，目光凌厲地盯向她，越發覺得她是奴大欺主。
沈碧君怒意難掩，轉手將人發賣。
以後沒人敢再勸她吃苦，都惜命地阿諛奉承，精細呵護。
我也捧她，捧得天花亂墜。
6
在外人眼裡，我每天上了馬車就是去吃喝玩樂。
但馬車走到半路我就掉頭去了半溪草廬，晚上夜深闌靜的時候還在挑燈夜讀。
隻有沈碧君，完全把白鹿書院拋諸腦後，常以身體不適為由請假，父親和嫡母也信以為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京城時有雅集，名喚詩會，這月是長公主家舉辦詩會。
我和沈碧君都受邀前去，眾人都想沈碧君疏於學業，作不出好詩，等著她貽笑大方。
她隻是盈盈一笑，微揚下巴，眾目睽睽之下來了個七步成詩。
其中一句「相思不可寄，徒望燕歸樓」更是絕唱。
在座掌聲雷動，贊嘆不已，更是刮目相看。
「好詩！」
「好詩！」
她出盡風頭，成了詩會上的焦點。
沈碧君勾起笑，輕聲道：「各位見笑了。」
春蓮在我身邊咬耳朵：「二小姐，那不是你的詩嗎？」
我淡定地端起茶杯，吹了一口熱氣：「胡說什麼，那是姐姐作的，就是姐姐的。」
春蓮不明白，一臉疑惑。
沈碧君才女之名不脛而走，再之後，從她那裡流出更多作品，詩詞歌賦，曲譜文章，件件都是佳作。
人人都知道吏部尚書大千金是個了不得的才女。
家裡長輩歡欣異常，顧子雲也與有榮焉。
她出盡風頭，我默默無聞，有人捧她，就有人踩我。
坊間傳言，沈碧君是天選之人，無愧沈府嫡女的風範，反觀我這庶女，毫無亮點，隻能淪為嫡姐陪襯。
「沈大小姐是才女，顧子雲是才子，他們倆站在一起，真的很登對。」
這些話聽在沈碧君耳裡，十分中聽，但還有後話。
「才女又怎麼樣，顧世子的未婚妻是她那不成器的妹妹。」
「堂堂忠勇侯世子，娶的是沈家庶女，就是嫡姐再厲害又怎樣？以後除非嫁個皇子，不然都被妹妹壓一輩子風頭。」
「所以啊……這都是命！」
最後一句，字字鏗鏘，狠狠地撞進沈碧君心頭，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手帕，力道大得幾乎要絞爛了，滿目不甘。
就這樣，她又傷心病了。
待我去她的院子時，見到的便是她柔弱地依偎在顧子雲懷裡的景象，
她輕聲啜泣，肩膀一聳一聳的，顯得格外惹人憐惜。顧子雲眼裡滿是心疼，緊緊地擁著她，隨後緩緩低下頭，輕輕地吻上她唇。
「君兒……」
沈碧君被安慰道了，輕喃：「子雲哥哥……」
木葉深處，陽光斑駁，照亮了沈碧君那張駝紅陶醉的臉。
顧子雲閉眼吻得專注，沒看到沈碧君幽幽地移開瞳仁，視線落到我身上，眼裡盡是得逞的笑意。
她終於不裝了。
待顧子雲走後，沈碧君褪去嫻靜溫雅的面具，臉上清純蕩然無存，得意地對我說：
「沈蓉，你看到了吧，子雲哥哥隻愛我。」
她點了點自己紅腫的唇，羞澀一笑。
「他還是忘不了我。
「若不是我這兩年不在，婚約也落不到你頭上。
「這一點，子雲哥哥清楚得很，所以他對你一直沒有動過心，他的心一直都在我身上。」
我點點頭，我知道，我不稀罕，但我也不會那麼輕易讓出。
我眨眨眼，天真問道：
「那姐姐……是要當妾嗎？
」沈碧君的臉色瞬間黑了，咬牙切齒說了句「你給我等著」，便闊步離去。
我跟顧子雲的婚約是皇帝陛下親下的，要解約，沒那麼簡單。
春蓮說我這話說得十分解氣，當時沈碧君的臉，一陣青一陣黑，精彩得很。
但少了點魄力。
「二小姐，你當時就應該罵她不要臉，再跳上去抓花她的臉！
「覬覦自己妹夫，臉都不要了，就不必留著了！」
我笑著點了點她額頭，「別廢話了，幫我辦一件事。」
「做什麼？」
「去一趟江南。」
7
時至中秋，中宮皇後舉辦賞菊宴。
嫡母帶著我和沈碧君進宮，自從沈碧君跟我把話講開後，對我便不再偽裝，私下裡還要來我屋諷刺幾句。
唯有在人前，才會重新掛上那副天真無邪、良善可親的微笑。
經過一處荷塘時，沈碧君忽然湊過來，看似親熱，卻在我耳邊陰森說了一句：
「妹妹，誰說我沒辦法呢？」
我不明所以，
疑惑地轉頭看看，隻聽她尖叫一聲，竟直挺挺地往荷塘裡倒去，手裡還抓著我一截衣袖。看起來就像是我推她下去。
「妹妹！是我錯了！」
時間發生在一個瞬間，我還來不及反應，一道矯健的身影便從我身後蹿出，一頭扎進水裡。
岸上已響起一片尖叫，忙成一團。
「顧世子！」
「沈小姐！」
「來人啊，有人落水啦！」
我冷冷看著，顧子雲不消片刻就將她撈起。
出水時沈碧君的衣服貼在身上，顧子雲將他抱得緊，忙命婢女送來披風，將她掩得嚴絲合縫，不讓露一點春光。
可是她的春光啊，就是故意露給顧子雲看的。
沈碧君縮在他懷裡，冷得瑟瑟發抖。
顧子雲臉上一片心疼，經過我時，眼神痛恨，連名帶姓斥我：
「沈蓉！你好歹毒！
「她做錯了什麼，你竟然要這樣害她？」
我做錯了什麼？
顧子雲甚至一句解釋都不聽我的，已經認定我是加害沈碧君的兇手。
御花園人多眼雜，我要真害她怎會那麼蠢選擇在宮裡，還是大庭廣眾之下？
可惜，在戰場上殺伐果斷料事如神的顧子雲，眼裡隻有心上人，智商全被狗吃了。
沈碧君真會拿捏男人，好手段。
看到這一幕，我便知道沈碧君所說的辦法是什麼了。
果不其然，回家後沒多久，沈碧君就鬧上吊，丫鬟發現救了下來，但脖子上一道淤青觸目驚心，嫡母見狀，哭得悲痛欲絕.
「君兒，你為什麼要這麼想不開啊……」
「母親，我不想活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沈碧君兩行淚汩汩而下，說她眾目睽睽之下落水，出水時衣衫不整，名聲盡毀，以後也不會有人娶她了，她不想讓沈家蒙羞，隻好一死。
「君兒！」
沒多久，顧子雲也匆匆趕到，朗聲道：「我娶！」
8
金鑾殿上，顧子雲跪求皇上收回和我的賜婚聖旨，並請求賜婚沈碧君。
「沈蓉心思歹毒，謀害嫡姐，天理不容，
這樣的人絕不能做侯府未來少夫人。「君兒與臣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臣願意以軍功換一紙婚約，求陛下成全！」
他堅稱是自己毀了沈碧君清白，理當對她負責，但顧家家規不能納妾，因此他的正妻之位，隻能給沈碧君。
當退婚聖旨傳回沈家時，我已在祠堂被嫡母用家法打得遍體鱗傷。
無論我怎麼解釋，嫡母都不肯相信我。
接著來的，便是賜婚聖旨，她眉開眼笑，連說三個「好」，滿心歡喜。
「我的君兒，就應該配顧世子那樣的，不愧是看中的女婿，有擔當，又重情重義。」
她贊許道。
「至於你。」嫡母嫌棄地看了我一眼，覺得晦氣，「當眾謀害嫡姐，丟盡沈家的臉。」
「真是個禍害！」
春蓮從江南回來了，看到我臀上和背上全是血跡，連忙含淚將我攙扶回房，她聲音哽咽：
「小姐……你疼不疼？」
疼是疼的，但我咬牙強忍，隻問她江南一行，
有沒有收獲。她點頭，「有！」
那就行，那我這板子就不算白挨，總有一天會向她討回來！
9
御花園落水後，沈碧君日日流連床榻，總是一副沒精打採的樣子。
大夫來看了，結論都是一個，就是她本身有病根，這次落水是雪上加霜，引發病情加重，有性命之憂。
最後大夫說她這病刁鑽，他有一偏方，但要用人血入引。
「用我的！」
顧子雲想也沒想，自告奮勇。
